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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第401-450行) (9/11)
而她每每都是笃定回应:「会开的,一定会开的。」
好半晌,她才发觉我的存在,急忙行礼告罪,我心里突然生出几分不悦,总觉得我们之间,不该是这样。
或许是因为,无论何时何地,她的眼中都只有我,如今,我却被一株魔花比了下去。
她又给我沏了一杯茶,这次只是普通的雪露,茶叶亦不是什么珍惜品种,可我却觉得甚是甘甜回味。
我变出人间的药膏,是想安抚她,她却露出了惧怕的神色。
看着她眼底下意识流露的惶恐胆怯,我很难受。
或许,我该对她好些。
可犹豫半晌,本该出口的道歉,却变成了:「半刻钟之后,是塑魂的又一黄道吉辰。」
她目中猝不及防地涌进受伤,却并无意外之色,仍是一贯的逆来顺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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塑魂,便是被千千万万把魂刀游走遍四肢百骸,将每一根筋络都斩断,每一丝骨血都碾碎,让灵魂至身心都细细塑成新的躯壳。
若未成,又要依样回转拼成塑魂之器的灵肉,但凡整个过程中,有半分疏漏,有半分意志不坚定,都会神灵溃散。
更别说,那撕魂裂魄的疼毫无消减之法,只能生生受过,所以每每结束,都如同在地狱里走过两遭。
我亲眼看着她受难,心里每每都如刀绞,无数次问自己,将这样的痛苦强加在无辜之人身上,即便许了她长生无极,是不是也做错了?
而她在往生池醒来的时候,我极为忐忑地叫了月华的名字,既希望她应我,又生怕她应我。
见她垂了眼,我便明白此次塑魂又是失败,可我在早已习惯的失望之余,竟松了一口气,恍然生出了幸好如此的念头。
我很鄙夷这样的自己,明明心里的人是月华,所有人都说我是爱月华,我却对另一人有了异样的情愫。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丢下一句「好生休养」便匆匆离开,因为我怕我会心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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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软了。
看着她痛不欲生的模样,我实在不忍再继续下去。
我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若这次再不成功,便放弃了。
我知道我愧对月华,可我……也确实受不住了。
我像是一颗心被分成两半,反复撕扯煎熬,一半想着月华,想着要找回遗失的过去,一半在发疯,在嫉妒,在沉沦,在痛苦,全数是为了鹊羽。
然而这次却成功了。
看着月华的魂魄渐渐聚集,我心中竟连半分喜悦也无,只有失去鹊羽的深深惶然与恐惧。
可我还是选了月华。
为了她替我挡过的那诛神天雷。
为了那记忆深处模糊不清的背影。
为了证明,我并没有背叛我深爱之人。
可待元神归位,记忆复苏,脑海中那曼妙背影逐渐清晰,她回过身来冲我宛然一笑,我的心中便只有无穷无尽的悔痛。
鹊羽和月华唯一的不同,便是她的眼下有一颗小小的泪痣,那记忆中的女子……也有。
我醒过神来,心中一阵激痛,发了疯一样凝聚鹊羽的魂魄,将她虚浮缥缈的半缕残魂死死抱进怀中,仿佛风起浪卷,涛声轰鸣中,死死握紧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但依然抵不住源源不断的恐惧窜入我的胸膛:「不是……不是的……眷眷……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我满面仓惶,目色通红,眼睁睁地看着她虚弱地抬起近乎透明的手,想要为我拭去眼下泪水,却被我大颗大颗的泪珠穿透掌心。
我急急念了诀,刚要将元神吐出为她定魂,却被她轻轻握住了手腕,只是很微小的气力,我却丝毫不敢再动,生怕自己一用力,她最后的片缕魂魄也会消散,甚至连呼吸都是屏息。
她看着我,孱弱地开口:「别再白费修为了,塑魂引的结局,你是知道的。」
我心口骤然揪紧,悔极痛极,连连摇头:「不……不会的……我能救你,我耗尽元神也要救你!」
她勉力笑了笑,浅浅地吸了一口气,神魂已然飘摇,孱弱地再经不起一丝术法,却仍目色脉脉地望着我:「只恨……以后再不能伴随陛下左右……但至少,能为陛下完成夙愿,也算死而无憾。」
「你才是我的夙愿!」我紧紧握住她的手,慌乱地贴上我的脸颊,惊慌至极,语不成句:「眷眷……你才是眷眷……我爱的……一直都是你……只有你啊。」
「那么,陛下会记得我吗?」
「当然会!」我心中大恸,几乎悲戚得不能自己,「你是眷眷,你是我的眷眷啊……我怎么会忘了你……我怎么能忘了你!」
她又问:「会永远记得吗?」
我已然痛苦地说不出来话,悲恸铺天盖地而来,只能拼命狂乱地点头,喉间呜咽着声声哀鸣。
「这就好。」她心满意足,情深款款地望着我,在完全消散之前,说出最后那句几乎在瞬间击穿我整颗心脏的话,「无论如何,我都愿为陛下生生死死,千千万万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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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寝宫更名为惜眷宫,可没了眷眷的惜眷宫,寂静而冷清。
我将她养得那株白色曼陀罗移植了过来,她神殒前还在看它,想来心中仍是牵挂。
但它不再是通体雪白,而是浮现几许墨黑斑点,依旧还是不开花。
那日我醉的厉害,朦胧中将它握在了掌心,锋锐的尖刺扎进肌肤里,涌出汩汩的血来,却抵不上我心中半分痛楚。
第二日却见那花开了些许,瓣叶上的黑色像是晕染在水中墨汁般晕染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