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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节(第2001-2050行) (41/247)
周问鹤对禅机只是一知半解,今天能用慧能与神秀这段公案难住高僧刘给给,心里颇为得意,他偷眼观瞧和尚,期待从这人脸上看到尴尬慌乱之色。
哪知刘给给脸上只是浮现出些许无奈,他淡淡说:“慧能大师自幼皈,心中只看得见佛前三宝,众生苦难,却少见世间繁华。‘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这样的话也只有像慧能大师这样,没有见过诱惑,没有尝过迷惘,没有经历过污浊浮沉,爱欲本心的人,才会说出。”
周问鹤不得不承认,这些话说得极有道理,只是其中的悲悯味道,实在没法跟眼前这个净衣杀神联系起来。道人不禁脸上阵阵发烫,这一路走来,他与刘给给的争斗之心从未减退,当时刚才那番话,却让他确确实实感到,自己的境界远不及鬼和尚。
刘给给继续说:“同其它三个‘异客’不同,大赟目前依旧很虚弱,林金秤死后,大赟又选中了一个红衣教女人,但那个女人流产了。从那以后,大赟忽然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好像这个名词从来都不存在一样。尽管如此,其它三‘人’还是对它十二万分的忌惮,可能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大赟已经从它北落师门上的牢笼里逃脱了出来,到那个时候,日月星辰恐怕都要改变。”
周问鹤心中忽然涌起了一种说不出的古怪,从西湖开始,他所遇见的人,无论是敌是友,都会无条件地把所知道的情报告诉自己,无论是门外的黑和尚,还是眼前的鬼和尚,不但对自己有问必答,甚至还会主动多说一些自己不知道的事,他心里暗暗察觉到了一丝不妥,但却又想不出所以然。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即逝,他随即又问:
“到那时,我们这个世界会发生什么?大赟会怎么做?”
“不知道,那可能是一场末日,也可能什么也不会发生,我们既无法去猜测它,也不无法去左右它,我们,就如同天下板荡,四海汤沸时,地下的小小一穴蝼蚁。”
“那我们只能坐以待毙吗?”
“三年之前,轩辕社开始频繁跟一个江湖人接触,高力士相信这个人与大赟有关系,他甚至相信这个人能影响大赟。此人不但行踪飘忽,而且武功深不可测,各路人马都寻他不到,只是……半年前他忽然造访唐家堡,留下一句话就走了。”
“他说了什么?”
刘给给的嘴角忽然牵起一个嘲讽的笑容:“你不妨自己问他们。”
周问鹤顺着他的视线往门外看去,只见五条人影飘飘忽忽地来到老店门口。打头那个双手抱拳,一开口就是蜀中官话:“唐家堡唐无影,见过刘大师,铁鹤道爷。”他身旁另一个人也是一抱拳,开口却是长安雅言:“唐神父见过两位。”另外三人只是安静站在后面,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天色似乎比早晨更暗了,老店门外的乱石荒草,全只剩下一团模糊的黑影,阴沉的天幕下,五人黑色的衣服几乎要溶进四周的黑暗中。周问鹤只能依稀辨认出他们的身形,这五个人手脚修长,身姿挺拔,显然都是轻功好手。他们如今杵在门外,活像是五个索命的无常,又像是在荒地上凭空出现了黑漆漆的五根木桩。
“原来是唐施主,快快请进,施主远道而来,舟车劳顿,实在辛苦了。这里荒弃已久,贫僧待客不得周全,还望赎罪。”
