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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节(第2101-2150行) (43/247)

刘给给依旧在拨着念珠,他仿佛随时随地都在分出一部分的精力念佛,这串珠子就像是他在浊世上的依托,只要时时拨弄,就可以让他的菩提树与明镜台不至蒙尘:“开元二十六年,蜀中大震,青城山腹裂出了一道五里长的口子,深不可测。新到任的剑南节度使张宥前往巡视,他说他看到裂口深处有青甲地龙在缓缓缓缓起伏,之后这人就彻底疯了,他说满大街的行人都是前来捉拿他的山魈,仗剑杀了十来个路人后跳井而死。你问我他看到的是不是巨竹?巨竹为什么会缓缓起伏?贫僧也没办法回答你。但是贫僧要告诉你,二公子,那些愚昧之人,他们口中所传的,大多是粗鄙的臆想。开元二十六年之后,山里更加不太平,对于这东西的崇拜让愚昧的当地人陷入疯狂,他们把一只畸形发育的大头熊猫当作神使,在大山深处昼夜喧歌。这些事,不要去问其他人,你们家老太太一定比谁都清楚,她把自己的一生,都用在了巴蜀的憧憧鬼影上。”

刘给给讲完了,唐无影依旧沉默不语,一边的神父摩挲着右手的皮套说:“大师真是好口才啊。只是在下不解,这些事,大师又是怎么知道的?”

刘给给却只是笑了笑,从一旁取出水袋,并不殷勤地问诸位谁口渴。周问鹤与知了各讨来直接对嘴喝了两口,这个水袋眼看也已经见底,有那头怪物守在外面,去葫芦河打水看来也是不可能了。周问鹤看了看屋内的众人,在这种危难关头,自己究竟能跟谁同舟共济呢?那边厢和尚刚放下水袋,他身后的唐无影忽然冷哼道:“这个疯和尚的话,先生不必当真。”

周问鹤心里知道,刘给给能说出竹母,十有八九是因为少林寺的那本《异客图》。但是他没声张,有心看一看刘给给如何回答。他无意识地抬了抬腿,昨晚追赶绿衣女人让他左脚的旧伤复发,他只觉得左脚现在疼得越来越严重,几乎到了不能站直的程度。

“刘大师没有说谎,巴蜀山中有巨竹,这个我师父也跟我说过。”知了这话一出口,不但唐门的人大吃一惊,连刘给给脸上也有掩饰不住的惊讶,似乎知了为鬼和尚说话是一件很出乎人们意料的事。

但是唐无影等人虽然意外,却并没有愤怒,好像是在一瞬间,就全都已经原谅了这个口不择言的少年。

周问鹤心中稍稍有一些怪异的感觉,这感觉是那么的微不足道,像是一直为自己做菜的厨子,今天手下忽然咸了一点,甚至都不值得自己去留意它。如果不是这些天来古怪的细节实在太多,道人险些就要把这种感觉忘掉了。

第90章

第六章

第十七节【第三

知了究竟是什么人?

半年前在青岩外的鸡毛店里,他第一次看到这个少年;后来又被这个少年引去青岩拜访化名钱德利的天字肆拾贰;摘星楼的幻觉里他背着师父许亭把一张纸塞进墙缝;茅桥老店里,他不请自来,对一面之缘的道人讲了许多大赟的无稽之谈;现如今,他还帮着江湖上人人为之侧目的鬼和尚说话。这孩子的目的,已经让人琢磨不透了,更让人起疑的,是他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魅力。眼下这些人,无一不是老江湖,但是对于初次见面的知了,几乎到了宠溺的程度,甚至不惜放任这孩子为鬼和尚作证,间接败坏他们老太太的名声。

周问鹤扪心自问,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呢?昨天刚听到知了的声音,他简直是心花怒放,内心中满是压抑不住的喜悦,当他动身攀爬那段修坏的楼梯时,道人恨不得去替他冒这个险。这些都是不假思索,本能的反应,好像无偿偏袒这个孩子是天经地义,再合理不过的事,而只要那孩子受到一点委屈,那就是天底下最大的不公,令人发指到了是可忍孰不可忍的地步。

