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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节(第3701-3750行) (75/247)
“下面什么都看不见,恐怕我们还要走上一个时辰。”说到这里道人停了停,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忽然周问鹤停住了脚步,他踩在了什么东西上。道人俯身放低烛火,只看到零零落落几根森森白骨。“可怜人,”道人喃喃自语,“他是从上面掉下来的……不,也有可能是从督邮顶上掉下来的。”这该死的地方,到底哪里算上哪里算下?
他小心地挪动脚步继续向下走,一盏茶时间后竟然又看到了一具尸骨。这具尸骨相对完整,胸口被一掌打碎,内力之刚猛霸道,简直不可思议。“跟上一具尸体差不多的年纪,身形也差不多,不过风干得比上一具彻底。”道人搞不清楚,他这是有心说给剑九听,还是在自言自语,有个说话对象让他好受了许多。他继续往下走了几步,这回他看到了一具面目全非,高度腐烂的尸体。
“怎么回事,猫三怎么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这里有死人?”道人狐疑地打量死者,他发现这人身形有些熟悉,却又想不起是谁。情势变得诡异了起来,虽然周问鹤早已有了直面恐惧的心理准面,胸口还是在阵阵打鼓。他握紧了“无弦”,随时准备长剑出鞘,可惜,道人的内力依旧没有恢复,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用剑拼上几招。
“你来啦?”忽然他背后传来一个嘶哑声音,这声音在静谧中骤然响起而又旋即归于静谧,就像水珠淌过光滑的墙面不留一丝痕迹。周问鹤心中阵阵发毛,长剑险些脱手,他的第一反应是自己听错了。哪怕刚才的声音无比真实。这声音来自他背后的包裹,几乎是贴着他的后脖颈传来的,阴恻恻的,丝毫不像是活物。“这也不奇怪”道人心想“我背后本就没有活物。”
“你还真是乐此不疲啊。”声音又响起来,这句话更清晰了,由不得道人再充耳不闻,随着声音,一股阴冷的气息吹到了周问鹤的脖颈上,让他的汗毛一根根直竖。自己真的疯了?难道一切都是自己的想象?眼前这些尸体根本就不存在?他不知道背后包裹里的剑九如何了,他不敢往身后看,只能暗暗手上用力想要解开包裹。
“要怎么才能阻止你呢?”那个声音继续说,他的语气里没有丝毫感情,但是周问鹤却觉得他从那字里行间读到了无奈与愤怒,“可是……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呀。”
周问鹤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他意识到自己并没有疯,这个冷漠的声音,就像湖中的顽石一样阴湿,这一定就是当日洞庭湖上,借杨霜之口跟剑九说话的声音。他放弃了解开包袱的努力,扶着墙继续盘旋向下,果然,更多的尸体出现了,它们死法各异,死亡时间也不同,但是在道人眼中,他们都很熟悉,仿佛就是与道人朝夕相处之人。
周问鹤加快了脚步,他没有恐惧,没有疑惑,他的神经已经渐渐麻木,一心只想快点到达督邮顶端,看一看那个中断安抚之人。五脏六腑都在不规律地震颤扭结,他也不知道这是因为恐惧,因为激动,兴奋,还是愤怒,强烈的感情催动着他,耳畔的声音还在继续:“我曾经,牺牲了很多很多,我以为为了更伟大的目的,这些牺牲是可以被接受的。直到有一天,我亲眼看到我的一个朋友被抛到祸端面前,像一个蛆虫一样死去……我再也忍受不了这样的牺牲了,一个人也不能牺牲,我要让所有的人都得救!”
道人眼前又横着一具尸体,它与其它尸体的不同之处在于,尸体一侧摆着一把剑,这把剑样式古朴,通体乌铁打造,剑身上刻着两个小篆:无弦。
死者是杨霜。他早就该想到,不但这个死者是杨霜,之前那具高度腐烂的尸体也是杨霜,确切滴说,这一路上遇到的,数不清的尸体,都是杨霜,周问鹤看到那些身形就已经有了这个猜测。
道人加快了脚步,在之后的路程中,他又遇上了成堆的尸体,有的已经化作白骨,有的还没有烂尽,有的身旁倒着宝剑,有的则没有。
“你以为你是第一次到这里来吗?你已经来了无数次了!你以为这次会有什么不同?看看你脚下的死尸,你还要赔上多少条性命才够?”
“这就是你的方法?”周问鹤已经怒火中烧,他并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下的步子,“这就是你所谓的,所有人得救的方法?”
