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
第48节(第2351-2400行) (48/247)
“这是你留在万花谷摘星楼上的字条吧?”
知了没有否认,聪明如他当然知道抵赖只是浪费自己的时间,他一脸的茫然,就像是一只面对主人屠刀的家畜,“这……你是怎么找到的?”
“当我看到字条,我的第一反应是,这字条你是给我留的,但是当我在老店看到你的时候,你完全是一副偶遇的样子,我一直对此困惑不解。然而刚才,李无面进来前,你一直竭力劝我留下。我忽然意识到,不管你是打算把字条给谁,我都是你们计划的一部分。”道长说着将字条扔在地上,红光中那几行娟秀的小字攀附在字条上,像是在跳跃一样。
小字共有三行,第一行写着“许亭为荒佛来观星楼”;第二行写着“我在茅桥老店”;第三行只有四个字:“阻止献祭。”
“茅桥老店这三年来都没人来拜访过了,你来这里的原因,要么是鬼和尚,要么是我。我想你不会是为了鬼和尚而来的吧?你从摘星楼回来后,就直接来茅桥等我,当我到了之后,又假装是跟我巧遇。可是你怎么知道鬼和尚会把我带到这儿来的呢?除非……你跟鬼和尚是串通好的!”
知了紧抿嘴唇,一言不发。道人看他瘦小的样身影,心里竟然有一些心疼。随之而来的怒气直冲脑门,他恨不得抽自己一个耳光,让自己清醒一点。
“许亭是荒佛的人?我想如果是这样,许临渊一定很不愿意看到大赟回来!群星已经归位,所有心怀鬼胎的人都面临洗牌。其实很多人都想告诉我呀,很多人一直都想告诉我!但是我却听不进去!开勺万债?”道人忽然发狂一样大笑数声,然后眼神忽然变得清澈而凌厉,“改朝换代!谁都挡不住大赟!许亭是不是想另谋一条活路?还是打算跟在荒佛后面寻求庇护?那你又是为了什么要出卖自己的师父?”
“道长,我知道我说什么你也不会相信,但是,我真的没打算害你呀!如果事情都按照我的安排发展,没有人会受到伤害,都是鬼和尚在节外生枝……而且,我真没想到李无面会在这儿!我求求你了,快跟我躲去山神庙!留在这儿我们都要死的!”
周问鹤冷笑一声:“你以为我怕死?小子,你看看我,我已经是个废人了!到了老店之后,我根本就没打算活着离开。”他抬手指了指殷红的天空,“你再看看如今的处境?还要怎么躲才能活命?像老鼠一样?还是像蚂蚁一样?还是像猪狗一样?不必了,这三天里面,我已经躲够了,怕够了,我不想再躲了,今天如果谁要来,就让它来吧,荒佛也好,大赟也好,你身后那个东西也好!”
知了一惊,他急忙回头,这才看到身后地平线上的那个黑影。他随即扑倒在了地上,五官因为绝望而剧烈扭曲,现在他的表情实在是难以形容,就像是丧失了控制,脸皮纠结成了一团,这张原本俊美的连如今看起来触目惊心,不亲眼看到,绝无发现象世界上会有这么惊悚可怖的面庞。
“不!”他朝黑影发出了一声尖叫,沙哑凄厉得已经不像是人类的声音,“不!不!不!不啊!”他跪在地上,握紧双拳,像是在控诉,又像是在祈求,“不啊!不啊!”
那黑色已经越来越清晰,像是一张大嘴滴着口涎,它周围的环境变得飘忽不定,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强行挤入了这里,血红的天幕泛起了涟漪,那黑色就像是投入深潭的一块石子,打乱了本来几可乱真的倒影。
道人看着黑影,觉得它就像是一个漏斗,周围的景色都打着卷被吸入其中,甚至在黑影周围,出现了几个漩涡,漩涡周围的景物都被扭曲得又弯又细。现在道人越发可以肯定,三年前他通过老店墙壁的缝隙,看到的那个碾碎一切的黑影就是它。
那个黑影终于完全浮现了出来,道人也终于看清了它的真面目了。
道人以为自己会疯,但是他却异常清醒,或许是因为他距离那个黑影还太远,没有被那东西的疯狂与压迫感染。知了还在跪地哭告,声音凄婉悲凉到听到的人心都会滴血。但是道人却丝毫不为所动,这世界上所有的事仿佛都不重要了。只一眼,那黑影里的东西就紧紧攥住了他的灵魂,把他的心智像小动物一样剥皮拆肉,他心里的的某个角落在撕心裂肺地惨叫,但是他整个人却平静得就像入定。他看着那黑影里的东西,他知道那东西一定也在看着他。
那是一棵漆黑的参天大树。
第99章
第六章
第二十六节【尾
周问鹤不知自己看了多久,冷不防知了一把攥住了他:“道爷,跑啊,快跑!”
