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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节(第9901-9950行) (199/247)

“不是跟你说了要你们堵在后面吗?”捕头揪住手下衣领,像是要把他的魂魄拉住,“你们瞎跑什么呀!”

原蓬甲缓缓张开嘴,这让施救者大吃一惊,高捕头实在没料到这样一个人竟然还能说话。

“铁匠……”将死的捕快喃喃吐出这两个字,不知他是在回答高镇问题,还是仅仅把弥留之际脑中的念想说出来,然后,他的瞳孔就散开了。捕快原蓬甲,他的一生行善也行恶,他的死,既没有遗憾,也没有欣慰,他就像一个食客忽然放下杯箸离席而去,别人甚至来不及悲伤。

“铁匠?”高镇茫然跪在尸体旁边,脸上表情仿佛大梦初醒,“你们是来救铁匠儿子的?你们……不是擅离职守?”他猛地一激灵,站起来举目四望,他不认识什么什么铁匠的儿子,但是他的同袍死了,他不能让他们死得毫无价值。

纸人还在死板地表演着杂技,空洞的眼神并没有停留在高镇身上,码头的其它地方则一片寂静,吹打声没传多远就消散进了夜色中,房舍犹如墓碑一般默然层叠而立。

没有什么孩子。

高镇几乎要把双目逼出血来,入行十几年,他第一次感到对自己眼力的失望。“仔细点,再仔细点,一定有蛛丝马迹!”他咬着牙,眼睛眯成了一条线,犹如一个不可救药的半瞽。

终于,他看到远处屋顶上人影一闪,但那绝对不会是铁匠的儿子。屋顶上的红靴人面对捕头,然后用手明确指了一个方向:他指着那艘船。

接下来就不用语言交流了,高波平纵身抢上纸船,飞起两脚将纸人踢翻。“江南道不良人高镇在此!船上的人给我出来!”

吹打停止了,这回四下里真的是鸦雀无声。几个呼吸后,整艘船开始迅速瓦解,高镇甚至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已经落入水中。

捕头高波平出生在水手人家,水性几乎是与生俱来的,然而今晚,这究竟是什么水啊,如此沉重,如此冰冷,每划动一下捕头都觉得要用上毕生的气力。就在垂死挣扎的时候,他碰到了一个温热的东西。

“孩子!”他心里一惊,几乎是用本能把铁匠儿子揽在怀里。孩子没有挣扎,但是沉得就像在捕头身上套了一件铁枷,高波平觉得胸口就要憋炸了,明明就在头顶的水面竟然变得遥不可及。高镇奋起最后一股余勇,他知道只要稍一泄气,他跟孩子就会彻底失去活下去的机会。他没有扔下孩子,哪怕一个念头都没有,这是他兄弟拿命换来的,他高镇没有权力把他抛弃掉。

捕头数得很清楚自己究竟划了几下,其实还不到十下,但每划一下,对他而言都像是过了一百年。当他最终趴在岸边时,他觉得“太白楼”已经是好几世之前的记忆了。

孩子还活着,他看上去只是昏厥过去。两个捕快湿淋淋的尸体还躺在地上,已经开始变冷僵硬,但是周问鹤……

“周问鹤!”高镇一把抹掉眼前河水,他的双瞳中又一次燃起斗志,那妖道刚才还给自己指路,他现在肯定还没走远。

捕头猜对了,夜色中他看到一个红靴人面向自己走过来。看到对方不疾不徐的神态,高镇感到自己被冒犯了,他一咬牙重新站了起来,眼角余光扫过小叶与原蓬甲,他们的尸体倒伏在地,就像两块无言的石碑。

“周问鹤!”他又喊了一声,抽出腰间的铁尺,助兴节目结束了,今晚的重头戏才刚刚开始。

(“回忆,鬼船”第二部分结束)

所有水手都在自己岗位上疲于奔命,没有人注意到高镇,所以捕头得以用最快的速度重新装配好船砲。

“现在不是迷惘的时候。”高镇告诫自己,然后,他拿起石弹放在了砲上。

“我的世界从来都很简单……”他按照哥舒雅说的要领调紧了弦,可惜没有机会试打一砲了,不过他是捕头,他最擅长的就是在压力下行事。

“从来都很简单……找到犯人……抓住犯人”,他心里这样默念着,转过砲口,船砲底座发出像是什么被拉断的“卡啦”一声,这可不太好,突厥人没说过会有这种声音……不过现在没时间担心这些了,捕头重新调整了一下砲口位置,把它对准了“墨舟”的船楼。

“在启航之前,藤原妹子带着我找到庞菩萨。”黄蝉说到这里不得不停了一下,疼痛与虚弱让她脸色煞白,即使如此,她依旧挂着淡然的笑容,“夜来香”黄蝉的修养实在没法不让人心生钦佩,“藤原对路樱腹中的孩子非常感兴趣,她开出了一个即使庞琴也没法随便拒绝的价码。”

“庞菩萨出卖了许临风,把路樱交给了藤原?”

