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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节(第2751-2800行) (56/247)
“我就记得……是叫周什么鹤,对了,他还说他道号铁鹤道人,字难晓,家住在华山。”
“知道了。”老者像是心中有了底,朝两人挥了挥手,转身打开门进了房间。
周问鹤当然不知道门外这段对话,他只看见老道出去又进来,然后笑眯眯地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一看,里面除了一盘醉蟹,还有七八样案酒小菜。其中有一道菜,吃起来特别入味,老者告诉他,这盘琉璃肺需要用杏泥,生姜,酥油,蜂蜜,薄荷叶调制,再加酪半斤,酒一盏,酥油二两和均匀,反复数次后方可割开装盘。另有一道鲙羹,要用榆仁酱半盏,椒末二钱调味,再加入葱姜大料拌入鲙中。此外还有一道大荤菜,用煮熟的鸡肉,羊肚,羊舌,虾肉细切,再用生菜,油盐糟揉姜丝藕丝与芫荽,拌匀做一处,再浇上汤料,附上一盘芥辣,一盘蒜酪作为调味,光闻着气味就让周问鹤食指大动。
老者把这些菜逐一摆到桌上,看这么一个老人在自己面前劳动身子,周问鹤颇有些窘迫。但那老者却是非常自在,每放好一道菜,他都要讲解几句,就像是一位殷勤的店家。好不容易菜都摆完了,道人急忙请老者入席,那老人却肃然长立,恭恭敬敬向周问鹤行了一个礼:“武当末学张君宝,见过铁鹤道爷。”
一个月以来,周问鹤是第一次听到别人叫自己的名字,乍一听竟涌起了陌生感。然后,一股他乡遇故知的激动便涌上心头:“前辈……你……折杀晚辈了,你快坐下。”
张君宝却还是站着,把礼一行到底,然后才说:“对于末学来说,阁下才是前辈。”
这话周问鹤是彻底摸不着头脑了,张君宝看着他迷惑的表情,心中已经明白了几分,他顿了顿,然后缓声说:“我知道有些事听起来没办法相信,但是周前辈请你一定要沉住气,我会慢慢解释给你听。此处,是湖北武当山,现在,是大元至正八年,距离阁下身处的天宝年间,已经过了五百余年。”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周问鹤又认为他失去了跟别人交流的能力,因为面前这位叫张君宝的老者,他所说的话,自己一个字都不能理解。
老者继续说:“当初我来探望你时,就已经觉得你不是我的徒孙晚晴,之后你跟利亨提到周问鹤这个名字,让晚辈大吃一惊,只是这事太过奇诡,晚辈始终不能全信。今天早些时候,晚辈无意中看到你跟麸子李过招,用的剑法竟是早已绝迹江湖的吕祖真传,我心里便信了大半,再听到你让我那师侄张松溪做糖蟹,晚辈才能完全确定,你确是来自前朝。因为只有唐人,才会把醉蟹叫做糖蟹。”
“可是……我……”周问鹤想要说什么,无奈千头万绪,无从问起,他感觉被无数的不确定淹没,找不到一丝线索作为基石来重新认识现实的世界。
“晚辈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前辈来自前朝,是唯一可能的解释。前辈你不如花一点时间先消化一下我刚才所说的话。”
周问鹤点点头,顺从地坐回了椅子上,双手抱住头以抵抗剧烈的晕眩,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在绝望中接受了老者所说,陌生的语言,陌生的世界,陌生的人与江湖,还有陌生的常识,自己来到了数百年之后,这可能真是唯一的解释了。回头再想一想,一个月前,他刚跟一棵万古之前就已经诞生于星辰中的巨树打过照面,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
道人在万分的悲哀中重新抬起了头,他意识到他可能再也回不去了,他是真正意义上,孑然一生来到了这个新世界,然后要在这里孤独地老去。
张君宝一直耐心地在等着道人从打击中走出来,当他看见周问鹤又恢复了些许平静之后,才柔声说:“前辈,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很为你难过,但是……人总要……”
“往前看……”周问鹤接过他的话头说。他脸上露出了天真而温暖的笑容,然后,他的眼泪流了下来,淌过了他凄凉的笑脸。
第112章
第七章
第十一节【胡笳
这一老一少在房中又默坐了一阵,周问鹤的心绪才算是彻底平复了下来。张君宝问他要不要听一听从天宝年间一直到现在所发生的大事。道人摆摆手说:“真人,我此时一点都没有心思听到这些,我只想知道,大赟回来了没有?”
