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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岭眉头皱起来，傅恒向来自律克制，能让他晚上不睡觉，不用想肯定是发生了大事。

“额涅，堂哥明瑞自缢了。”福康安稚嫩的脸庞，闪过哀恸之色，没了先前的轻松，肃然道：“云缅战事频频失利，我猜想阿玛会亲自上前线。”

叶岭脚步微顿，回头难以置信看向福康安。福康安重重点头，“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云缅那边，连续折损了几任总督，皇上肯定会震怒，需要上能知晓上意，下能领兵打仗，果决，英明的大臣去到前线。加上明瑞堂哥，还有二伯父……我想阿玛这次肯定会主动请缨前去。”

“我知道了。”叶岭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明瑞她见过几次，笑容爽朗，性情直率。回到京城时，总喜欢在校场陪着一群小辈打仗练兵玩耍，福康安最喜欢的这个堂哥。

“额涅。”福康安亦步亦趋跟在叶岭身后，眼含祈求：“您给阿玛说说好不好，如果阿玛前去打仗的话，把我带上吧。我想给明瑞堂哥报仇雪恨！”

叶岭斜了他一眼，“少吹牛，多做事。”

她随军上过战场，知道战场的惨烈。云缅边境气候复杂，这次军医出行之前，她特意交待了许多主意事项，其中就包括一定要主意伤口的炎症感染问题，饮水清洁方面特别要注意。蚊虫叮咬会传染的疟疾，饮食不干净会得肠胃痢疾，往深处想，如果造成霍乱就麻烦了。

福康安见叶岭急匆匆前去了书房，怏怏停下了脚步。想了下唤来小厮准备热水早饭送进去。

前面傅恒不让人靠近，连茶水都没让人去添加。叶岭去了肯定会叫饭，毕竟她忙了一晚回来，傅恒肯定多少会陪着她吃一些。

果然，屋子里很快叫人准备热水饭菜，福康安勉强松了口气。

他额涅与别人的不同，阿玛也不同。福康安小的时候还没有感到特别之处，越长大，他越骄傲。他这辈子最大的幸运，不是出身高门大户，而是他能成为他们的儿子。

叶岭走进书房，傅恒手撑着椅背，晃了下才坐起身，脸上带着笑迎上前，柔声问道：“回来了？累不累？”

“我还行。你看上去不大好，我都听老二说了，明瑞他出了事。”叶岭打量着神色明显憔悴的傅恒，先前他起身时那点小动作，在她心里扎了下。

福康安说得没错，傅恒殚精竭虑这么多年，早就不是年轻时的他，哪怕两天两夜不睡觉，依然能精神奕奕。

福灵安已经有一儿一女，他们已经为人祖父母。虽然这个身体年龄在后世还算盛年，自从父母亲长辈全部去世之后，他们成了真正的大家长，从那时起就被逼得变老。

傅恒咕哝了句那小子，“快做来坐，别听他胡说八道。”

叶岭走到书桌边，摸到茶壶已经冷了，便转身出去唤人上热茶。傅恒忙道：“你别忙，我去。你还没有吃过早饭吧，先洗漱吃饭再说。”

傅恒唤人上热水饭菜，千里很快领着人送了进屋，说道：“二少爷已经准备好。”

叶岭笑了笑，“还总算有点用，没有成日吃白饭。”

傅恒跟着笑，旋即摇摇头，“他那性格皮得很，也不知道随了谁。”

“好的随我，坏的随你。”叶岭头也不抬，与以前那样答道。

傅恒失笑，好脾气说道：“是是是，我真是昏了头，居然忘了这点。”

生孩子不容易，养孩子更不容易。虽然有一堆人帮着带孩子，叶岭却不能彻底做甩手掌柜，生怕孩子长大后变成祸害。她与傅恒都忙，抽空陪伴教育，盯着他们学习，已经足够催人老。

所以每次被儿子气到时，叶岭总是说这句话来安慰自己。现在孩子们都已经长大了，一晃眼过去这么多年，惆怅旧日如梦。

等洗漱完，傅恒精神方好了些。叶岭与他一起用过早饭，傅恒身心俱疲，干脆让千里去告了假，陪着叶岭一起上床歇息。

“大白天躺着什么都不做，还真是舒服啊。”傅恒拥着叶岭，满足低喃，“尤其是与你在一起。”