想到这里,周问鹤忽然发现知了正在朝自己咧嘴微笑,那样子实在是无邪极了,道人禁不住也朝他微笑,心中填满了阳春三月般的温暖,只是,笑容背后,他把刚才那一丝疑虑,小心翼翼地收进了心地,那束春光照不到的地方。

“看来是老天爷留我们啊。”唐神父说着瞟了一眼子夜一般的门外,“有那怪物在门外盯着,我们几个是想走也走不掉了。”

鬼和尚淡淡说:“楼上还有空闲的客房,几位檀越大可自行方便。”这话的语气,就像他是客店主人一样。

“不忙,我们在楼下将就一下即可。”唐无影说完,对身后三个后生用土话吩咐了几句,那个女娃儿跟另一个后生便走到一根尚算得牢靠的柱子下,席地而坐。唐门弟子的衣服设计得极为巧妙,平时出门在外,是束身的袍子,等到休息的时候,只需要把几个扣子解开再裹紧,就成了一条裹在身上的毯子,不但御寒,而且还不怕脏。

唐无影又对唐神父道:“先生也歇一会儿吧,我要跟道爷和大师守在堂上,防着那怪物闯进来。”唐神父点点头,便也走到廊下,靠着一面土墙坐下。

大堂上有三条凳子,原本是刘给给用来堵住大门的,如今想来,对于那只怪物也是杯水车薪,几人索性拿来坐上。周问鹤,刘给给,唐无影各一条,围成一个三角,尖头对着门外,知了依旧大咧咧坐在地上,最后那个唐门门人,想必也已经赶了一晚上的路,却一点都看不出疲态,此刻正精神抖擞地站在二公子身后。

各自坐定后,气氛有一些僵。眼下外面一片漆黑,众人也不知道时辰,不过总归还是在上午,周问鹤没有吃朝食,只觉得饥肠辘辘,他很想向刘给给再讨几个棋子,不过左思右想后还是决定放弃,万一那和尚掏出一把沙枣给自己,当着知了自己究竟是吃还是不吃呢。万幸的是,坐定之后,他的左脚的疼痛总算是舒缓了一些,这条凳子对于他简直是雪中送炭。只是,他不知道,过一会儿自己还能不能重新站起来。

沉默良久,唐无影忽然开口对知了说:“小鬼,你刚才说,你师父也知道巨竹?”

知了像是一个意外被大人重视的小孩一样,开心地回答:“家师曾经多次私底下下夸奖过贵堡的老太太,说她以一人之力背负起看护璧山的千斤重担,古来大丈夫中也没有几人能够比得上。”

这显然是不着边际的恭维之词,但不知怎的,从知了口中说出来,听上去就特别有人情味,唐无影那苍白的脸上也隐隐然浮上了得意之色。知了继续说:

“刘师傅刚才所言,二公子你也不要太往心里去,江湖上哪个大派里没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

“看来贤弟知道的秘密还不少呢,眼下也是无事,能不能说两件给唐某开开眼界啊?”唐无影说。一边的刘给给则轻笑了一声,脸上写满了不以为然。

打听别派秘密本来是江湖大忌,唐无影这句话更多是逗弄知了这小娃,并不是真想听到点什么,哪知那娃儿忽然之间好似成了一个没机关的直肠子,大剌剌道:“二公子明鉴,在下江湖的诨名叫知了,就是事事知道的意思,您要听别派的秘密,这有何难?就比如说青岩中的万花谷……”

唐无影没想到知了像是真的有话要说,心下知道不妥,想要拦却已然错过了时机,那孩子一脸神秘的样子,装腔作势地说:“诸位想必都知道,万花谷中最高的建筑,就是摘星楼了,那你们知不知道,摘星楼的天花板上,最近出现了十来张鬼脸?”