真人略一沉思,回答道:“已经好久没有人提到这个名字了,事实上自从前辈失踪之后,奇怪的事发生得越来越少。当初暗流涌动,耸人听闻的那些传说,现在只剩下了乡野轶闻中的只言片语,我想,如今恐怕已经没有人还记得《异客图》了吧。”
说到这里,老者忽然停住话头,拭了拭眼角,仿佛强忍住了要夺眶而出的眼泪:“前辈见笑了。”他红润的脸上露出些许无奈与尴尬,“在下只是……想起了我的徒孙晚晴……”这一刻,似乎那一身的仙风道骨都离他而去,如今在道人面前的,仅仅是一个伤心的老人。
“杨霜先生……一定是个了不起的英雄。”道人说。
张君宝笑了笑,吃力地扶着桌子站了起来,那样子看上去,无比的苍老。他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清空了眼窝里最后一点湿润,苦笑一声说:“油腔滑调,轻浮毛躁,自以为是,没大没小,总觉得自己比所有人都聪明,还有点不够男子气概,晚晴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一天到晚不是摆弄乐器,就是写他那些不知所云的书。”老者一面说,一面走到床头,抚摸着床头悬挂着的“无弦”,脸上全是自嘲之情,“但是,他是个好孩子。”他看着那把剑,仿佛对着黑色的剑身注入了无限的感情,“是个好孩子。”
话音未落,他忽然一手抽出宝剑,同时身形一动,整个人已经跃到门外,拧腰展身练起了一套剑法。周问鹤看那老者的招式,时而回旋斜劈,时而蜷身上挑,快时如脱兔掠地而走,慢时如蕴万钧雷霆在身,进退收发,似合着弦鼓之律,细细看来,竟有几分像是唐时的胡旋舞。眼前的张君宝,老态全无,矫健的身躯里含着无穷混元待发之劲,宝剑切风,发出曹曹之声,当真像是一把无弦黑琴。
转眼间,老者已经演完了一十八招。他面不红气不喘,就好像根本没有动过。“刚才晚辈所用的,就是劣徒孙杨霜所自创的‘胡笳十八拍’。”
周问鹤没想到张真人会把自家徒孙压箱底的绝技毫无保留地展示给自己看,一下子窘迫了起来。张君宝却还是一副淡然神色:“晚晴的剑法,本比我刚才所施展的,要奥妙得多,我只是在他演给我看时,记住了一些皮毛,不过此番下山,用刚才晚辈那几招来蒙混一下江湖人,晚辈想应该是够了。”
现在这个情况,要是再推脱,只能显得虚伪,周问鹤作了个长揖:“真人大恩,周问鹤无以为报。”
看到道人的表现,张君宝显然很满意,他招呼周问鹤坐下继续吃菜,又说:“晚辈吃完这顿饭后,也要动身,这事我没有跟任何人提。如今武当多事,我要去找我两个旧友帮忙。”说到这里,他叹了一口气,“如果松溪的师父还在,我该有多省心啊……唉,老孙啊老孙……”周问鹤听弦外之音,似乎武当山上的老一辈,颇有些难言之隐,只是看张真人的表情,又不愿意对自己言明,只能继续吃他的菜。随后,两人又聊了一些如今江湖上的见闻,张君宝见识之广,让道人大开眼界。
当天夜里,道人开始着手收拾他的行李。让他感到新奇的是,现在的人都不再使用丝绢铜钱,作为替代,他的师父师伯们为他准备了一刀交钞,它们看上去像是盖过好几个官印的文牒,正面写有“中统元宝”和“诸路通行”,以及一些外邦文字,反面则有“至延印造元宝交钞”的一方大印。同时,师父还给他准备了一些成色不错的碎银子,师父说,交钞虽然是官府的强制货币,但是信用已经越来越堪忧,事实上,很多地方的人宁可相信白银。前些日子,道人还在桌上发现了一叠《悬琴纪闻》的书稿,现在也一并用油纸包了,他打算趁这次外出的机会,通过书稿好好研究一下杨霜这个人。
清点完了交钞,周问鹤正打算再整理了一下衣服,就要吹灯休息,忽然听到有东西砸在门上,万籁寂静中,这一击听得尤其清晰,道人一惊之下,顺手将油纸包塞入怀中,抄起无弦冲了出去。
夜色早已深了,武当山上,只有远处零星几点灯火。周问鹤借着月光,依稀看到远处房梁上站着一个人,正朝他招手。道人紧走几步到了那栋房子下面,抬头却看见那人又已经飘到了远处另一棵树上,此人不单轻盈如燕,行动也如鬼魅一般悄无声息。
周问鹤心想此地是武当山,量这人也不敢拿自己如何,便大胆跟了上去,如此反复了几次,那人把他引上了自己小屋对面的一座孤丘。到了小丘上,周问鹤却不愿再往前走了,这里已经超出了他所熟悉的地域,再往前,天知道自己会被带去哪里。
那人连连向他招手,道人只是抱剑而立,一点都没有妥协的意思,那人没办法,只得三步并两步赶了过来。他用起轻功来身形极为古怪,既不是掠,也不是奔,更不是纵跳,而是像猫一样贴地窜行,看上去又轻又快,敏捷有余却灵动不足,反倒有一股蛮莽的野性,尤其这种功夫手脚并用,可想而知,施展这一门轻功的人一定会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
