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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节(第11451-11500行) (230/247)
我几乎没有细想,就已经抱着木桩冲出门去。当时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庾冰不能死,他还要带我离开村子!”
沉重的木桩拖得我脚下虚浮踉跄,我像个醉汉一样跌跌撞撞奔向熊罴,那尊铁塔在我眼前愈来愈高大,仿佛正轰然拔地而起。当我跑到熊罴身前时,那庞然大物已经遮蔽了我所有的视线,我耳中充斥着让人战栗不休的低吼声,扑鼻而来的,尽是野兽的臭味,那一瞬间,这头动物裹挟住了我所有的感官,占据了我所有的心智。
毛菩萨血红的眼睛扫了过来,不知为什么我忽然心中一紧。虽然那张动物脸上依旧无喜无怒,但我仿佛从中看到了嘲弄的笑容。它一眼就瞧出我对他构不成威胁,甚至不值得它分心对待。
我猜我一定尖叫了,尽管那时候我什么都听不见,双耳因为恐惧正兀自隆隆作响,声音跟画面淌过脑中却没留下任何痕迹。我把木桩尖头对准熊罴的咽部捅过去,那野兽稍一扭身,木桩就顶上了它的右肩,我听见老树开折似的“咔嚓”一声,尖头已经顺着熊罴肩膀滑到了一侧,木桩底部裂开了一条几乎贯穿全身的缝隙。
这时庾冰伸手接过木桩,他挡在我前面,头也不回地喊出一个字:“走!”这句话已经全然没有了当初江湖豪客的霸气,嘶哑得几乎破音。他一定有过许多次生死一线的经历,他也一定害怕过许多次。但这一次,这一次跟以往全都不一样。庾冰在江湖中漂泊了整整三十载,他熟悉他的江湖。就算江湖如何险恶,人心如何歹毒,这些都没有超出他理解的范畴。但是此时此地,杵在青衣人眼前的,是他厮杀至今也没有接触过的,完全陌生的恐惧。
我站稳身子,跟他一样双手握紧木桩。青衣人这才回头看了一眼,我发现他竟然在笑:“你果然和其他人不一样。”他喘着气说。
“现在怎么做?”我问。
“等它扑过来,扎它的嘴。”庾冰沉声回答。
“能扎准吗?”
青衣人愣了一个呼吸,那一刻他连背影都透着迷惘,但是一个呼吸后,这汉子忽然仰天大笑:“马上不就知道了吗?”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应该算我过去十几年里最快乐的时刻。我知道这听上去有多滑稽,同一个陌生男人共握一根开裂的木头,两股战战几乎失禁。但是在那一刻我真的全然忘了算计,忘了提防。接下来会怎样,明天会怎样,仿佛都无足轻重,我又成了那个同剪子河殊死搏斗的少年,心里只想着酣畅淋漓地兽斗一次。
毛菩萨从上方投来轻蔑的目光,它似乎在考虑用身上哪一块皮来锉断我们的武器。我摒住呼吸,等着庾冰给出命令,我知道,这样的对峙不会维持很久,即使是一个完全不了解熊罴的人也能看出,毛菩萨的耐心快要耗尽了。
正当我以为决断的一击就要临头时,熊罴却
霍然转身,右掌直取贴地蜒驰而来的古隐蛟。我从没想过这个矮壮汉子可以悄无声息到如此程度,仿若草蛇灰线不露行迹。可惜,他还是没能骗过毛菩萨,那只动物甚至预判出了古泽的来路,在他最没有防备时祭出致命一掌。
一切都太快了,我没有看清古隐蛟的动作,矮壮汉子似乎是在泥地里打了个转,好似鳅儿一样滑过拍来的爪子。只是这一变故,依然被熊罴算到,它的兽掌改拍为划,速度比古隐蛟更快,电光火石间利爪已经扫在了矮汉身上。随着一声痛苦至极的闷哼,古隐蛟的人像段木头一样滚出去丈许多远。
“古大叔!”我听见身后某处传来谭梨的喊声,紧接着一道乌光划过我头顶,裹着劲风重重砸在毛菩萨的鼻子上。这一招太险了也太快了,甚至连熊罴都没有防备,剧痛让它昂起头发出撕天裂地的咆哮。刹那间,仿佛苍穹也在畏缩,我被震得眼前一片模糊,目光所及到处都有青紫色的虚像不断翻涌。我相信如果不是第一声兽嗥造成的麻木,我早就在这吼声里魂飞魄散了。
恍惚了片刻后,庾冰比我更早恢复过来,他迫不及待地转头望向我身后,于是,我第一次看到了这个江湖人惊慌失措的神色。