周问鹤心底一惊,知道这孩子要讲的事肯定跟当初他们师徒夜访摘星楼有关。他甚至怀疑,知了这番话,是故意讲给自己听的。

“摘星楼天花板上,原本绘着一幅星图,是当年方乾老爷子游历万花谷时,从一个西周大墓中发出来的。方老爷子花了五年时间反复钻研星图,发现了一件无法解释的怪事,这张星图所绘的天幕,并不是圆形。而是在羽林西南的北落师门附近,向外凸出去一个大角”

唐无影原本以为知了要说的,会涉及万花谷秘而不宣的隐私,如今听他所讲只是星图,心倒是放下了。他平心静气看着少年,像是对少年所说大感兴趣。

“方老爷子曾经对我师父提起他的推测,他说这个大角所包含的区域,既存在,又不存在,它确确实实地漂浮在宇宙中,然而谁也无法触及那里。”

“方老爷子这话说的奇怪,我们又没有肋生双翅,当然触不到那里。”周问鹤说。

知了闻言,却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不是这个意思,哪怕我们能飞跃苍穹,以追光的之速直达天际尽头,也永远到不了那个区域,那里就如同海上的蓬莱,我等可望不可及。”

第91章

第六章

第十八节【银河

“家师说,北落师门就包裹在那个区域里,照道理说,没有人能前往那里,也没有人能从那里回来,北落师门,被彻底隔绝在我们的宇宙之外。”

唐无影一双眼睛盯着门外,像是没有在听知了讲话,但是当知了说完,他忽然开口,语气里满是疑惑:“我们家老太太曾经跟我说过一段类似的话。”

唐无影要讲的这段往事,发生在他十四五岁时,当时她随着家里两个长辈第一次行走江湖回来。长辈们对他此行的表现赞不绝口,他自己也非常满意,以至于从来都稳重沉静的他,竟也有些飘飘然起来。

唐家人回堡,照例首先是要拜见老太太,唐无影心中盘算着一会儿曾祖母夸奖自己,自己要如何应对才显得宠辱不惊,一路来到了老太太的房门口。

一进门,唐无影就觉得不自在,心思慎密入他,自然不会读不出小筑中的气氛,老太太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仰首望着夜空。当初叱诧风云的梁翠玉早已入了耄耋之年,她的身姿依然倔强却已经显得佝偻,满头银发无论再怎么打理都防不住几丝乱发从鬓角散出,给这老人添上了几分憔悴。

“无影回来了?”曾祖母这次没有叫他的乳名,让他越发觉得不妥,只能加倍陪着小心,诺诺地应了一声。

“外面好玩吗?”

说实话,这次在江湖上行走,并没有太多出乎意料的事,唐老太太早已把他们这些娃儿训练得处变不惊,这次经历,只不过是把过去早已稔熟的风浪,再亲身过一遍罢了。

“与曾祖母说的差不多。”唐无影说,希望这话能讨得老太太欢心。

“那么说,你这次算是白去了。世道上的凶险,你没有看到万分之一。”唐无影知道说错话了,平静的面孔下顿时涌起一股悔意。

“你过来。”老太太向他招招手。唐无影连忙疾步趋前。在月光下,他发现曾祖母凝望天空的表情前所未见。从前他已见惯了老太太在竹林前一站几个时辰那种如临大敌的虎伺之相,但现在面前的曾祖母,眼神看上去却像是一个无助的孩子。

“无影啊,你说这天……究竟有多高啊?”

“孩儿不知……”

“佛家说恶人死后要下十八层地狱,在他们眼中,这不见天日的地底已经是极骇人的了,但在我这个老太婆看来,头顶这天空,才是真的深不见底,我只是凝望了它几点,便已感觉心胆俱寒,犹如冰水没顶,就像是坠入了一片没有边际的深海。只是……它并不是一片深海,宇宙比我们想象得,更加支离破碎,荒诞险恶,没有一个人能用理智去解读他,你对它了解得越深,你剩下的理智就越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