“没有人能从他们那里逃离,对于他们而言我们连蝼蚁都不是,至少在这里,还有不知真相的人可以幸福地活下去,他们可以有梦想,可以有希望,可以不用被恐惧折磨成疯子,你看一看外面的万家灯火,每一盏都代表着一个安稳的人生,他们可以依赖这个世界,他们可以相信这个世界,他们可以在这个没有惊吓的世界里平凡地生活死去,你问这是不是我的办法?对!这就是我的办法,我牺牲了我的一切才达成的办法!你一意孤行想要来破坏的方法,你来吧!”
“你把这叫做‘活下去’?荒唐!”周问鹤双眼映出红丝,他觉得自己就像迷雾中的一团火,一切都混沌不明,只有自己的愤怒是确切无疑的,“一轮又一轮,一年又一年,他们过着同样的生活,走着同样的路。他们不过是在一成不变地经历早已经历过千万次的命运,不!你没有拯救所有人,你连一个人都没有拯救,你不过是把他们变成了一具具自动的活尸来安慰你的良心!我看到的,只有一个因为内疚而陷入偏执的人所提供的拯救幻影。”
“快乐是真实的,安全也是真实的,他们过完了一次又一次至正八年,体会了一遍又一遍活着的快乐,只要没有人揭穿,对于他们都是全新的,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我不满意,”周问鹤抬头,他已经走完了最后一级台阶,督邮峰顶的出口,就在眼前,“因为我们是人,我们不是木偶,就算我们是蝼蚁,我们也有选择接受蝼蚁命运的自由。”
白色的月光洒在山顶上,一切都覆上了一层苍白的光芒。天空一颗星都看不见,抬起头凝视它,就像是凝视着一个深渊。侧耳倾听,只有远方洞庭的水浪,督邮峰像是一个孤悬天外的世外桃源。周问鹤在山顶解下包袱,他发现许多又细又结实的藤蔓从剑九的五官里伸了出来,他叹了口气,试图抚上剑九的双眼,但是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他的眼珠已经被顶得弹出了眼眶。道人又往山下看了看,眼中一片混沌,从这里只能看到另外一座稍矮一些的山峰,那座山峰也没什么风景,光秃秃的。道人有点失望,他没能看到猫三,那丫头与彭和尚在一起,应该不用自己再操心了吧。最后他来到早已在山顶等候的那个人身前,朝他拱了拱手,态度并不怎么恭敬。
“彭和尚说,二十四年前,他是在一个德高望重的武林前辈帮助下,才安抚了那个东西,我当时,就猜那个前辈会不会是你。”道人一面嘴上说,一面把衣服扎紧,他已经有了死战的觉悟,“毕竟能被彭和尚称为德高望重的,本来就没几个人,而知道我是周问鹤的,就只剩下了一个人。”一声低吟,“无弦”已经出鞘,道人看了看手中剑,又看了看眼前那个入苍松般的老者,“请你把路让开!张真人!”
第141章
第七章
第四十节【孑然
“前辈。”张君宝口念了一个慈悲,款款向周问鹤走来,“贫道等候多时了。”即使在这种凶险的场合,他依旧是一派仙风道骨。
“张真人,在下有一事不明,你既然要杀我,当初又为何答应洞庭派送我过来。”
“前辈误会了,贫道是来救你的。”
周问鹤装出一副懵懂无知的样子:“在下需要搭救吗?”
张君宝叹了口气,他的样子像是正面对着一个任性的孩子:“贫道和天下苍生一样,深陷在轮回里,我不知道,到底有过多少次,我目送着我的徒孙来这里送死,因为每一次对我来说,都是第一次。我劝自己说这是注定的事谁都改变不了,但是我已经是一个冥顽老朽了,我劝不住自己。
“前辈,虽然你辈分远在我之上,但是年纪却与贫道的徒孙相差无几,所以贫道有意无意总是会把你当作我的徒孙,希望你能够理解我这么一个糊涂的糟老头。我知道我是多此一事啊,可是……我总是想为晚晴在做点什么,我不能就坐在那里看着一切发生……”说道这里,那老者的声音竟有些哽咽。
“所以你来阻止我打断轮回?”
张君宝沉默了片刻,那双看遍沧桑的眼睛注视着道人,像是在无声地同他说话,然后他开了口,语气里全是无奈:“你不可能打断它,你只会替晚晴赔上性命,你想一想晚晴尝试了多少次?如果有打断的可能,至正八年早就结束了。
“而且打断它有什么好呢?你我都知道异客的恐怖,这个为期一年的轮回可以让我们生活在异客的时间之外,另一条线上,只要前辈你不来捣乱,异客永远都不会发现我们,我们也永远不用再担惊受怕。”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的?”