道人没有动,或许他知道自己已经在劫难逃,他只是又看了一眼手边的字条,喃喃说:“阻止献祭……”然后他看着知了,“谁的献祭?是不是我的?这里原本有献祭?”
“不是,献祭不是在这里,也不是今天,道爷你快跑吧!否则你要是死了,大赟……”
周问鹤一把推开了知了,少年险些跌倒在地,这场景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无良的大人在霸凌一个孩子。
“小子,你告诉我,是谁说的,大赟要献祭我?”
少年忽然不说话了,他的表情看上去无比窘迫:“道爷,别,别逼我。”
“你能不能让我死个明白,那个在唐家堡放出话,说大赟要我做祭品的人究竟是谁!”
“道爷,别问!你不会想知道的!”
周问鹤一把攥住少年的肩膀,手指深深地扣紧了少年的锁骨中,从知了的表情来看,他一定很疼,但是他却没有反抗这个废人,只是一脸哀求地看着他:“求求你别问了好吗?求你了,快跑吧!”
“是隐元会?轩辕社?还是恶人谷?告诉我是谁,告诉我!他是谁!我做鬼了好去找他!”
疼痛与绝望终于撕开了少年的心理防线,他几乎是喊出了这句话:“是,是五毒教花右使!”
一下子,仿佛空气失去了传声的功能,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片死寂。知了这句话就像是霹雳,当头把道人通身贯穿,许久后,他都能听见从自己脑子里传出的隆隆声。他只觉得自己在不停地崩溃,像是长提被掘开了一个口。这是什么感觉?这就是被击败吧,彻底地被击败,再也没有翻身的可能。
“是……花花?”他用自己都听不清楚的声音喃喃说,然后松开手,木然站着,“这回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他心里想。
“道爷!”知了又叫了他一声,周问鹤没有反应。
“道爷!”他又叫了一声,几乎用上了全部的力气。周问鹤这才茫然转过头:
“什么?”他问,声音大得不正常。
“走哇!”
周问鹤愣了一下,又大声问:
“你说什么?大声点!”
“完了。”知了心想,“他聋了。”
周问鹤不再说话,他抬头朝蟾廷看了一眼,然后甩开大步走了过去。
知了一惊,想伸手去拉,却被道人甩开。左脚的伤势还没好,他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一侧的肩膀还会一高一低,看上去像是个可悲的怪物。
“别去!你不要去!”背后隐隐传来知了的叫声,“你会死的!它会杀了你的!”这声音被自己的耳鸣盖过,几乎完全听不见。他忽然有点想笑,三年前从老店缝隙里看到的那个古怪的背影竟然就是他自己。周问鹤此刻只觉得自己的心如死灰,但是在这片灰烬里竟也生出一丝决然来。他咬着牙加快了脚步,红光和泪水交织,迷蒙了他的视线。少年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想到自己再也不用为这些怪事劳神,再也不用走任何人给自己安排的路。他忽然又感到一阵轻松与快意。
蟾廷已经越来越近了,它的树冠遮天蔽日,无数扭曲的枝条冲天而起,像是要朝道人扑过来一样。只是这树虽然巨大,却并不挺拔,远远看去像是一个老妪佝偻着身体,将十几条巨臂指向天空,每一条看上去都有一座山峰粗细。粗糙的树身上长满了瘤子和树皮增生,以一种让人作呕的形态向外绽开。道人忽然觉得,他能用肉眼看见这棵树的生长,那些树干枝条就在他眼皮底下变长变粗,他甚至能听见生长时树干里面发出“刺啦”声。
道人忽然停下了脚步,他对自己说够近了,但其实,他只是筋疲力竭了。浑身上下的伤势几乎要把他折磨得四分五裂,他还能站着只能说是一个奇迹。大地在它面前隆起,一个断崖耸立在他身侧。他是从土里拱出来的一条树根。“已经钻到这里了吗?”他心想,“明明那棵树少说还有几里远。”
他抬起头,端详着大树,太高了,他看不到树叶,树的上半部分完全隐没在缭绕的云雾中。他压抑着狂乱的恐惧,朝蟾廷做了一个鬼脸,然后开始嘿嘿傻笑,像是一个在别人地界撒泼的无赖。
然而,让他遗憾的是,他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蟾廷只是耸立在那里,高不可攀。
接着,周问鹤听到了自己颅骨被撕裂的声音。
长安西市的李熊茶肆,现在已经是宵禁的时候了,不知为什么这里还点着灯。是不是因为这个茶肆太偏僻了,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这里,连望楼上的人都对它视而不见?
茶肆内,还是坐着那八个人,他们显然对夜里品茶没什么兴趣,兀自小声地交头接耳。墙上挂的“酉”字因为灯光昏暗,颇有些惊悚。钱德利摩挲着胖手指,他只觉得打娘胎里出来,他的心从来没这么慌过。他肥腻的脸上挂着僵硬地微笑,强打着精神跟旁边的李老板攀谈,时不时扫一眼偏房。
偏房里太安静了,甚至连一句争执都听不见。“这太不正常了”钱德利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