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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节(第3801-3850行) (77/84)

小云含笑问道:「怎么个好看法儿?」

「就是好看到,你要不动不说话坐在门槛上,瞧着不像是真切的活人。」

他笑出声来,深深地凝视着我:「那可有些瘆人了。」

「不不不。」我挥挥手,「真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孩子。」

哪怕是现在,他也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男子。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淡然自持,像厚雪覆盖的松柏,偶有碧色显露,便教人无法逼视。

「那是现在好看,还是以前好看?」他颇有深意地望着我。

我尽量自然答道:「小时候可爱,长大了俊朗,各有各的好看。」

他嗤笑一声,双目熠熠,像是揉碎了一池子星光。

「我从未听你夸过我好看……」他很认真地想了想,「就跟一口气吃了一袋子蜜饯一样。」

也只有他会用这种比喻,皇室子弟,什么样的甜食糕点吃不到,何必要吃常庸甜腻的蜜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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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百感交集地举杯,心中喟然。

这世间情爱,说来轻巧,实则凝重。

身不由己也就罢了,情不由己才最煎熬。

如果可能,我怎会愿意唯一的弟弟孤苦伶仃呢?

要是真有一个女子能走进他心里去,陪他同舟共济,岂不皆大欢喜?

我看向画玉,默默摇头。

生不逢门,一片赤诚又如何?

我唤了她近前来,握住她的手:「画玉,小云这些年有你陪着,我很欣慰,往后你也只需尽你的本分,尽心服侍他。」

画玉点头,幽咽地瞥向小云。

小云却不看她,面上平静无波,只喝酒,像喝水一样。

我于是对他说:「忠仆难得,你不要亏待她。」

「我自有分寸。」他淡淡地道,「画玉,你再取壶酒来,就下去候着吧。」

画玉乖乖告退,鹿台上撒满了清亮冷寂的月色,恍若霜雪。

小云闷闷地喝了半壶,神色依旧清明,蓦地出声:「宝儿,你想不想知道我父皇什么时候死?」

我直觉不安,下意识摩挲着酒樽的边沿。

「其实军政大权他前些日子就交托给我了,登基大典也早就在筹备中了。」他抬眼看着我,「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绷紧了脊背,决意将这沉默延续到底。

小云接着道:「这意味着,我已经能决定他的生死了,他自己也早就不想活了。只要断了药,他马上就能解脱。」

我长他近乎八岁,总不能白吃八年饭而不长脑子,瞬间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惊慌地看着他。

「对,我恨他,可我没有杀他。我怕他死了,我就不得不继位,我就没有理由留住你了。」

他长长叹了口气,用大梦初醒一般恍惚的语声讽笑道:「宝儿,说来荒谬,我对你的爱,抵消了我对他的恨。我甚至希望他长命百岁,做他的千古皇帝。」

震荡惊骇的海洋灭顶而来,缝住了我的嘴,捆住了我的脚,让我只能木偶一般呆坐在他面前。

「你的字已经学得不错了,能写信了。我怕有些话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他望着我,却并未望着我,目光只驻足在我髻上的簪子。

「发财哥送你这根簪子,你戴了许多年,我送你那只步摇,你一次也没戴过吧?你如此喜欢它,当初为了救他竟也舍得给那狱卒。」

他细致地抚摸着酒壶上的纹路,指尖沾上了酒,无端地透出一种绝望的暧昧。

「我觉得我这辈子唯一做对的事情,就是为你寻回这根簪子,其余的全都错得离谱。就这一件,也还是亡羊补牢,为时已晚。」

我终于寻回了自己的声音,硬邦邦地道:「今日你生辰,咱们不提这些。」

「现在不提,日后何时提呢?」他的瞳子像是一片沉静哀伤的湖,眨一眨眼,泛起阵阵细微而克制的波澜。

「宝儿,一年了,他们走了快一年了,你陪着我快一年了,真的从未动摇过吗?」

我心里颤了一下,随即道:「小云,我长你八岁。」

「我不在乎。」

「我不过是个丑陋粗鄙的乡野寡妇。」

「我说了我不在乎,你在我眼里比全天下的女子都好看。」

我想他真是无可救药了,人年轻时,总将情爱看得极重,总将爱人看作西施貂蝉。

长了岁数才会知道,合适相配才是重要的。

我无意倚老卖老,对他说教,顿了顿方道:「小孟和小康还在等我,发财和咱爹娘……也在等我。以前总是忙着做生意,想去看看咱们殷朝的大好河山,一直没机会,现在有了,我想带上他们的份儿,一起去看看。」

他终于不再说话,眼里的耀眼的光芒渐渐蒙上一层雾气,那片幽静的湖结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