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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节(第8901-8950行) (179/247)

过了一会,他们才知道出了什么事。首先是赵登儿拒绝告诉翟东焦刚才去了哪里,后者本来就对他抛下自己一事大为光火,部领甚至怀疑赵登儿是故意要让他死在混战中,更何况,赵事头还有意无意地暗示,翟东焦身陷险境的那段时间,他其实是跟纲首呆在一块。领悟到这一点后,翟部领脸几乎涨成了紫红色,瞎子都看得出他距离爆发只差一颗火星而已。

随后赵登儿要求把受伤的水手全部隔离起来,这样做虽然不近人情,但理由也是显而易见的:谁都不能保证从海里面爬上来的东西不会传染点什么。对于这个要求,翟东焦只是回以冷笑,赵登儿这才明白他把事情想简单了,如果一下子隔离九个船员,“墨舟”根本不可能正常航行,能不倾翻就已经阿弥陀佛了。事头转而思考如何让所有受伤水手都在其他人的监视下执勤,但这样做无疑又要考虑几股不同水手势力的平衡问题。

眼看赵登儿陷入进退两难,翟东焦脸上幸灾乐祸的表情越来越明显,然而,事头的下一个命令彻底把他激怒了:他要求立刻派出一艘小艇登上对面沉默“青龙”。

“老大的东西非拿到不可。”他蛮横地如此断言。

“你疯了吗!”翟东焦指着地上还没清理完的尸身,“你没看到那艘船上都有什么吗!”

赵登儿不为所动,他板起面孔,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老大的东西非拿到不可。”语气既不凶狠也不愤怒,很显然他认为面前的人不值得他动肝火。

翟东焦的脸都气得扭曲了起来,他攥紧拳头作势就要扑上去,早有赵登儿的亲信跑过来拦在了他与事头之间。

“我们要不要躲一躲?”鱼一贯悄悄问薄罗圭,后者很自然地望向高镇,捕头厌恶地白了他们一眼:“要躲你们可以躲。”

就在这时一个皮肤黝黑的矮个子忽然分开人群,跑到赵登儿身边,他塞给事头一张纸条,后者看完难掩震惊之色:“这……”

“此人是谁?”唐弃问突厥汉子,“怎么从来没见过他?”

“船上的火长薛团。”哥舒雅回答,“我也没怎么见过他,他整天都呆在自己的船舱里摆弄那些怪玩意儿,我只知道他也是独孤老大亲信,还有,他的舌头好像被割了。”

那边厢赵登儿已已然从惊诧中恢复了过来,“集合,”他嘶声高喊,眼神中半是惊慌半是狂躁,“所有人,到甲板上集合!”

艏楼上的竹筒被敲响,发出让人难以忍受的刺耳声音,船员们陆陆续续从舱里出来,脸上都挂着茫然无措的表情,惶恐不安的气氛在甲板上蔓延,让唐弃联想到待宰的羊群。

赵登儿还在尖声叫骂,他的嗓音与竹筒的敲击声混杂在一起,如同錾子一下下斫在众人的神经上:“赶快!赶快你们这些废物!排成一排站好,你们,看紧海面上那条船,其他人背对舯楼,背对舯楼,你们听不懂人话吗?”

“他疯了吗?”唐弃皱眉道,他实在不明白那个奸滑小人想要干什么,现在一场鏖战刚过,不知底细的敌人还在隔水相望,他竟然要所有人在甲板上列队。正在这时,他发现身边飘过一袭白衣,师凝也已经被叫出了船舱。

“尹三爷呢?”他悄悄问白衣女子,后者没有回答,看清她的脸色后,唐弃决定不再冒险问第二遍。

“还有你们,你们也是!”

