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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第1001-1050行) (21/247)
道人知道自己最好的选择,实际上,他知道那是他唯一的选择,然而,他实在不愿意面对这个现实。他的本能匍匐于地,死死拖住他脚,让他再等一等,看看事情会有什么转机。而他的求生欲望则发疯似地把他往门外拽。那一刻,周问鹤仿佛清晰地看到了两个自己。那个躺在地上的自己已经筋疲力尽,他伏地的样子像是一个谦卑的信徒,把一切托付给无常的命运,换来自己内心的解脱。而门口的自己,则像是一头绝境中的野兽,放弃了所有的思考,正准备凭本能尽力一搏。
沉吟片刻后,周问鹤决定把自己交给那头野兽,忘记所有的判断,等待和推测,完全凭野兽的本能行事。原因很简单,在这样的暴雨中,除了最歇斯底里的野兽,还有什么能够存活下来?想到这里,周问鹤握紧了手中的剑,又用手摸了一下藏在怀中最深处的剑谱,最后留恋地看了一眼大堂温暖的灯光,一头撞入了这漆黑一片的雨墙中。
周问鹤尽他最大的努力在雨中飞奔起来——然而那只是他自己的看法,在别人眼里,他的速度只比一般人走路快上一点点。道人从来没有想到,雨可以下到这么疯狂的地步。和眼下相比,之前来的时候淋到自己头上的,那简直就是阳春三月的和风细雨。天地间都被密不容间的水墙充满了,似乎每一次刹那都有一座西湖从天际倾倒下来。周问鹤每张嘴喘一口气,就要吞下满满一大口灌进来的雨水,有好几次,他险些就这样溺毙了。
肋下的伤口因为过度的扭曲拉伸传来撕心裂肺般的痛楚,在开始的那段时间里几乎每跨出一步周问鹤都痛得要昏死过去。整个吊臂现在已经被浸透了,竟然还没有散架,道人不得不佩服那位大夫的手艺。嘴角之前敷上去的药都已经被冲刷干净了,更糟糕的是,嘴角的伤口再一次迸裂了,冰冷雨水顺着触目惊心的豁口流进他的腮帮子,倒是稍微起到了一点镇痛的作用。除此之外,其它伤势也夹杂在这几股痛楚之中汇入他的神经中枢。他不敢停下来稍微检查一下,因为他要在聂定发觉他之前尽量多跑出一段路。他不知道“蛇抄剑”是不是已经追过来了,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朝哪个方向逃命。他只是在赌,在一片抓瞎中拿自己的生命豪赌。他心里面的野兽本能告诉他,他和聂定之间的距离拉得越远,他生存下来的可能性就越大。所以,他把疼痛,恐慌,沮丧,以及各种对于未知的担忧全部驱逐出自己的思绪,大脑中只留下了最原始,最蛮荒的意念:逃,逃!
事后,当周问鹤回头再看这段经历,他承认当时在一片黑灯瞎火中猪突猛进,竟然没有被折断腿骨,实在是太幸运了。有好几次他被脚下的土坑或者碎石绊得一个踉跄,但最终都没有摔倒。他不知道如果当时他倒下去了,有没有力气再站起来。时不时有闪电划过天际,这成了他唯一修正方向的手段,即使在这一片荒原中修正方向似乎没有什么意义。道人的体力已经严重透支了,寒冷像是铅块一样一层一层压到他的背上。他隐约记得今天早些时候救过他一命的紫霞功,然而具体细节却全然记不起来。他那野兽的大脑早已摒弃了一切的思索和记忆,只留下了最原始的意志。无论是紫霞功还是坐忘经,都已经救不了道人,只剩下如今承载着他的身体的,那头他托付的蛮荒动物,成为了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不知何时,周问鹤忽然发现,自己身处一片灌木丛林中,他依稀记得早前在土路上坡的时候确实看到了一片灌木丛,当时还在担心会不会有郊狼从里面窜出来。那是看起来低矮的灌木丛现如今仿佛成了一只饕餮的尸骨,无数枯瘦的枝干以常人不可想象的扭曲姿态直插天际,盘虬起来的枯藤在不期而至的闪电中勾勒出了无数狰狞的鬼脸。
第54章
第四章
第九节【破庙前
“我在走回头路”道人沮丧地想,“我在回到老马死去的地方,我在朝那一片毫无遮掩的荒原上跑!”一种绝望中升腾起来的愤怒冲入了他的思绪,像是一个全副武装的骑兵在他的记忆深处来回践踏。顿时,他血管中充满了对这个世界不可言喻的憎恨,对于聂定的憎恨,对于颜真真的憎恨,对于薛煮剑,霍虫鸣的憎恨,甚至是对于师父于睿的憎恨,对于花秋空,杨烟的憎恨。
