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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第801-850行) (17/19)
他问我:“我能信你吗?”
我目瞪口呆的看着他,我可以生拉硬拽上孟烦了,可以忽悠整个炮灰团,可是我……不,不是我不能,而是他不会信,他是从上面杀下来的,他知道我的无能为力。
我无力:“你就不能相信你自己吗?”
“保家,卫国……”他睁大眼睛看着我,泪水把他的瞳孔洗得闪闪发亮:“告诉我国在哪里?”
他哭着问我国在哪里,而我无法回答他。
小书虫子说少年中国,少年的中国在哪里,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不在我手里,也不在他手里,不在我们这些军人的钢枪下,也不在那些民众的土地上,而我更拒绝承认它在大脑们的地图上,谈判桌上,钢笔下面……
虞啸卿说,这仗打成这样,所有的军人都应该去死。
是的,我们可以死,我们不介意去死,可是,谁来让我们死得其所??
我们在为谁而战?
我从来没有相信过任何人,所以我还在苦苦挣扎,残喘偷生,我只是赌了一把虞啸卿,第一把就输光,我不知道这样算是幸运还是不幸。
张立宪曾经相信过虞啸卿,而现在……
他渐渐的散尽了他所有刀锋凛利的光芒,蜷缩在我的身边,像一个真正的少年,他拉着我的衣角问我,是不是真的会听到鬼哭。
我说假的,我骗你呢,鬼神之说,终归虚妄。
他说:那为什么我真的听到有人在骂我。他看着我的眼睛慢慢的说:我害死过很多人,很多很多,很多很多……
我们都害死过很多人,我们在害死他们时候说服自己那是为了救更多的人,可是后来我们怎么都算不清楚到底是害死的人多还是救得人更多,到最后我们只能一厢情愿的相信,我们在救人,死得人是因为他们应该死,应该要死。
为了国,为了大义,还有他妈的大局!!
不,我们不是不能为了大局牺牲,我们只是希望虞啸卿们值得相信。
南天门上的一千个坟头永远搅得我不得安睡,我试图用整个禅达来安慰自己,我说我救了这么多人,这么多这么多,可是我仍然会睡不着。曾经张立宪把他欠下的人命全部推给虞啸卿,他于是坦然无忌的做一个兵器,而现在,那些冤魂索命,一个个回来找他。
他靠在我的肩膀上,小声的问我,他说:他们会不会打我?
我迟钝的大脑转了很久才反应过来,他说得是鬼,我揽住他,我说不会的,他们会原谅你。
我偏过头,想去吻他,他把舌尖抵出来给我看,毒气侵蚀了他整个消化与呼吸道,让他的舌面破裂,渗出暗色的血,如果我卷住它吮吸,它可能会整个碎掉。我仍然清楚的记得五天前我第一次吻他,他嫣红的舌头炽热绵软,滑嫩无比。
战争就像搅肉机,把所有鲜活的,美丽的,动人的生命放在里面,搅得血肉横飞。
我恨这场战争,我恨所有的战争,我恨那些疯狂的矮子,我恨谈判桌边的大人物,我恨所有让这场战争翻滚着持续永不停止的人,我恨曾经的自己。
如果说,所有的军人都应该死,请让我们死得其所!!
请让我们为了终止这场战争而死!我不想要胜利,我已经不需要,我只想要结束!
我把张立宪的配枪拿出来放进他手心里,我无法再劝他活下去,让他活着太痛苦,痛苦到我都想一枪干掉他。他把枪推开,费力的拔出自己的刺刀,他说,我给你省颗子弹。
左胸,第三和第四根肋骨之间,心脏的位置,他一刀扎进去,干净利落。
我早就知道他是这样的人,杀自己比杀人更干脆。
那天,虞啸卿对他说,如果我死了,你要么冲上去把血流干,要么回家娶个老婆看举国沦丧。
现在他的虞啸卿死了,他不想回家娶个老婆看举国沦丧,所以冲上去把血流干。
他流了一身的血,征衣尽染。
刀锋割开心脏之后,人还可以活两分钟,我拨开他的头发看他的眼睛,我说:到那边等等我,我随后就到,我不是虞啸卿,你可以信我。
他看着我微笑,他说:好的,你不用急,我可以慢慢等。
我看着那一天一地的血,我咆哮,我质问,我们在为谁而战?我们在为谁而守?
我们的家在哪里?
我找不到!!
我们的国在哪里?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的灵魂在这一刻彻底的老去,不再有一丝新鲜的生命力!
我们在支撑,在苦守,我不再思考我们现在为了谁而战斗,或者一切的计算都毫无意义,我们只是存在着,在这里,我们在消灭侵入者,至于这些生命会换回什么,这些功业会记到谁的名下,这些都已经不再重要。
我们用生命消耗生命,那一刻战斗的双方都是孤独的野兽,我们撕扯,我们开枪射击,我们搅碎血肉。
张立宪估得很准,我们在南天门上撑了38天,我们做搅肉机搅死了无数日本鬼子,尸臭侵入到我的身体里,虞啸卿仍然在发着电报,一封一封,用词越来越唐基。我开始庆幸张立宪死得够干脆,他不用活着看到这一幕。又或者他活着的时候就已经算到了这一幕,所以他向我道歉,他说对不起。
我当时问他,为什么不再等等,给虞啸卿一点时间,也给自己一点时间,他说四天就够了。
四天……可能就真的够了。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虞啸卿对唐基在一开始就没有拼命的想赢,所以他最后只会输。
当最后的救援来临的时候我发现我已经可以理解虞啸卿,我像孤魂一样走出树堡站到阳光下,无数的阳光穿透我,穿透我的身体,检索每一缕灵魂。
虞啸卿站在桥边等着我。
我没有从桥上走,我走了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