几个呼吸间,那人已经到了自己面前。周问鹤对其上下打量了一番,此人穿着夜行衣,身材娇小,显然是个年轻女子。她两臂不长,手腕手肘都有些内弯,想来是个用外门兵器的高手。这姑娘的夜行头巾扎得很是随便,甚至还有几丝乱发挂在外面,不知道是她粗枝大叶,还是自负轻功高强。她的脸上蒙着黑纱,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大得出奇的眼睛,像一对小灯笼一样尤其醒目。这样一个年纪的姑娘,本都是极为可爱的,但眼前这丫头,从头到脚都是灰扑扑的,像是刚跟泥地里打过滚一样,实在让人无从喜欢。
那女娃一把扯掉黑纱,压低声音问:“连我你都认不出了吗?”她的语气听起来非常急切,又有点委屈。
自己认识这个人吗?道人又仔细打量她,可惜虽然这个女人与自己近在咫尺,偏偏月亮此刻却藏进了云里,一片昏暗中,除了那双闪闪发光的猫儿眼,他什么都看不清。
第113章
第七章
第十二节【白魇
“是我!”那女娃的嘴张得特别夸张,她或许是担心自己声音太轻,希望周问鹤能通过她的嘴型看出她在说什么,“猫三!”
眼前这人,就是那位大难不死的猫三小姐,周问鹤其实在看到她那双猫儿眸子的时候已经猜到了。他还想再说什么,那女娃忽然用手封住他的嘴,她刚跑过来的时候弄了一身的脏泥,这一封之下,周问鹤顿时吃了一大口土。那女娃随即凑过来与道人脸贴着脸,用忽闪的大眼睛示意他往小丘下面看。
从两人这所处的位置,可以很清楚看见道人那栋屋子,他走得匆忙,屋子里还亮着灯,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屋子门口。不知为什么,光是看到这一个遥远的剪影,周问鹤就忽然浑身一颤,那影子像是带着阴曹地府中的瘟毒,它在阳间走到哪里,哪里就会被它侵染。未及细想,道人猛然俯在小丘上,身边的女娃几乎同时也做了一样的动作。
危机的电流像潮汐一样一层层掠过道人皮肤,他浑身都在轻微打着颤,但是,他依然看不清那剪影的样子。
就在这时,月亮从云层里探了出来,白色的月光像是冰冷的水银一样泄在地面,道人终于看真切了。那个影子身穿雪白的衣服,头上挽着花冠髻,远远看去,如同从画中走出来一样的一尘不染,奇怪的是,现在明明既不下雨,也没有太阳,她却在月光中打着一把绢伞,那身姿说不尽的曼妙优雅。
周问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些日子来,自己见识过了杀人幻影,见识过了长生的朽尸,见识了杀不死的无面人,见识过了真菌寄生的死蛹甚至不可言状的宇宙究极存在,然而如今,这个把他吓破胆的,竟然是一个人!
他无法解释自己的这种恐惧,但是恐惧却又实实在在如影随形,那个白衣女子,她举手投足都是美得不可方物,可是在这种美当中,却透着描述不清的怪异气息,是的,她是美的,但是美得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东西,美得与肉身凡胎的人类格格不入,美得让人无所适从,美得让人不能思考,让人陷入无法协调的绝望与疯狂。
猫三小姐又凑到道人耳边,她好像怕道人听不清楚,一只手还拉住道人的耳朵,弄得道人耳朵里也全是干泥。“天字头,白牡丹。”她低声说,“我们去找张真人对付她。”
周问鹤小声回答:“太师父天黑前就下山了,我们去找我师父还有两位师叔吧。”
那女娃的脸色忽然变得异常惊恐:“除了张真人,武当山上没人能制住白牡丹!谁去都是送死!”周问鹤听了此话顿时犹豫起来,那女娃一把抓住道人的手:“快跑!她是来杀你的,不会为难你的师父,要是你落在她手里就完了!”
月光下,那个白牡丹已经轻移莲步,盈盈走进了道人的房间,如果要逃跑,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候。周问鹤刚才就已经发现,那白衣女人的武功远超自己不知多少,如果说张三丰的武功是大海,那这女人就是深渊,不可测量,不可估算,甚至不可直视。虽然她举着伞,一副闲庭信步的模样,但是举手投足,竟然全无破绽,无论临战经验还是心机,都是入了化境,至于那把绢伞,看似轻软不堪,平平无奇,在道人眼里却蕴藏着无尽的杀机。更何况,自己如果面对他,恐怕还没出手,就已经被吓得魂魄不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