这些憎恨来得毫无预兆,却又那样的水到渠成,仿佛亘古以来,它们就埋藏在每一个人的内心深处,当人们还在茹毛饮血,刀耕火种,甚至赤身露体地在这片大地上行走的时候,当那些不知名的太古巨兽茫然地在万年不变的星辰下缓缓爬行的时候,这憎恨就已经沉睡在它们迟钝的心智里了。在这亿万年的历史长河中存在过的每一个生命,不管是温血的还是冷血的,不管飞翔的还是行走的,这原始的憎恨混入了它们的每一寸血肉中,潜伏在它们的每一道思绪下,每一声心跳都让它历久弥新。它可以在上百代人的血脉里沉睡几万年,如同初春浅穴中,冬眠行将结束的毒蛇,如同草原上一堆尚有余温的灰烬,时机到了,它就会在某个人的耳边喃喃低语。很多年以后,周问鹤这样评价那一天的自己,那是他一生中最危险的时刻之一,那一刻的那完全是另一个人,而且,他险些再也做不回原来的自己了。
被狂怒燃尽最后一丝理智的道人像是遭到挑衅的胡蜂一样没头没脑地在灌木林中乱冲乱撞,逃跑已经变得毫不重要了,杀戮的欲望绕过了大脑支配了他的全身,每个细胞都渴望尝尝血的滋味,谁的血都可以。闪电的一明一灭中,周问鹤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一样在枯枝老藤间蹒跚地前行着,眼中泛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红光。
最终,是一个响雷帮助周问鹤找回了心智,那声响雷几乎就是在他耳际炸裂的。一刹那间,那种感觉就像是大梦初醒,道人发现自己孤零零站在灌木林深处,一座破败屋子的门前,浑身不住地剧烈打颤。之前的愤怒像是潮水一般迅速退去了,露出了干涸而空无一物的海底,道人茫然地站在暴雨中,精疲力竭,不知所措。
大雨还灌木林上空在肆虐着,被浸透的道袍像是老君像上的金箔一样紧紧贴在道人的身上,几乎胸口的每一次起伏都在被带走热量。左手的吊臂已经渐渐开始错位,按这样的趋势,很快它就会变成乱糟糟的一团湿布。“我需要一个地方避避雨,”他对自己说,“至少处理一下我的吊臂。”他知道停下来不是好主意,不过这一次,他心里的那头野兽妥协了。
道人快步朝破屋走去,希望过一会儿自己还有勇气从里面出来。这是一间破得不能再破的屋子,它能伫立在这荒郊野地里实在是一个奇迹。走近一点之后,周问鹤发现,原来,它曾经是一座庙宇。从它朴素的檐角和狭窄的前阶来看,这座庙宇似乎从来都没有风光过。在破庙一侧的茅草丛中,周问鹤看到了半截露出来的牌匾,烫金的字迹还依稀可以辨认:虚人庙。周问鹤不知道虚人是什么,这很明显是某种地域性很强的地方信仰。“或许师父知道。”他喃喃说,一边用最快的速度朝门口走去。他已经注意到虚人庙的屋顶不过是几块勉强支撑着的烂木头,但好歹有一片屋顶。
他踏步走上斑驳的台阶,心中祈祷庙里能有一片地方漏雨不那么严重,也就在那时,天空划过了一片闪电,霎时把破庙里的一切照得雪亮。紧随而来的雷声如同一辆战车隆隆滚过周问鹤头顶,但是他几乎没有听见,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破庙,闪电过后那里只留下了一片漆黑。
那确实是一个人,他盘膝端坐在破庙的正中央,电光把他毫无血色的脸映成了一片靛蓝,嘴大大地张着,像是正要失声尖叫,一双白多黑少的三角眼瞪成了两只铜铃。以至于乍一看到他,周问鹤以为下一瞬他便要叫出声来,然而,闪电过去了,雷声过去了,漆黑的破庙中依然死一般寂静。
第55章
第四章
第十节【三角对
又一个闪电在道人身后划破天际,这一次,那道光链比之前要黯淡许多。道人只能依稀辨认出破庙中的情形。那个人还在那里,还是盘膝而坐,脸上,依旧带着那种惊骇欲绝的表情。仿佛这个人被永久定格在了这一刻。
闪电隐入云层之前,周问鹤已经断定,只有死人才会有一双这样眼睛。而且,从这个人的表情上看,他似乎是被活活吓死的。除此之外,他还断定了一件事,他从那人胸前的红巾和头上独一无二的翡翠帽饰断定了此人的身份:妙手空空,柳公子。
柳公子死了,柳公子死在了青岩外一处人迹罕至的破庙里,而且,死不瞑目。道人忽然想到了一个有趣的问题:隐元会要等多久才会知道这条消息呢?