“比你想象的要早,贫道在年轻时,就已读过了罗浮的《异客图》,当时我的感觉,我想你也明白,噤若寒蝉,万念俱灰,在那一刻我看到了芸芸众生的脆弱与无助。我知道花花世界譬如朝露,可是,我是真爱这个世界,我是真爱着在这片泥垢中打滚浮沉的芸芸众生,我不想看到他们完了。大约十年之前,我遇到了山上那个人,他告诉我了一个方法,需要借用我在二十四年前安抚的一个伪神的力量。那个伪神以时间为食,它曾经被荒佛击败,囚禁在一个没有时间的领域。上古的法师们从它身上汲取血肉来反制它自己。我说的那个人,他是个天才,他真的做到了当初法师都没有做到的事,承载着我们的那一股时间在至正八年形成闭环,异客也对此无能为力,现在我们的世界上,只剩下了一个奄奄一息的伪神。前辈,恕我直言,与其在深不可测的宇宙做一支风中之烛,循环往复的自由或许更好接受一些,毕竟,我们都感觉不到这种循环。”
“可在我看来,一个没发现自己是囚徒的囚徒,依旧是一个囚徒。”
“没有谁在囚禁谁,我们是在保护你们。”
“张真人,我有个问题想弄明白,在你看来,那些在至正八年无限循环的还魂尸,还算是人吗?”
“在晚辈看来,是不是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有爱有恨,有喜有怒,有血有肉,重要的是他们是真真正正地在活着。”
“然而在小女眼里,是不是人却非常重要。”随着银铃般的声音从周问鹤身后传来,一股寒意贯穿道人全身,然而,或许道人的神经已经因为太多的冲击而麻痹,这一次,他甚至没感到有多害怕。
“白姑娘?”张君宝皱了皱眉,“是彭和尚叫你来的?”
白牡丹手持绢伞站在山顶入口处,还是那一尘不染的样子。银色的月光洒在她脚下,让她看起来就像是一支对月盛放的牡丹花。但是此刻,白牡丹的脸上却少了往日的悠闲淡雅,全然是一副毫不掩饰的恼怒与厌恶之情。老张在她身侧抄手而立,嬉皮笑脸地对张君宝挤眉弄眼。
“张真人误会了,这一次,是小女子自己要来。”白牡丹说着,轻踏莲步走向张君宝与周问鹤,“人与活尸,其实有一个非常分明的区别。”
“哦?老道愿闻其详。”张君宝笑吟吟地看着白衣女子,眼神里已经带上了戒备。“没用的。”周问鹤心想,他很清楚,即使是人称天下第一的白牡丹,依然不是张君宝对手,无论白牡丹心思如何缜密阴毒,武功如何鬼神莫测,她依旧是“有”,而张君宝,他的武功是彻彻底底的“无”,即使还没有伸手,两个人在境界上就已分出了高下。
白牡丹走到周问鹤身前,她的身形曼妙而空灵,不像真实的人物,周问鹤看到她心中一片空落落的,阵阵心悸袭上心头,整个人如同被悬了起来,四处都无从抓握。
“变化。”白牡丹淡淡吐出这两个字。
“老道愚钝,白姑娘能再提点一下老道吗?”
“庄周说:‘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又说‘万物皆种,始卒若环’。天下万物,源于一处,各自演变,才诞生了这个生机勃勃的‘道’,到了最后,万物也终将回到起源中。然而如今,真人你把万物困入你们自己的轮回,演变就此终结,再也没有什么是不确定的了,我们也再难有殊途同归之日,虽然那位高人所建立的,依然是一派人间,然而事实上,我们早已腐朽了。张真人,小女子看来,没有演变,就算不上生命。”
张君宝陷入了沉默,他木然站在那里,身上看不出抗拒,也看不出动摇,这老者像大海一样深不可测。
“张真人,给天下苍生一个活下去的机会吧。”白牡丹接着说,语气里已经有了庄重与恳切,“让万物能够继续改变,继续繁衍……”
“白姑娘,你还是不明白。”张君宝忽然硬生生打断了白牡丹,这实在不像是他这个修养的人会做的事,“你会这么想,我一点都不怪你,因为你没有看过《异客图》,你不知道这个世界的疯癫与险恶,恕我直言,白姑娘,你们天真的就像是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