这五个鬼影虽然吓人,却也知礼,听到鬼和尚有请,才不紧不慢地走进了老店,因为外面天色已经与黑夜无异,刘给给不得已点亮了油灯,借着灯光,周问鹤才能仔细打量他们。
他发现头四个人身上衣服并不是黑色,而是一种很深的墨绿,打头的那个唐无影身材高挑瘦长,面容有些枯槁,身上散着一些书生气,他嘴唇很薄,脸上总是挂着专注的表情,看得出是一个心极细的人。他身后跟着的三人都是约莫二十岁上下的后生,两男一女,他们半张脸上戴着面具,另外半张脸则毫无表情,举手投足间看得出都受过严格的训练。尤其是这三人的眼神既利又稳,视物从不游移,可见都是用暗器的高手。
第五个人进来后,与唐无影并排而站,他穿着宽大的黑袍,身背长剑,颈项上挂着一串链子,链子末端拴着一个十字挂饰,这串链子看上去颇有些斤两,但那人的腰背丝毫没有被压弯,相反,他站得笔直,锋芒毕露,如同他背后的长剑出了鞘一般。再端详此人五官,高鼻深目,瞳仁隐隐泛着青色,一望便知绝不是中原面相。这么个人竟能说如此流利一口雅言,倒是让人产生了些敬意。
“五位施主顶着山雨欲来的鬼天气大驾光临,所为何事啊?”刘给给双手合十问道。周问鹤看着和尚,心中无不讥讽地想,现在的他活脱脱就是个人畜无害的出家人。
“大师明鉴,这事说来有些丢人,二十年前,柳公子夜入唐家堡,一把火烧掉小密坊,我们只以为,那贼人惦记的,不过是家父呕心沥血制成的落凤弩,不料他醉翁之意,却是另一样东西。”唐无影说道这里,转头看向周问鹤:“道爷,还请行个方便。”
周问鹤尴尬地笑了笑:“如果你说的是人皮军函,很抱歉,它已经转到这位大师身上了。”
唐无影又看向刘给给,后者却只是眼观鼻,鼻观心,全然是老僧入定的样子。
那个唐神父干笑了两声,他那双眼睛微微眯起,青色的瞳仁里面蕴藏着三分笑意,却有七分杀气,他说:“两位在搞什么花样?能否明示在下呀?”这句雅言说的字正腔圆团,抑扬顿挫,听起来简直是一种享受。说着话他习惯性地抚摸了一下右手,道人这才发现他的整只右手都套在一个白套子里,这套子可能是用鹿皮做成,有五处凸起,刚好可以伸进五根手指,完全贴合手掌的形状,这古怪的东西让道人走了一刹那的神,接着他就沮丧地想到,唐家堡的人跟刘僧定一样,完全把自己当成了刘给给的同党。
想明白这点之后,周问鹤简直是自暴自弃地笑了起来,他摊开还能动的右手,做了个一无所有的手势:“信不信由你们,这个地方你们也可以随便搜,我不会阻止你们的,请原谅,贫道这两天已经解释得够多了,实在是不想解释了。”
第87章
第六章
第十四节【酉时
时间还是回到一个月前,长安西市的李熊茶肆内。
一群人正挤在闷热的房中,心焦得像是热锅上的一群蚂蚁。偶尔会有人坐立不安之下站起来走上几步,但很快就会在其他人责备的眼光中缩回原位。坐在最靠近门口处的那个人约莫四十岁上下,生得肥头大耳,满脸的和气生财。这个人名字叫钱德利,是泉州来的盐商,同时他也是隐元会的干部天字肆拾贰。
此时,他正仔细地端详着挂在墙上的一张白布,像是要从白布上那个呆板的“未”字里看出一朵花儿来。他背后那七个人还在时不时地交头接耳,钱德利只觉得自己身后趴着七只窃窃私语的硕大老鼠。
偏房内的人出出进进越发频繁,似乎他们以为只要腿脚勤了,人就会变得有办法起来,但是事与愿违,偏房内的僵局依旧没有被打破,从钱德利的位置依稀可以听到帘子后面那帮人正用极低的声音飞快争论着,仿佛他们都盘算着多吐出几个字好拿来塞住对方的嘴。
不知不觉,天已经暗了下来,估计不用多久,外面就会传来坊肆关门的钲声。房内的气氛也越来越散漫,有几个人开始肆无忌惮地高声交谈,全然是把此处当成了真茶馆。也就在这时,忽然偏房内传出一声钟鸣,房内的八个人像是被先生抓个正着的读书郎,脸上挂着仓惶之色纷纷回到座位上,四下里顿时鸦雀无声。