赵登儿气势汹汹冲到船客面前:“背过身去!看海面!你们要我说几遍?”薄罗圭的胡子翘了一下,这显然是在表示无可奈何,然后他们几人就心不甘情不愿地转过身去,唐弃看着波澜不惊的海面,即使没有人说话,他也能从身后杂乱的脚步声中听出慌张与疑惑。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有放缓的趋势,看来水手们大致都站好了,赵登儿的语气却丝毫没有温和下来:“安静,安!静!——木芳老鬼,你再说一个字试试!——所有人,看海面!不准回头,否则我挖出你们的眼睛!”赵事头此刻显然是用上了他所能达到的最高音调:“纲首,有话要说!”

第288章

第十九章【亚哈船长的

四周忽然之间安静下来了,唐弃甚至听不见身后船员的呼吸声,只有海风轻柔地擦过他的耳畔。他茫然看着眼前的水面,怀疑身后的水手是不是在刚才几个呼吸的时间里忽然死绝了。

又过了一会儿,风声中夹杂进了一个机械的的声音,唐弃知道这是木腿与甲板的撞击声。他不敢回头,只能竖起耳朵,听木腿的脚步声一步一顿地在甲板上徘徊,那步子迈得很缓慢,仿佛木腿的主人身负着重担。唐弃发现自己也忍不住屏住了呼吸,他用余光扫了一眼身侧,欣慰地看见薄罗圭鱼一贯表情跟自己一样紧张,落针可闻的甲板上,他们仿佛成了一群等待被主人敲骨吸髓的家畜。“这就是独孤老大,”唐弃心想,他多少能理解为什么赵登儿会把这艘船的纲首称之为海上最可怕的存在了。

差不多一盏茶的时间里,纲首独孤元应都只是在所有人的背后来回踱步,他未发一言,惶恐却已经在众人心中飞快发酵,唐弃甚至怀疑会不会有一些虚弱的船员承受不住压力当场昏倒。

远处的“青龙”上,那个人影木然扶舷而立,似乎也在注视着这里。但说也奇怪,跟背后的木腿脚步声相比,“青龙”上的人影似乎不那么吓人了。

“我知道,”独孤元应毫无征兆地开了口,“船上有一些人对这次航行没有信心。因为老屠的死,因为有些人前天晚上的怪梦,因为昨晚的风暴或者今天早上的龙肉。”纲首的声音嘶哑至极,如同一只被海风腐蚀的残破铜哨,唐弃无法想象人肉的嗓子怎么可以发出这么刺耳的啸音,他甚至感到自己的喉咙都开始隐隐幻痛,“但有一样东西比你们的怀疑强大得多,那就是,我,你们的纲首,对这片大海的憎恨!”

“……说真的,你们的疑惑与我的仇恨比起来不值一提,因为我们的敌人从来都只有一个,那就是船舷外那片随时要把我们吞噬的大海!不是老屠,不是“青龙”,不是遥遥追在后面的海雾——我想恐怕还有很多人根本不知道它的存在吧——都不是!只有大海!”

“……你们不是我,你们不知道这股仇恨有多强烈,每时每刻,它都在我的骨头钻削,我向佛祖发愿,就算死了,我也要死在海里,我要沉入暗无天日的深水,用指甲扣进大海的血肉,用牙齿撕咬它的肠腑!”

唐弃想象不出独孤元应说这番话时的表情,他只觉得通体深寒,仿佛有一个扭曲至极的思想钻进了脑中,但同时,他又隐隐感到丹田发热,纲首的话似乎正在激起他体内某种不受控制的狂热,他的思想依然清醒,但他的情绪却已然被独腿人点燃了。

“你们以为这是次航行?这是一场战争!要么是它把我们囫囵吞个一丝不剩,要么就是我们掐断它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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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赵登儿根本不用让船员在甲板集合,即使在舱底,纲首的尖锐嗓音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虎裘客匍匐在一条过道上,意识到自己可能是唯一一个在舱底欣赏纲首演讲的听众了。其实他也不是故意要躲独孤元应,方才水手招呼大家上去的时候,他刚好追着狸子钻进了一条狭缝,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甲板下面已经没有一丝声响了——大家显然都把他给忘了。