叶岭挪得舒舒服服靠好，说道：“我们先睡一会，等睡醒之后，脑子清楚了再说话。”

以前两人也曾有过争执，叶岭说不要在气头上，或者精神状态不好的时候做决定，容易使出昏招。

傅恒默然，轻轻嗯了声。闭上眼调匀呼吸，闻着叶岭身上熟悉的淡淡药味，很快就睡了过去。

一觉好眠，醒来已是中午。叶岭有起床气，得自己躺着发一会儿呆。

傅恒先去洗漱，等洗漱完出来，再回到床边，弯腰亲了亲叶岭的脸，“起来吧。”

叶岭发完呆，脾气就顺了，手伸过去，傅恒顺势拉起她，拿了厚袄子套在她身上，“外面变了天，冷得很，估计晚上得下雪。我让厨房准备了暖锅，中午我们吃得暖和一点。”

“这鬼天气。”叶岭骂了句，她最讨厌下大大雪大雨等天气，每当这个时候，医馆里就特别忙。

说起来叶岭也无奈，她所教的第一批同仁堂的大夫，当时就已经不算年轻。这个时代的平均寿命低，到了四五十岁就不大行了，主要是手抖，加上视力下降。像徐大夫没干几年外科，便转下来专们培养学生。

老的退去，新的学生没几人能独挡一面。遇到棘手的外科手术，还是得叶岭亲自上，很难脱得开身。

傅恒知道叶岭的担心，心疼地说道：“天气太冷了，你自己也要注意些。昨晚熬了一晚，等会还去医馆吗？”

叶岭说道：“不去了，吃完饭我还有好些事要忙。”

写书是一个大工程，尤其是大外科涉及到的内容太多，而且需要严谨，容不得丝毫的错误。叶岭增添修补这么多年，书依旧没有完成，随时在修改。

药学更加难，基础教育水平在那里摆着，化学微生物学等学科，差不多等于零。叶岭借着早就快忘掉的微生物化学知识，尚在艰难摸索中，迄今为止只弄出了碘酊。

至于著名神药盘尼西林，叶岭以前没有接触过，因为看过她敬仰的汤飞凡先生事迹，如今还尚在实验阶段。

汤先生当年所处的条件环境，比起叶岭眼下的好不了多少，只是拥有的原材料能多点罢了。叶岭每推进一步，对汤先生的敬仰就更深一层。

实验条件太简陋，缺乏试剂设备，培养菌种难，没有离心机，分离菌种更难。关键是，制造出来的盘尼西林，根本无法测定效价，每瓶含有多少单位，迄今都没能得到准确的数据。

傅恒宽慰道：“别太辛苦了。事情永远忙不完。”

叶岭笑，他们这对夫妻挺有意思，总是彼此忙碌，彼此安慰，彼此打气，彼此消化辛苦。

吃过热腾腾的锅子，叶岭与傅恒缓过神，一起吃茶消食。傅恒盯着茶碗缓缓升腾的雾气，抬起头望着叶岭：“我打算亲自去云南。”

叶岭愣了下，苦笑着说道：“我知道，先前老二说过了。至于我的意见，你知道，我向来不懂这些，也不喜欢战争。你肯定有自己的不得已，你要去的话，我支持你，到时候我再陪着你一同去吧。”

傅恒眼里含着无尽的温柔，将叶岭的手握在手心，摩挲着她干燥的手背，轻声道：“你以前陪着我去了两次，已经足够了。这次，我带着老二去，他该锻炼一下了，你留在京城吧。”

叶岭皱眉看着傅恒，他眉眼间是难得的脆弱，“我们之间一直坦诚相待，如今我亦不想瞒你。此次打仗，与金川以及准噶尔之战一样艰难。首先是地形，气候多变，哪怕再厉害的将领，都无法与天气地形等抗衡。这些年来，富察氏一族已经有两个男人亡在战场上，我心里很不安，怕自己会成为第三人。你是国士，远比我重要。所以，你不能去，不然我会分神。”

傅恒将叶岭的手贴在胸口，“只要你能安稳活着，我就什么都不怕了。你等着我，因为你在这里，我有了牵挂，会拼尽全力，安稳无虞回到你身边。”

叶岭尊重傅恒，没有坚持跟着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