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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节(第10301-10350行) (207/210)
烛火在他眼里熊熊烧着,却被他更凶地克制着。梦荔才发现,这人是有些坏根子的。不过男人的好与坏,都在这根源里。她很高兴,她同时拥有他的两面。
然而欢喜退潮,后怕又随夜雨袭来,敲在瓦片上,吵得人睡不着。梦荔背着身蜷缩在窗里头,不言不语。蜡烛上的火苗子烧得高高的,帐里昏昏的一片黄,仿佛一片残阳永远不肯落,绝望又固执地燃烧着。等着人来挽救它,可从前的经验又使它不信有人会来救它。
少君心里却是一阵高兴。男人嘛,占有一个女人总免不得会得意的。他兴冲冲和她说话,她却不出声。以为她睡着了,撑起来一瞧,却空空地睁着眼。
他又睡下去,望着她乌黑的散乱的发髻,埋下去在她后颈上亲了一下,很轻,“我会娶你的。”
知道她没成过婚,虽然有两个女儿,一个是捡来的,一个是亲生的,可她没成过亲。因此这话说出来,其实心里很是郑重。但他据了解,她有些抵抗承诺,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怕相信。所以他将这话讲得轻飘飘的,怕她承受不起。
尽管如此,还是吓了梦荔一跳,翻过身来,“你讲什么屁话?”
少君脸上尴尬了一下,“你难道不是担心我往后负心薄情?”
梦荔极为轻蔑地哼了声,“我告诉你,这天底下的负心汉加起来,也不定有我梦荔薄情。我担心什么?”
这话简直有些伤人,少君忍着一阵刺痛去拥抱她,下巴抵在她乱蓬蓬的头发里,被那些发丝搔得脸疼,但还是执着地将脸半埋在里头,“那你怎的不高兴?”
“我哪里不高兴?”梦迢不愿承认,敷衍地笑了下。
“是我弄疼你了?”
“没有。”
“那,你饿了?”
“你烦不烦?”梦荔不耐烦,推着他的胸膛,“我要睡了,你不要吵。”
少君闭了嘴,以为她心下不喜欢,便略微松开了手。谁知梦荔反倒往他怀里钻了钻,整个人蜷缩着贴在他身边,还不够似的,又将腿弯得不能再弯,紧紧贴在他身上。
五
要爱不能爱,要离又离不开,如何是好呢?后来到底叫梦荔想了个法子出来,她给他钱。银钱交易比情感交易令人安心得多,把一切都推到钱上去,正可以名正言顺,坐享其成。
那年的夏天,少君掂着两锭银子,觉得从手烫到心,烫得有些疼。才咽到肚子里的好饭好菜,忽然有些倒胃口。
他们头一回吵得这样厉害,对于少君来讲,这很伤自尊,好像梦荔一下否定了他所有的感情。但他不善言辞,只把两锭银子搁在桌上,丢下碗,吃尽杯里的葡萄酒,苍白地笑道:“还是替你省检些银子吧,我往后不来了。”
梦荔斜挑起眼来,捧着碗解释,“你瞧你多心了不是?我没有别的意思。这是咱们两个好,我体谅你家道艰难。要换别的人,我才难得理他。他穷就叫他穷死好了,与我什么相干?”
