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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节(第3551-3600行) (72/84)

我呼出一口白气,轻声说:「去年这时候雪都化得差不多了。」

小云给自己倒了杯酒,眯眼看着漫天伶仃飘摇的雪屑:「素来寒雪配傲梅,大佛寺的梅花今年应当更应赏了。」

「东宫有梅花吗?」

「没有,我这宫里大概苦寒得连梅花都植不活。」他浅抿一口酒,「宝儿要想看,我带你去梅园。」

我自觉有些冷,拢了拢灰白的大氅,沉默许久后道:「小云,我已经是半老徐娘了,也许……没有多少个年头可活了。」

小云的目光追逐着一片负赘累累的硕大雪花,脸色煞白:「你不想活了吗?」

我连忙摆手,双手局促地摆在桌上:「不是,我最近觉得精神越发不好了。」

他转过脸来,薄如白纸的脸上一点颜色都无,只有一双眼睛,浓墨重彩的黑,厚重深郁的哀。

「你要不想活了,也好办,咱们就一处去寻阿爹阿娘。只要你还想好好活着,这里是皇宫,有最好的御医,有最好的药,我总能想到办法。」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想走,但是再陪我一阵子吧……」他语声里带了哀求,「我以后不会再说那样的混话了,忘了吧,我们以前怎样,现在还怎样好不好?」

望着他的眼睛,我无论如何说不出一个「好」字。

缄默良久,他笑了起来,先是低头难以自已地哂笑,慢慢变成狂放疯癫的大笑。

笑着笑着,他的眼眶就红了,手里的酒杯不稳,洒出半杯在袖子上。

西风卷帘,朔雪霏霏。

大笑声戛然而止,收敛成一个疏淡温柔的笑容,好像从未失态过。

他没有落泪,可我看得鼻酸。

小云就着半杯酒沾湿了手指,在桌上写字。

「我以前教你写的名字,你还记得吗?」

我仔细想了好大一会儿:「不记得了……」

「那我再教你一遍,这事儿你总是记性不好,总是忘。我说过没关系,你忘一遍,我就再教一遍。我永远都愿意教,你还愿意学吗?」

我并不觉得我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学会了吟诗作对,我就能变成知书达理的官家小姐。

「我能学……但是你不能指望我学更多了,读书这回事,你知道的,我从来不是那块料。」

他微笑着放下酒盏,过来拉起我的手,指着覆满白雪的院子:「这块画布多好,就当是咱们那时的巷子,来,我教你。」

他从旁边的树上折下两根树枝,那树上的积雪纷纷扬扬全都落到他头上肩上。

侍从们在游廊里惊慌呼叫着,要过来为他撑伞整肃仪容,却给他极严厉地斥退了。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他提着两根树枝

,给我一根:「这回,我还想教你每个人的名字,你想先学谁的?」

我默了声,揣测地看向他。

他扬了下唇角,笑里没有一丝欢愉:「我先教你写发财哥的,他这名字也算好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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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学会了写所有人的名字。

我这才想起来,原来阿爹阿娘不只是我的爹娘,也不只是叫李屠户和李厨娘。

他们有很相配的一对名字,被我歪歪扭扭地写在雪地上,相互依偎着,静谧安详。

我幻想他们死时也是这样依偎搀扶,即便是共赴黄泉也还成双成对。

这样想,能让我好受一点。

半生蹉跎,当我重新提起笔学认字,才陡然惊觉,宫里竟还有和我一样大字不识几个的女子。

那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乃是大殷的安乐公主。

小云有时会将我们带到一处教习,介绍给我,说那是他最小的妹妹。

这宫里最多的人就是女人。

可这些女人们各有各的执念和忧愁,妃嫔也好,宫女也好,女官也好,极少有相容的,时不时上演相互倾轧争斗的戏码。

只有我和安乐,一无所求,二无所念,所以一见如故。

小云得空,我们就跟着学几个字,学首诗句。

小云不空,我们就各过各的,从不过从甚密。

我拾回了刺绣的手艺,无事可做时就刺绣,绣得多了,我就送一些给安乐。

安乐回赠了我一把鼠尾草,我叫常在我身边的宫婢画玉用清水养起来,没过几日就黄了。

再赶上一起学字的时候,我问安乐如何能养得更久一些。

她说养不久的,鼠尾草只能在地上长,离了土的都活不长。

我无法理解她对那一满园鼠尾草过分热忱的热爱,只觉得她很不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