黄蝉艰难地点点头,冷汗已经濡湿了她的鬓角:“但是,庞菩萨需要一个人留在这里牵制住你,所以藤原妹子就把我留下了,他知道,你不会扔下我不管的。”

周问鹤仿佛又看到了藤原那张猥琐的油脸和阴险的笑容,就如同他正得意洋洋地当面嘲弄着自己的愚蠢。

又一次,道人感到愤怒无法抑制:“可你是他的人呐!他为什么要折磨自己的手下呢?这到底……”周问鹤猛然收住口,脸上露出恍然大悟之色:“隐元会!”他的语气寒若冰霜。

“庞菩萨好像认为,我只有这个样子她才能放心。”黄蝉无奈地摇摇头,仿佛是在谈论一个任性的蠢人。

门又重新开了,木芳醉醺醺地走进来,乜眼看着道人:“道长,我知道你有……不满意,但是事已至此,我们眼下应该同心协力……”

“你说得对。”周问鹤打断酒鬼的话,后者疑惑地看着道人,不知是不是听出来道人语气中的愤怒。

“现在时刻,我们确实应该同心协力,不过可惜,”周问鹤咧嘴朝酒鬼笑了笑,“我有时劝不住我自己。”

当周问鹤随着木芳走进内室后,庞菩萨一直在心惊肉跳,道人在里面呆得时间越久,她心中的希望就越渺茫。“木芳在干什么?至于那么长时间吗?”庞琴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焦虑,这一刻,她与菩萨没有一点关系,彻彻底底就是个急于算计的中年女人。

木芳终于出现在门口,他看着庞菩萨,眼神因为酒精而涣散开来。“怎么样?”菩萨急切地问,她刻意压低声音,一厢情愿地以为里面的人听不见。

二副舵没有回答,他木然朝庞琴走了两步,然后“噗通”一声直挺挺地倒在地上,背后潺潺流出鲜血。

庞菩萨惊骇欲绝地避到一旁,她可是上等人,是见不得血的。也就在这一刻,内室里忽然一声石破天惊的巨响,菩萨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三两步冲进房中。

周问鹤与黄蝉都不在了,内室墙上破了一个大洞。在洞口,放着两样对庞菩萨来说熟悉至极的东西:一本剑谱,一柄剑。

第312章

第四十章【全员集结(

赵登儿在柜子前躬身长立,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他已经这般肃立很久了。今天白天,事头使尽了浑身解数好让“墨舟”跑得更快一点,如果不是他指挥有方,也许这艘船早就被身后的海雾吞噬了。

然而没有人知道,赵登儿本人根本不关心什么海雾,他只是在催着“墨舟”朝他心里的最终目的地疾奔。如果他的计算没错的话,眼下“墨舟”已经快要到达佛祖所指之处,总算是赶上了,他为自己感到无比骄傲。

可是不知为什么,事到临头,他忽然开始犹豫起来,他该打扮成什么样面对佛祖呢?他该说什么呢?事头的心中排山倒海,他甚至连再次打开海图的勇气都没有了。

海图上的佛像,应该已经长成了吧?他终于可以看到佛祖的真容了!激动让事头抑制不住地浑身颤抖,他认真地想过是不是应该在摊开海图后立刻跪下来。

赵登儿深呼吸了几次让心情稍微平复了一点,用勉强稳定下来的双手摘去柜锁,在柜门开启的那一瞬间,事头有一种被吸进去的错觉。很好,海图还在那里,静静地卷成一轴,让赵登儿心中生出无限的喜悦与感激。

他取出海图,同之前无数次一样,将它无比虔诚地摊在桌上。“佛祖保佑,佛祖保佑,佛祖……”

他的声音猛地停了下来,怎么回事!眼前的情景几乎要让他放声尖叫。他一遍遍抚摸着海图,一遍遍擦拭自己的双眼,仓皇失措的模样如同一个突然发现自己倾家荡产的守财奴。

佛祖啊,佛祖,它终于露出了全部的法相——可是,可是,他为什么会是个羊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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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翁桓有龄几乎快吐血了,事实上,他是完全靠着橹柄的支撑才没有累得瘫倒在地上。张满的帆就像是一头野兽,拉着他们在海上肆无忌惮地风驰电掣。今天一整天,桓老头都在用自己的一双手同这野兽角力。

然而大翁知道,船还是不够快,越来越多的水手在万念俱灰中离开了自己的岗位,走上甲板,此时海雾已经与“墨舟”并驾齐驱了,雾中那一闪一闪的白光仿佛是要摄走甲板上人的魂魄。

“不要擅离职守!”桓有龄拉住撸牙绝望地嘶吼,“回来,坚守岗位!”忽然,橹柄变得沉重无比,大翁死命推了两下,竟然纹丝不动。桓有龄心中忽然升起万事皆休的悲哀,他伸长脖子,心惊肉跳地朝橹窗外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