周问鹤快步走入虚人庙,里面黑得就像地窖。火镰袋里的艾叶湿得几乎可以绞出水来,道人也不觉得在夜里点上火,引聂定找上门来是一个好主意。他伸出两只手,小心翼翼地在一片漆黑中摸索,很快他就在黑暗中摸到了一张冰冷湿腻的脸。道人尽量不去想那张脸上凝固着的表情,双手沿着尸体的脸颊慢慢向下摸索,很容易,就伸进了柳公子的衣襟。衣襟里空空如也。接着周问鹤又小心翼翼地沿着肩膀摸索到袖子,一只手探进袖子,袖子里没有褡裢。道人有些泄气了,他俯下身,在尸体周围的地上一寸寸摸过来,一片漆黑中他很快就忘记了自己摸过了哪些地方。最后,他不得不放弃,靠在破庙的一根柱子后面稍微休息一下。也就在这时候,又一道闪电撕破棉絮般的乌云,强烈的白光闯入室内,这满屋的狼籍顿时锱铢必现。
周问鹤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了他要找的东西,那东西静静躺在柳公子的大腿上。在电光中显出了一种焦灰色,上面分布了一些零星的皱褶,像是浸泡过的桑树树皮。“那是人皮”道人心里想。
闪电映出的还不仅仅是一张陈年的人皮,还有一道黑影。那道黑影突兀地出现在周问鹤左侧的地面上,像是猝不及防下被电光强行推入了室内。“有人,”道人心想,“他在门口,正要进来。”周问鹤屏住呼吸,身子紧紧贴在柱子后面,当然,他知道这些对于聂定来说毫无用处。
周问鹤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已经进来了,雨声盖过了脚步声,他看不见也听不见。就在这时,庙外传来了一个陌生的声音:“陈头领?”接着是一些金铁声,像是一个全副披挂的人猛然转过身。接着,他听见了另一个稍微年长一点的声音:“麾下?”声音中掩饰不住惊讶和恐惧。
之前那个声音继续说:“陈头领好身手,铁车险些就跟丢了。”
之后又是那个稍微苍老一点的声音:“原来麾下一直在跟踪小的。”
“小弟听说陈头领独自一人前来逮捕柳公子,你我情同手足,小弟又怎敢让大哥孤身范险。”
黑暗中周问鹤似乎听到了一声冷笑,他尝试在脑海中勾勒出大雨中这两个人针锋相对的情形,但是失败了。
接着又是那个陈头领的声音:“麾下明鉴,现在妙手空空柳公子就在虚人庙中,麾下只需走进去便可将他绳之以法。”
“怎么,陈头领不随我一起进去吗?”
之后便是一片沉默。周问鹤忽然明白了,这两人武功在伯仲间,如今庙门口形式剑拔弩张,谁都不敢妄动一下。
这时又传来那个陈头领的声音:“柳~~公~~子~~”他显然是在朝屋里说话,“这栋房子唯一的出口已经被堵住了,你如果现在扔出虎贲营军函,我们就不为难你。”周问鹤看了一眼人皮,要拾起军函就必须把手探出柱子,他没有胆量这么做。“柳公子?”陈头领还在试探着,“柳公子你听到了吗?”
“他们不知道柳公子已经死了,”道人心想,“眼下,只需要一道闪电,他们就再没有顾忌,立刻冲进来。”道人的心脏都快跳出来了,庙外嘈杂的雨声变得像是鼓点一样隆隆作响。然而奇怪的是,下一道闪电却迟迟未到,在这片瓢泼的大雨中,三个人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第56章
第四章
第十一节【虚人
“柳公子好像不怕你。”那个被称为麾下的年轻人说,语气中充满了嘲讽。
“柳公子,一座破庙藏不住你的。”是那个姓陈的人的声音。
“我得做点什么,”周问鹤心想,“他们早晚要进来”。
这时,年轻人又说话了:“他在那儿!”声音里全是戒备。
“柳公子好雅兴啊,黑灯瞎火的在庙里坐禅哪?”另一个人说。
道人瞥了一眼盘膝坐在一边的尸体,心中盘算,以眼下的能见度而言,从门口望进来最多只能瞧见柳公子一个模糊的轮廓。
“你的火折子呢?”年轻人问。
“湿透了。”
“火镰?”
“属下出来的时候走得急,没来得及带,麾下带了没有?”
之后又是让人窒息的沉默,显然,就算他们中谁带着火镰,那个人也没有勇气放下戒备去打燃艾叶,或许在他们眼中,柳公子已经是瓮中之鳖了,远没有眼前的对方来得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