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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节(第6201-6250行) (125/247)

三人此刻,站在一个荒弃许久的村庄入口,举目四望,只有些黄土夯出的断垣残壁。它们中,只有少部分还能勉强看出过去房舍的样子。

夕阳在它们脚下拉出了长长的影子,让这些残墙如同一个个断肠人,木然站在黄昏之中形影相吊。

往村子里面看,远处还能瞧见一两间摇摇欲倒的房舍,与周围残缺不全的墙柱梁瓦构成了一座光怪陆离的迷宫。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地方是如何住人的,所以当周问鹤看到一个个人从阴影中走出来的时候,着实吃了一惊。

那些人穿着昭武九姓的衣服,但都已经破烂不堪,他们形销骨立,面无人色,每个人的背影里都只能看到无尽的萧索。

“这些人是从石国逃出来的。”藤原妹子说,“天宝九载后,石国子民十不存一。勉强活下来的,就只能四散而走,其中有一部分不知怎么的,就逃到了雁门。”

胖子说到这里,习惯性地捋了捋胡子,他看向村庄的眼神既没有同情也没有轻蔑,就像在讲一笔没有赚头的小生意:“他们听说今上斩了他们国王,所以不敢进城,只能找了这么一个废墟,在□□的势力边缘苟延度日。他们知道,他们是不可能报仇的,也回不了家乡,他们现在唯一的祈盼,只有生存下去,不过以这里的风化速度来看,他们生存不了多久。道长你可别被他们沮丧的样子骗了,这些人所经历的浩劫,你我想都不敢想,能够从那场噩中走到这儿的人,个个都是悍不畏死的疯狗。”

周问鹤看了一眼村中的重重鬼影,土墩前的访客正在越来越多,落日下,他们有些正在驻足默祷,有些,则在肮脏的黄土上匍匐不起:“那他们聚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我马上要让你看的东西,他们活着的希望。”说到这里藤原忽然住了口,眯起眼睛望向天边,“起风了?”

他没说错,拂过皮肤的气流渐渐变得狂躁,三月二十四日傍晚开始的这场大风在县城打乱了苍云的步调,而在这里,它把村口的沙尘扬起了几丈有余,几乎完全遮蔽了三人的视线。

“这几天来风是越刮越大了。”周问鹤捂住口鼻,因为有风声掩护,他也不不必压低嗓音说话了。

“我来雁门两个月了,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风。”胖子也以狼狈地袖掩面,看得出,他对身上这件粗工衣服很不习惯,“从这里是看不见了,进村子吧,不过要千万仔细,这种天气很容易迷路。”

三人在满天风沙中,小心翼翼地朝土墩的方向前进,沿途经过一些当地人身边,对方也没有多留意他们。土墩已经越来越近了,虽然大风中它只剩下模糊的一团,周问鹤还是能够确定它只是一个普通的土墩,由一个土夯的戏台风化而成。

“出来了!”藤原忽然低声说,他的语气里除了严肃,竟然还带上了几分仪式感的庄重。周问鹤朝前方望过去,只看到土墩背后隐隐约约伸出来两条手臂,他正要说什么,手臂的旁边又出现了更多的手臂。

这些手臂看上去略显粗短,带着一种孩童的丰腴。周问鹤数了一下,手臂一共有八条,全都伸向天空,张开五指微微扭动。阵阵带着嫌恶的诡吊感袭上道人心头,因为从他这个位置看过去,土墩后面绝对只容得下一个人……那这些手臂是从哪里来的?

身边的石国遗民用一种不正常的语调开始缓缓念诵,他们的声音虚弱而杂乱,根本无法盖过大风,只能在风啸里沦为一种若隐若现的喃喃低语。饶是如此,周问鹤依然从这些呢喃中听出了虔诚与决然,仿佛这土墩后面的,是他们精神最后的庇护。

风越发大了,土墩的周围一片天昏地暗,最后一丝余晖也终于隐没不见,狂沙漫卷中,手臂的主人终于徐徐走了出来。

周问鹤看不清走出来的究竟是何物,他依稀只分辨出来一个臃肿矮胖的轮廓。轮廓的的身体跟手臂一样在无规律地扭动着,似乎只有这样,它才能在地面上保持站立的平衡。八条手臂全部长在那个轮廓上,有点像一棵枝繁叶茂的低矮灌木,可笑的是,它似乎只有一双腿,所以,它只能摇晃着蹒跚而行,就像一个学步的小儿。