“丫头,快跑!”我顺着青衣人的视线瞧过去,发现谭梨正站在不远处,目光呆滞无神,她已经掷出了另一把短鞭,如今仅余两只赤手空拳。
“跑啊,去房子里。”我也喊了一声。谭梨这才回过神来,此时她一点足尖,人已如脱兔般窜向敞开的门口,熊罴也嘶吼着朝她咆哮而去,古隐蛟奋起余劲,把障刀及柄没入毛菩萨后足跟腱,只是这样也没能阻挡住狂怒中的熊罴,甚至都没有减慢它速度。
我的心沉了下去,以这个速度,毛菩萨绝对能在半路上截止丫头。我眼看着熊罴像座小山一样压向少女,这野兽每踏一步都是地动天摇,大地仿佛鼓面绷弹不休。假使可以,我真想闭上眼睛,但我似乎已经忘记怎么控制眼皮,如果不是筋疲力竭,我想我也会叫出声吧,又或许我已经叫了,只是自己没有发觉,当时我已经认定,谭梨不可能到达门口了。
然而奇迹发生了,说奇迹有点不太准确。谭梨是靠自己的本事超过熊罴的。身形发动后,她脚下速度越来越快,短短几步内就从利箭化作疾电,我甚至都看不清她的人影。
谭梨从来不需要我的担心,她的轻功早已是高手级别。只有庾冰这种身手的人,才有资格担心她。我心中忽然再次升起夹杂着落寞的嫉妒,谭梨跟庾冰他们不同,初见面时,我就已经知道庾冷泉是我永远不可比肩的存在,但是谭梨给了我一种错觉,我以为她跟我只隔着几步之遥。
电光火石间,丫头已经赶到门口,堪堪只比熊罴快了一步。她显然也已经吓坏了,伸手去够门的背影里满溢着恐惧。然而就在她手即将触及门框的刹那,门内忽然闪出了一个人。
这景象说来有些滑稽,就像是在照镜子,谭梨与那人脸对着脸相向而视,她们一样的僵硬,一样的仓皇失措,脸上映着一样的惊骇,只是门外是个青春少女,门内的人已经满头白发。
马婆与谭梨在门口只僵持了一瞬,几乎是百分之一次呼吸的时间,但是在我的回忆里这一瞬几乎有一生那么长,接下来马婆所做的事,把这一瞬像块石砾一样深深扎进了我们每个人的脑子里:她看了一样失魂落魄的谭梨,然后把房门从里面死死关上了。
第348章
第二十三章【参拜菩萨
谭梨的惨叫很短促,我几乎听不出那是人的声音。她飞出去的样子完全不像是一件活物,我感觉自己仿佛是看着一只断线的风筝,悄无声息地飘出了好几丈,最后载进泥地里。
之后我一定是聋了一段时间,因为在我的回忆中,整个世界都是沉默的。我看见庾冰扔下木桩朝倒伏在地的丫头冲去,看见孔秀才奋不顾身地上前拦截熊罴,我看见村长单膝跪地,一手捂住右肩潺潺涌出的鲜血,脸上写满痛苦,看见古隐蛟艰难地支撑起身子,张大嘴巴无声地喊叫。
静谧只维持了片刻,接着就像是把头抬出水面一般,声音又一次灌入我的耳朵。古隐蛟蹒跚着冲向围观的村民,口中高喊:“火把。”几个村民如梦初醒,在古隐蛟的催促下手持火把向熊罴围了过去。
但是火焰并没有震慑住野兽,反而再次激怒了它。熊罴转身一掌将一个村民拍在地上,其他人顿时如鸟兽四散。孔星侯伸手夺过一个奔逃者的松明,飞身形抢上两步,将火把死死摁在了菩萨腰侧。毛皮在火焰烙烫下冒出几缕青烟,那野兽却几乎纹丝不动。秀才铁骨扇一摇,又是十几枚丧门钉扑面而去,然而这些暗器不是被熊罴格开就是被它轻松避过,
恍惚中,黑夜里响起另一个声音,在此刻几乎跟熊吼一样惊心动魄:“烧啊,烧啊!全部烧起来!”
魏鲤出现在了火光照耀的边缘处,不顾二枝的阻拦兀自又跳又喊,我不知道这傻子的嗓音为何今天听来格外嘹亮,简直与厮杀声不相伯仲。
庾冰还跪在谭梨身边,因为距离太远,我只能瞧见一个模糊的背影。我不知道那丫头是否尚在人世,看到刚才的惨相,我实在不敢报存幻想。我怀着犹豫向他们俩走出几步,手里的木桩犹如灌了铅一样沉重。远处孔星侯与熊罴的缠斗已落下风,只能频频靠丧门钉救险,我想着去帮他,腿脚却迈不动步,刚才一搠已经榨干了我毕生的气力,我自己都很惊讶怎么还没有瘫倒下来。
庾冰仿佛感觉到了目光,回过头望向我这里,虽然我瞧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那一刻,我确实感到了一阵心安。
“你去帮老孔!”青衣人朝我喊,“别担心,丫头还活着!还活着!”