紧接着,帘子被挑开,一个小童手捧一卷白帛从偏房走出。这小童神色庄重,目不斜视,举手投足间满是与他年龄不符的大家风范。他徐步走到墙边,将那写着“未”字的白布撤下,然后换上了自己手中的那块。整套动作娴熟老练,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像是已经操练了无数遍。
未等小童退出去,一干人等已经争相凑上去端详,只见新的白布上写着一个“酉”字。这字依旧是平平无奇的,看不出什么名堂。但是围拢着的人群,却像是被炸的蜂窝般乱成了一团。
“两个时辰,整整往后走了两个时辰!”皂隶睁圆了眼睛发出低声的惊呼。
“发生什么事了?”郎中问,但是没有人回答他。
“还是没有周问鹤跟刘给给的下落……”乞丐说,好似要向周围的的人确认此事。
钱德利鄙夷地悄悄众人,又开始抚摸他短胖的手指,轻轻叹了口气:“这下可好,真没生意做了。”
听了周问鹤的话,那五个唐门弟子面面相觑,与其说他们对目前的处境猝不及防,倒不如说,他们没想到铁鹤道人周问鹤,竟是一个这么无赖的人。
唐无影又向刘给给一拱手:“那大师又怎么说?”
刘给给还是没做声,他自顾自走到门口,从怀中取出木鱼,对着门外念起经来。
唐无影讨了个没趣,只好给自己找个台阶下,他看了看和尚,又看了看道人,叹了口气道:“既然两位都不肯说实话,那我等就要在次叨扰一阵了,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这句话说到最后,已经完全是蜀中土话的口音,看来他是真的动怒了。
刘给给这时终于开口:“几位施主见谅,军函不在这里,它此刻想必,已经在太行柳五爷手中了,这本来就是人家的东西。”
唐无影像是被当头打了一棒,脸上满是惊愕,他身后三个唐门弟子也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他们恐怕来的时候怎么都没有想到要跟霸刀山庄的柳五爷扯上关系。
只有那用剑的回回丝毫不以为意,冷笑一声说:“这下好得不能再好,霸刀山庄窝藏我教叛徒,在下正打算去找讨教一下。”
“贫僧倒是第一次听说,柳家与粟特人也有瓜葛?”
“在下不是粟特人,也不是绿睛回回,在下是伦巴第人,在昔日大秦境内。鄙人信仰的救世真主,也与景教异端不同。但在下要抓捕的那个叛教者,却是本教,景教,绿睛回回共同的敌人。”说道这里,那男子右手隔着皮套开始摩挲手指,像是只要一提起这个人,他就变得手痒难忍,“这人本就是个刀法高手,据说又得了柳五爷指点,诸位以后行走江湖,若是看到一个穿黑衣,背挂窄长横刀的西域汉子,请给唐家堡的唐神父传个话……”
“大师方不方便,与我们去一次太行山,与柳家当面对质?”唐无影怕话题岔开,急忙出言打断了神父,“这虎贲营军函一直是我唐家之物,与柳家没有关系,不知大师是听信了谁的谗言……”
“施主是要挟持贫僧吗?”刘给给双目低垂,淡淡地说了一句,三个唐门后生顿时作势要后退,看来这鬼和尚的名字,在蜀中说不定有能止小儿夜啼的奇效。
“贫僧这副皮囊,不知何时竟然金贵起来。诸君看到门口挂着的那两位檀越了吗?他们的同僚此刻想必正趁着天黑摸过来;还有……”刘给给说到这抬头看了一眼门外,如今的野地里,已经暗得如同深夜一般,刘僧定又点起了火堆,火光中他盘腿打坐的样子活像是一片漆黑的天地中一尊赤金的罗汉。
“我这位师叔受伤不轻,但是只要他的伤势稍缓,让他可以再次站起来,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杀进老店来捉拿贫僧,此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