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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节(第1401-1450行) (29/247)
“这我不知道,然而当两年后王世充献出洛阳城,太宗皇帝在周公像的背后发现了一座神龛,神龛里供奉的,才是这座庙真正的主人。”
“是谁?”
和尚冷笑一声:“就是你手上拿着的东西。”
周问鹤忍不住再次仔细端详手里这件斑驳的铜器,原来,它竟是前隋遗物。
无漏像是要等道人心情平复一下,过了半晌才继续说:“还有一件传闻,你知道,迦楼罗王投奔洛阳后,和王世充关系并不好。”
周问鹤苦笑一声:“恐怕这世界上还没有什么人能容得下那个吃人恶魔。”
“据说李密战败后,帐下一名将领投降了王世充,一天夜里,他无意中在王世充一所人迹罕至的别院中听到朱粲和张永通的争执。不久后王世充和张永通从房里走出来,身边竟没带一个卫士。那个将领等两人走远,才壮着胆子潜进房中,结果看到迦楼罗王一个人瘫在一张椅子上,浑身是血,显然已经气绝多时,但是,他一只手臂僵却依然硬地抬着,笔直地指向房中伫立的一尊神像。”
“那尊神像难道也是……”
和尚点点头:“羊头佛。另外,那个潜入屋内的将领,姓程名叫咬金,他后来跟随太宗皇帝时改了个名字,叫做程知节。”
“知节公?”道人低呼一声,他忽然觉得这个地方空气淤滞得让他无法忍受,定了定神后又问:“可是,迦楼罗王,他不是被太宗皇帝……”
“斩首。”和尚打断了他的话。“没错,太宗皇帝攻克洛阳的时候,确实找到了一个迦楼罗王,当时他披着鲜艳的五彩法衣,像是一只猴子一样在地上蹦跳着。”说到这里,无漏和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太宗皇帝时候回忆说,城破后的洛阳就好像是地狱中恶鬼全都发了疯,整座古城完全被癫狂和恐惧灌满了。”
“那么王世充呢?”
“他彻底垮了,就像一具木偶一样被带到太宗皇帝面前。之前他已经整整失踪了一个月,但是城破那天他忽然出现在了自己的龙椅上……猜猜是谁把他带去间太宗皇帝的?”
周问鹤连忙摇摇头,这实在无从猜起。
无漏嘴角挂上了一丝嘲讽:“张永通。”
道人一愣:“他还活着?”
“下面才是最精彩的部分,张永通说服太宗皇帝,让自己为其效力。之后他带着羊头佛铜像,通过一个化名进入秦王府。你知道,太宗皇帝一生都热衷于各种荒诞不经的仙术,而张永通把这种热衷转化成了一种痴迷。登基之后,他竟然传旨让张永通掌管紫衣伯一手筹备起来的虎贲营。”
“紫衣伯?你是说……虎贲营的缔造者是紫衣伯王雅量?”
“没错,王雅量。”和尚顿了顿又说,“还记得当初王世充在洛阳城下以少胜多打垮李密的事吗?张永通让太宗皇帝相信这都是羊头佛的功劳。而当太宗皇帝大军压境之时,三个月不到时间,除洛阳以外的伪郑全境竟然不战而降,张永通声称这是因为王世充杀皇泰主触怒了羊头佛。”
周问鹤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太宗皇帝看来是相信了。”
“你明白了吗?虎贲营从建成之日起就是一个怪胎,营内无时无刻不充斥着诡异的宗教狂热气氛。几乎每隔几天那里就会流出让人不安的传闻。不是某个怯懦的新丁忽然没来由地自大轻慢,最后在演武时一个疏忽赔上了自己的性命,就是某个身经百战的校尉,有一天忽然像城破后的王世充一样,变成一具眼神涣散的傀儡。要不然就是莫名其妙的事故,不知所谓的仇恨,以及……一些根本不能解释的意外。但是撇开这些不谈,虎贲营依旧是天策府内公认的,最有战斗力的军队,它有着精良的装备,悍勇的士卒,以及充足的粮草补给,事实上,它很快就成长为天策府的中坚力量,直到有一天……”
“什么……”
“有一天人们发现张永通,整整齐齐地穿着全套的明光铠,倒毙在自己家中的一张椅子上,一只手抬着,默默指着房中的一个神龛。那里原本摆着他从洛阳带出来后,一直未曾离身的羊头佛铜像。”
“原本?你是说……”
“铜像不见了,之后再也没人见过它。据后来到场的知节公说,张永通的死相和迦楼罗王当年的死相一模一样。”
说到这里,无漏和尚抿紧双唇,像是强迫自己停下来。
第70章
第五章
第十节【僵局】
道人僵硬地站在火苗前,仿佛自己只要稍微一动,四周的一切都会崩塌开来,他想打破这片静谧,却不知从何说起。
过了许久,和尚才开口:“知节公不久之后就薨了,天策府为他修筑了一座知节殿,把张永通的血衣供奉在里面。”
“为什么?”
“不知道……家师十五年前不知从何处听来了消息,从珠崖郡把佛像带回了大宝光阁,之后他老人家的厄运便开始了。”
道人点点头,猛然间他想到了一个问题,急忙问无漏:“那么这个羊头佛……他有没有名字?”
“张永通对□□皇帝说他有。”
“叫什么?”