刹那间我觉得手上的份量一轻,回过头,看到气喘吁吁的古泽站在我身后,用仅剩的一只好手抓住木桩。我们相互看了一眼,都没有浪费时间在说话上。远处秀才那里已经险象环生,我们抱着木桩直奔他而去,一开始我们只是在小步趋行,接着越跑越快,最后,我们仿佛人在激流之中,身不由己地朝前猛冲。
毛菩萨已经近在咫尺,铁塔一般的压迫感卷土重来了。如果没有古隐蛟在后面推着,我想我肯定会收住脚步。熊罴也看到了我们,它转头与我们对视,我才发现有一颗丧门钉楔进了它的嘴里,现在回想起来,一定是疼痛分散了他的心神,因为接下来熊罴犯下了它今晚最大的错误。
毛菩萨分出一只前掌,它似乎是想拨开木桩的尖头。在它眼中,一个重伤的江湖人和一个孱弱的农汉一定不值得它严阵以待。就在熊掌快扫到木桩的前一刻,古泽忽然闷哼一声,我觉得身后面加了一股下沉之力,前方的尖头猛地向上翘起,时间拿捏得分毫不差,木桩正好撞到了巨掌的一根趾爪上。
又是天塌地陷的皞叫,我看见那根趾爪被木桩硬生生顶断了,鲜血潺潺流出。我跟古隐蛟连忙退到一旁,狂躁中菩萨咬住一个躲避稍迟的村民,左右几下把那人甩得四分五裂。孔星侯欺身上前,铁骨扇连连打在熊罴伤口处,却没有钢钉射出来,我知道,他的暗器已然用尽。
村民们惨嚎着四处逃窜,仿佛一群老鼠。又有一人葬身熊腹,菩萨咬掉他的脑袋时迸发的脆响就像是咬了一口黄瓜。那庞然大物在我面前左腾右扑,速度快得有如低空飞掠。惨叫连连中,依然夹杂着魏鲤的欢呼,傻子似乎越来越兴奋了,尖锐的笑声让我感觉天旋地转,几乎要喘不过气来。我把木桩扔在地上,抬起双手想要堵住耳朵,却脚下一滑,跌坐进泥里。仰起头,刚好看到磨盘大的一张兽脸正从高处俯视着我,温暖腥臭的气息一阵阵扑在我脸上。毛菩萨没有下口,兴许它是要在结果我之前,好好看看我这个大胆包天的凡人。
疯狂的笑声还在继续,眼前一切都似乎在颠倒翻转。我甚至没有想过逃跑,不管接下来它要做什么,我都觉得是天经地义,我的嘴张了张,喃喃吐出两个字:“信娘?”
熊罴愣住了,或者至少在我看来它确实愣了一下。我跟它四目相对,野兽那原本让人骨头都打颤的低吼,不知何时,变成了从喉咙深处发出的低吟。
“天亮啦!”我听到庾冰的喊声。毛菩萨抬起头,看着远方的微曦,然后它把视线转向屋子,那里依然房门紧闭,仿佛是一头匍匐在地的食草动物。恍惚中,我似乎听到了一声轻叹,然后那庞然大物缓缓转过身躯,向村外走去。它走得不急也不慢,背影中既没有忌惮,也没有憾恨,我们这些人,根本就不在它的心上,我知道它只是累了,不介意让马婆多活一阵。它最后回头撇来的眼神更是让我浑身发凉,那不是愤怒,那是一种诸事已定的决然。
灰色的肉山在我视线中越来越小,但是低吟声却久久萦绕不散。我坐在地上,一点都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我也不知道事情算不算结束了,说实话,我甚至感觉不到自己还活着。
最后是孔星侯把我扶起来的,我们一同跑去庾冰那里。谭梨伤得很重,而且依旧昏迷不醒。庾冷泉使尽本领,也只能暂时稳住伤势,他告诉我,疗伤的药材倒是不缺,但丫头这几天必须找地方静养。
我听到了叫骂声,发现有几个村人正气势汹汹围在清晨的房子外。马婆依旧没有出来,紧闭的门扉让我想起她那张皱褶而冷漠的老脸。
丁结骨也走了过来,他已经简单处理过伤势,但一定流了很多血,我第一次看到脸色这么吓人的村长。
“庾大侠,谭姑娘她……”三个外来人沉默不语,只有古隐蛟回应了他一个愤怒至极的眼神。我怕村长难堪,就替他们说:“伤得很重,所幸还活着。”
丁结骨的表情终于轻松了一点:“庾大侠,诸位,我,我真不知该说什么。”说着,老村长就要跪下,却被庾冰单手拦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