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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节(第11451-11500行) (230/418)

程澄在这个时候深深地看了一眼手术台上昏迷不醒的人,然后抬头对着看上去一直冷静又平稳地拉钩辅助的陆洋,沉声说道。

“你来收尾。”

陆洋作为心外的住院总,承担手术的助手,其实程澄这个安排并没有问题,但在场的大部分人都知道陆洋是林远琛的学生,这个时候这样的话语未免太残忍了一些。

韩教授忍不住开口想说让自己带的助手来做就好时,却听到陆洋轻轻地答应了一声。

“是。”

外科手术中的关胸关腹,最后缝合是每个医生在住院医和主治医期间必经也是必要的训练与工作,陆洋做过上千台收尾,他的手也因为林远琛的训练极为稳定。然而现在面对着自己老师的身体,指端还是难免有了一丝轻微的颤抖。

程澄没有离开,也没有任何一位上级医生离开,陆洋接过器械护士递来的持针器,看着眼前被切开的皮肉,开始最后的收尾工作。

每一次针尖刺入,泪水就汹涌地冲撞一次他眼眶里隐忍的堤坝。席卷,积蓄,震颤,动摇,快要坠垮的防线一直在苦苦支撑。

他的老师,他骄傲的优秀的老师,在夕阳下脆弱得像是一张纸一样倒在血泊里,涌动着的鲜红血液从他白衬衫下胸膛的破口不断地渗出,怎么按压都止不住的血柱,鲜艳得让陆洋几乎失明。

大量的失血快速地透支着体力与意识,因为没有防备,尖锐的刀锋侵入得很深,动脉破裂。

陆洋接诊过无数从下级医院转诊上来的心脏外伤病人,都是在初诊医院急诊里先做处理,他们接到后,继续抗休克补液扩容,然后迅速联系上级开手术室,有一套完整的流程,却在这一次无比惨痛地知道了被刺伤的那一刻,是怎样的情形。

缝合得很顺利,每一针落得都很平整,他的技艺和基本功扎实又稳健,然而心里不停回响着的都是自己当时抓着林远琛的手,像是溺水的人一般发出的声声绝望呼喊。

我错了...

我知道错了,我错了......

师父,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没有回应,站在旷野的荒芜与仓惶感在心里不断地弥漫,凛冽的风不停地倒灌入胸腔。

泪水在眼眶里不停地打转儿,每个瞬间都在摇摇欲坠,过去的每个刹那都变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紧紧的勒住他的心脏。但医生一定要控制自己的情绪,在手术台落泪就是失职,陆洋艰难地忍耐到胃部都不断地阵阵涌上呕吐的反应,可他始终用力地睁着双眼,连眼尾都红透了,硬是一滴眼泪都没有落下。

晚间八时十五分,手术结束,林远琛被推出了手术间,送到了心外科ICU单间监护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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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复一日,将很多人关在里面工作的巨大机器,在这个时候就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失去了任何阻拦的能力。

警方,媒体,公众,舆论,各种各样的信息开始不断地输入输出,不断地扩散。窗外聚集的人群迟迟没有散去的吵嚷声,警车停留在大门一道道映在窗户上的红蓝光柱,手机开机后不断震动的动静......现实开始发挥起巨大的拉力,将他从深不见底的海浪里拉拽而起,重重地摔在岸上。

空旷的安静的走廊,就像陆洋回忆里的那个深夜一样。

他一身湿汗,颤抖着从手术休息室里走出来,几乎脱力,背靠着浅蓝色的墙壁缓缓下滑,跌坐在地上,双眸如同失去了一切色彩与生机,黯淡又彷徨。

好冷。

冷得每一寸血液都仿佛在缓缓冻结,五脏六腑都渐渐停摆。

吹在身上的风卷走一分又一分温度,陆洋弯曲着膝盖蜷缩着,浑身不停地打冷颤,明明还不是寒冬,却像是一丝不挂地被埋在雪地里一样冰冷。

关珩是匆忙赶来,看到科内参与手术的或是在五楼守着结果的医生护士,都已经回了科室,但在九楼却迟迟没有看到陆洋的身影,他跑下来寻找,果然不出所料地看到呆坐在手术室走廊的地上,双眼失神,表情呆滞的陆洋。

关珩也难过着,红着眼睛,跑过去没敢碰他,只是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陆洋......”

没有答话。

“陆洋,你还好吗?你先起来,我们先回九楼。”

没有动作。

“你老板被送进去CSICU了,你得跟去看看吧。”

依然得不到回应。

关珩伸手去想把人拉起来,但陆洋全身几乎无力瘫软,沉重得让他根本拉不动。

“你别这样,兄弟!出这种事情,医院几个门都是人,现在科室也是一团乱,你个住院总你得回去安排吧!身上还那么脏,赶紧去洗个澡!”

胸腹处有一片暗色的血渍,是刚才在台上沾染的,即便是隔着手术衣,也浸透了他的刷手服。外科里,出血多的手术有时候很难避免这样的情况,但陆洋这次并没有像之前遇到时一样,赶忙换下衣服后洗澡。

他眼里漫开薄雾,坐在地上,手紧紧地攥住那一片血渍,按在自己的胸口。

“这是我老师的血,一点都不脏。”

陆洋声音很轻也很遥远,甚至带着一丝缥缈的虚无。

关珩心口一窒,仰起头望着刺眼的白炽灯光,忍着心里的难受叹着气,无可奈何地看着面前明显是精神已经崩溃了的朋友,意外来得突然,轻易地就能把人击溃。

这一幕在他眼里也无比熟悉,很久以前,他也是这样慌忙赶过来,找到了蹲坐在手术室外失魂落魄的陆洋。

但现在的情况毕竟不同,没有太多的时间可以浪费,关珩着急着正要开口把他骂醒,却见陆洋终于还是撑着地板,红肿着双眼,脸色如纸,努力地站直了发麻的双腿,声音沙哑。

“我换了衣服就上去。”

自己的衣服上也都是血迹。

那一件白大褂已经不能穿了,整片衣摆都被浸染,要交医院回收清洗,陆洋换了另一身干净的刷手服,看着那片血渍,紧咬着牙放进了回收口。

上级领导和大部分二线值班医师现在都在心外科ICU里守着,对面的行政楼也鲜有的到了这个点依然灯火通明。

陆洋在科室内夜班住院医和护理的紧急短会上,声音冷静,重复了一遍工作群内的指示,各司其职,做好本职工作,不要对外过多谈论这件事情,谨慎应对,一切等通报。

然后他照常工作,科室的运转不能被影响,接下来排好的手术都需要调整,病人的情况各有不同,能不能接受更换主刀医生,能不能承受延期,都需要一个个考量商谈。

吴乐担忧地端了一杯刚泡好的咖啡放在他的手边,陆洋抬着肿起的双眼,道了一声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