“似乎是叫……蟾廷。”
道人还来不及仔细琢磨这个名字,忽然外面传来了一声金铁交鸣,两人这才想起谢渊与王遗风还在外面。周问鹤赶紧跑进房内拿过铁鹤剑,看到和尚还愣在原地,急忙拍了他一下肩头:“浩气盟和恶人谷的首领生死相搏时我们在场,万一死了一个人,你我都未必能置身事外。”无漏这才缓过神来,甩开大袖子跟在了道人身后。
通向一楼的楼梯让周问鹤想起某个人被铁棍敲过的牙床,这一僧一道在黯淡的火光中手脚并用,艰难地在七零八落的木板之间挪动。火苗打出的橘色是那么地虚弱无力,几乎还没照射到两人的脚底下就已经溶进黑暗中了。周问鹤双手在朽木间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几乎他每移动一下中心,楼梯总有某处会传来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无漏和尚看起来更辛苦,火折子在他的大嘴里叼着,光溜溜的头顶上闪烁着汗珠。近距离的照明下他那颗肥头大耳的圆脑袋活像是祭祀中用的猪头。
好不容易双脚再次踏上地面,两个人迫不及待向门口冲去。门外,月亮已经西沉,漫天星光下,两个挺拔的黑影在万人坪的空地上相对而立。其中一个,宽袍长髯,散发披肩,一手放在胸前,掌中摩挲把玩着一柄铁扇,风吹得他的长袍烈烈作响,说不尽的洒脱与狂傲。另一个,一身阵前披挂,手握长枪,疾风中,如铁铸铜打一般纹丝不动,他身上感觉不出任何情感,不恐惧,不愤怒,只有如深海般的沉着。周问鹤看到这两个人,如同看到了一棵苍劲的松柏和一块沉默的石碑。
一僧一道都有些迟疑,谁都不知道下面应该做什么。万人坪上只有尖啸着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的狂风,惊慌失措地撕扯着四个人的衣襟。道人最后吞了一口口水,挺胸大步走了上来。
“表弟,不要过来。”首先开口的是王遗风,显然他还是希望把自己排除在这件事之外。
周问鹤反而加快了步伐,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两个人中间。“两位!”他用尽最大的力气高喊,一半是为了盖过风声,另一半则是为了给自己壮胆,“你们知道我既不属于浩气盟,也不属于恶人谷,你们之间的恩怨,我一点也不想插手,今天,我也不是来动武的。”说完,他把手中的铁鹤剑用力插在地上,高举空空的两手好让双方都看见,然后继续声嘶力竭地喊道:“谢盟主,十年前,有两个恶人谷的弟子在这里被杀了。我和表哥只是来调查这件事的,我今晚有很多反常的举动,这些我都能向你解释,或许这解释听起来无比荒唐,但是我以我师父的名义起誓这些都是真的!”说到这里,他用手指着远处的无漏和尚,“这位大师,他的师父野狐禅师,十年前也死在这所客栈里了,我们这些人今晚聚在这里,这难道是巧合吗?”喊到这里,道人的声音已经变得嘶哑,好几个字还喊破了音,冷风灌进他的喉咙,险些呛到他。他像是一个焦急的孩子一样挥舞着双手,一会儿面对谢渊,一会儿转过来面对王遗风,“我知道你们心中都有疑惑,你们都想要弄明白十年之前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现在什么都不清楚的情况下,为什么你们还要这样不明不白地打,打死谁能解决问题吗?”他又转过头看着谢渊,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这么大的勇气:“为什么不停一停,听完我要说的话,听完我刚才看到的东西,听完之后你们再动手!我保证我和大师一定两不相帮。”
所有的话都喊完了,道人像是一个单薄的稻草人一样伫立在空地上,道袍随着狂风乱摆着。刚才那段话喊得他太阳穴生疼,最后一句的余音还在耳畔久久不散。那些慷慨陈词好像并不是他用嘴说的,而是直接从他心里面涌出来的。眼下那股气势已经用完了,身处两个武林名宿之间,道人越来越焦虑,好像自己正□□似的。
沉默再次填充了四人周围的一切,不知过了多久,谢渊终于开口了:“那么,你看现在如何?”道人一愣,结结巴巴地说:“放下兵刃,进屋细说,怎样?贫道把刚才所见……”说到这里,他忽然意识到谢渊这句话不是朝自己说的,而是朝自己身后的王遗风,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缩着脖子小跑到无漏和尚身边。
王遗风叹了口气,将扇子收回袖中,向老店方向抬了抬手,说:“请。”话音一落,这原本剑拔弩张的两人便甩开大步,走入了老店的废墟当中。
等一僧一道也跟进了老店,只见谢渊正把白天收拾好的桌子搬到大堂当中,王遗风则拿着一块不知从哪儿来的破布,正在擦拭着一旁的几张椅子。桌子上摆着一盏半旧的油灯,显然是谢渊带在行李中的。无漏和尚急忙跑过去,用火折子来点油灯,却发现里面根本就没有油。王遗风回头看了一样,然后从怀里取出半截蜡烛放到桌上说:“用这个。”于是片刻之间,大堂又被照亮了。
王遗风和谢渊相对而坐,谢渊指了指另两把椅子说:“两位。”道人同和尚急忙坐了下来,听话得像是两个童子。谢渊手肘支着桌子,双手抱拳撑住下巴,死水般的视线投在了道人身上。
周问鹤调匀了一下呼吸,然后开始讲了起来。他讲到上半夜的梦游,他在梦中看到了沈推子,林金秤,布贩子和药商,还有化装成道士的野狐禅师。他又讲到之后在房中看到的幻影,看到浩气盟的弟子如何杀死自己的两个同僚,他用的正是刻有金童银鲤的匕首。还有,野狐禅师是如何死在长廊里,临死前他的手诡异地探进了地板的缝隙。眼下这种情况,道人觉得向谢渊做隐瞒是不必要的冒险,于是他让无漏把羊头佛的铜像拿出来。谢渊看后良久沉默不语,凝重的神色仿佛是戴上了铁铸的面具。
过了许久,王遗风先开了口:“谢盟主,你还是不信我表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