烈日惨照,吟蛩聒碎,热得人头昏脑胀。但少君清醒的知道,她给他银子的真实用意,是希望给了钱,就不必再给他心。这也算公道,但他感觉这公道像一个巴掌扇在他脸上。
他冷笑道:“劳你挂心,我还没有穷到吃不起饭的地步。”再看一桌的珍馔,成了一片狼藉,泛着肉的腥臭。
梦荔不知是恼他还是恼自己,三两句话不对,也怄了气,陡地搁下碗,“哎唷,我倒是多此一举了?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我懒得劝你,你只管拿出去,是自己花销也好,赏了叫花子也好,总之我不欠你。”
语毕就起身往卧房里去了。身旁那妈妈也跟进去伺候,知道她吃完饭必定是要咂烟的。那锅子里一簇烟草倏明倏暗地烧几回,如同一颗心倏起倏落的等待。
梦荔望着那片猩红的门帘子,被风轻轻吹动,她希望风大一点,将帘子撩开一条缝,望望他还在不在外头。
然而炎天暑热,什么都是困恹恹的提不起精神,连风也软弱无力。她都要绝望了,谁知他又陡然打帘子进来,带着一脸愤懑,“你原本就没有欠我什么。”
少君咬着腮角,额上青筋也迸起,浑身是汗,心却是凉的。他看不惯她脸上麻木的表情,故意要刺激她,便轻浮地说:“你这么个美人,只怕别人想消受还消受不起,倒是叫我捡了个大便宜。”
话音甫落,他心里就后悔了,因为在她眼里看到闪烁的痕迹。爱真是怪得很,想刺探撼动对方,又怕出手重了,引发一场地动山摇。
他急着去安慰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梦荔业已恼急了,随手将手里的烟袋锅子朝他砸过去,“你滚!再不要踏进我家的门!什么东西,敢这样跟我讲话!你不撒泡尿照照镜子,要不是搭上我,你连府台大人家的门朝哪里开都不晓得,狼心狗肺的东西!不知好歹。”
那烧着的烟杆砸在少君胸怀里,锅子正敲在他心口,里头的烟草砸出来,将袍子烧了个洞。
话说得没有余地,他再不走,真是连男人的脸面也不要了。他只能走,可那个洞却持续烧着,烧到归家,烧到夜里,把血烧干,心成了墨黑的灰,染满天空。
梦荔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有的刻薄话是损人不利己,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然而人年纪逐渐大了,未必有那么充沛的精力去伤痛。悲是有的,但仅仅是一点点,剩下如夜庞然的苍凉。仿佛榻上那扇窗,阖又阖不拢,静也不能静,“咯吱……咯吱……”慢悠悠地来回扇动。风与月光溜进来,在屋里扫荡一圈,空空如也。
幸运一连几日,都有席面要应酬。梦荔使尽浑身解数在东园周旋,简直四面逢源,八面玲珑。席上那几位大人叫她哄得眉开眼笑无所不依。
那章弥笑得直捶桌子,“哎唷我的老太太,您快把您的笑话歇一歇吧,笑得人肚子疼,还如何吃得下酒?”
旁人有拍马的,有凑趣的,立起身来敬她的酒,“知道您老人家不肯多吃,可今日这一杯,无论如何要赏脸。不为别的,就为祝您益寿延年,红颜不老!”
梦荔把身子一转,嗤笑道:“红颜不老我是喜欢的,可这延年益寿你倒要先说说看,延到何时才罢?”
“依我说,您老人家该千岁千岁千千岁!”
“那我可不敢吃你这杯酒。千岁,岂不做了个老王八?”她满席睃一眼,眨着美睫,“从来只听说男人做王八的,还没听过女人也做王八。活那样久做什么?要活,咱们就只活个眼前的快活!”
众人纷纷叫好,有人起了调,站起来试着先哼了两声,“就为老太太这‘眼前的快活’,我作一首《山坡羊》。怜花姑娘,你记下词,我做完你唱出来。”
等他念完,怜花姑娘合准了琵琶,婉转唱来。席上栲栳似的围坐着红男绿女,有的拿牙箸敲着碗合调,有的摇头晃脑跟着哼唱,有的男女嬉戏顾不上……
独梦荔仗着辈分坐在首席,浓脂重粉,两片涂的红红的朱唇始终向上挂着,鄙薄地凝视着座下三千荒.淫将士。
她是这荒诞国度里至高无上的女皇,操控着男人的色心,女人的贪欲。晚风弄檐铃,天色将倾,夜又要来了,她感到一种空虚的满足。
六
那满足无边无际,变成了更加茫茫的空虚。月牙在黑天里显得如此微渺,只是撕破的一条口子。梦迢在巷里仰头看着,只觉那像是谁心上永恒的一道疤痕,恐怕不能愈合了。
四下风卷落花声,墙内的李子树沙沙响。梦迢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寻到这里来,傍晚与梅卿商议,梅卿还笑她,“娘做姘头,向来图新鲜,这个穷秀才都认得多久了?算日子也该换了,你去多这个事做什么?”
梦迢只是猜测,她娘近来几日不大高兴,或许是与这姓常的秀才有关,横竖死马只当活马医。她打发小厮去叩门,说是吕府上的人,有笔账不清楚,来问问。
门内的人没有怀疑,请进去坐请不动,便在院里扯着嗓子喊:“哥儿!吕府有人找来了。”
片刻少君从黑魆魆的院里走出来,看见是梦迢,忙作揖,“太太。”
梦迢提着灯笼将他照一照,只说了一句:“我娘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