虎裘客的虎裘已经收进了船舱,没了衣服衬托,他的人看上去矮了一圈,也多亏了这个体型,他在船底钻来钻去还不算太吃力。

“白倌儿……”虎裘客压低声音喊了一句,希望那只狸子能够听见,直到现在,他还是不了解他的宠物,白倌儿有时候伶俐到可以与他心意相通,有时候又蠢到可以把他气死。

前方的缝隙闪过一道白影,虎裘客心中气结,他已经被自家宠物牵着鼻子钻过好几道缝隙了,感觉自己生生变成了一只老鼠。

“白倌儿”“喵喵”叫了两声,在虎裘客听来简直是挑衅:“娘的!”他一边骂一边艰难地在缝隙中扭身前进,“魏老四一定在骗我!什么相性投缘,它的相性适合做我的祖宗!”

头顶上独孤元应的演讲已经渐入佳境,纲首正在向一众船员灌输必须跨过大海到达博山的宿命观点。

“博山,”虎裘客喃喃自语。墙壁的夹缝热得像是一只蒸笼,“这艘船,真能到博山?”

“南海客栈”的人信誓旦旦向他保证他们找到了博山的嘴脸还历历在目,但他始终是一个务实的人,他从不相信这座与蓬莱瀛洲齐名的汉代仙山真实存在,就像他从来不真正相信王莽人头能说话一样。一念及此,他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个道士的面孔,他又回忆起道人说过的话。

“他们都错了。”虎裘客钻出缝隙,然而“白倌儿”先一步钻到了一片木板的后面,虎裘客得意地笑了笑,蠢狸子此刻已经成了瓮中之鳖。

“博山早就沉进海底了,不对,它沉入的地方,比海底更深……”他喃喃复述着道士告诉他的真相,双手扳住遮掩狸子的木板,如果他的推测正确,木板后面根本没有路。“博山……它既不是山,也不是岛……”掌心传来异样的湿润感觉,虎裘客愣了一下,怎么回事?这块木板好像完全被沤烂了,而且,从它后面阵阵扑鼻而来的气味难道是……

虎裘客没有停下来细想,他用一只手把木板掰开一条缝,然后把另一只手伸进缝中,他相信自己最多两下就可以掏到“白倌儿”。

“博山……它是……一个……”话音未落,只听“哗啦”一声,木板被扳下了好大一块,虎裘客失去重心,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怎么?”重新站起来的虎裘客把头伸进木板的缺口,然后,他不知道自己该为什么而感到惊讶了。是这里出现了一条绝对不应该出现的通道,还是这条通道四处沥沥淌着海水,挂着海草,镶着贝壳,就像是一艘刚被打捞上来的沉船一样。

第289章

第二十章【亚哈船长的

“白倌儿?”虎裘客的喊声在潮湿的过道里激起几次回响,不久后,过道的那头传来一声飘渺至极的猫叫,似乎是在意兴阑珊地回应他的主人。虎裘客略定了定心神,猫腰钻过了木板上的大洞,通过后还不忘用扳下来的木片把洞掩上。

过道底部积了半指深的水,虎裘客一踏进里面,鞋就立刻湿了。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总觉得脚下的水有一种透骨的寒意,三九天的冰水也未必能这样冷彻肺腑,虎裘客忽然心中一动:也许,与阳光永绝的深海之下,就是这种湿冷冰寒的感觉。

前方又传来一声猫叫,好似是在是在催促主人,声音听起来离他极近,似乎又极远。虎裘客深吸一口气,试着在腥咸的冰水里迈步。有一阵子,他觉得整条过道都在旋转,但是闭上眼睛深呼吸几次后,他发现那是过道倾斜给他造成的错觉,这里的一切都让虎裘客感觉极不舒服,他真是万分后悔当初上船为什么要带上猫。

独孤元应的声音在这里依然能够听见,但是已经变成了“嗡嗡”轰鸣,仿佛隔着一座山谷,不知为何海浪声却无比清晰,虎裘客觉得自己仿佛站在了一块礁石上。也许某一天,花花世界归于寂灭,宇宙间只剩下这亘古不变的浪涛依然在兀自冲刷着海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