在这种扭动中,透着一股古怪的天真,仿佛是一个烂漫的孩子模仿大人拗起腰肢。只是这天真落在眼前的轮廓上,却十足地让人不寒而栗,好像思想正在被它缓缓侵蚀出一片空白。这就像是洞庭湖里那张憨傻的痴脸,你在它们身上看不到恶毒,也没有仇恨与残忍。道人几乎可以在脑海中描绘出那个轮廓此刻脸上让人血液冰冻的无邪笑容。

“他们在说,‘赤脚波斯入大唐’,”胖子在周问鹤耳旁道,“这里的人,称其为哪吒,说它是毗沙门天的三太子。他们在四处流离乞食的过程中遇到了它,把它当做一个活的偶像藏了起来。哪吒有时候会为他们治病,有时候,还会外出为他们带来食物,现在,这群人已经完全是为了这个东西而活了。”

“燕帅说有雁门有一个八臂怪物,夜里会围着村庄房舍打转,原来说的就是它?”周问鹤望着那团朦胧影像沉声到,“它难道真那么好心?养活这么一大群人,只是为了让大家拜拜它?”

“我的人费了很大力气才跟这里的遗民搭上关系,他告诉我了一件怪事,有好几个石国遗老在与哪吒接触后,像是换了一个人。不是说性格,或者外貌身体有什么变化,我的人就是感觉……他们不是他们了,就像是用相同的材料打成相同款式的家具,什么都一样,但如果你熟悉原来那件家具,你就会感觉到两者的区别。”

周问陷入了沉默,此刻这入春的狂风擦过皮肤,竟也让他感到了透骨的寒意,过了好半晌,他才迟疑着开口:“我师父清虚子,曾经跟我提过相似的东西。”

“哦?于真人怎么说?”

“我师父说,洪荒中有一种动物,非鸟非兽,是从天地初开以来,最纯洁的东西。但是,人类无法理解这种来自宇宙的绝对无暇,如果人与它接触得久了,那股纯净就会像毒一样蚕食掉那人的人性。日积月累,随着领悟的加深,那人的心智会被洗涤得分毫不剩,藤原老板,你明白吗?彻底的清澈无垢,就是空无一物,无喜无悲,无憎无欲,成为一片死寂的清明。当一个人的心智被涤尽后,他就会下落不明,留下的只是一个高明的复制品,当那东西周围所有的人都变成复制品后,它就会离开,而那些复制品,还会向正常人一样继续在那里生活劳作,甚至娶妻生子,我师父说,那是它留给世人的礼物。千万年来,那动物就是这么行走在天地间,却几乎无人知道它的存在。”

周问鹤重重长舒了一口气:“藤原老板,我们来这里,就是为了看它吗?”

“其实,我还有一个猜想要告诉你。”胖子不得不提高了音量,风太大了,如今四周一片晦暗,连那个轮廓都几乎看不见了,“摩奴的血脉潜藏在我们所有人体内,所有的人都有殃祸及身的可能,但是,今年以来,死在种殃上的人太多了。”

“你的意思是说,摩奴的血脉是被哪吒唤醒的?”

“这些人来此定居只有不到半年,殃祸就溃堤了,摩奴血脉被前隋的井水唤醒可能,被这东西唤醒也未尝不能。”

“两位,打搅一下,”高云止忽然插入两人的对谈,为了盖过风声,他嗓音尖利得简直要刺破道人耳膜,“请二位看一看四周,我怎么觉得,他们在朝我们靠过来?”

第218章

第九章

第五十节【最接

负责监视的弟兄告诉燕忘情,驿馆的灯亮了一夜。“但是房门却一直关着,没有人进去,也没有人出来。”他说,“这一点跟之前没有区别。”

女帅听完探子的报告,抬眼看着十几丈外那扇紧闭的木窗。现在已经过了卯正,天空渐渐泛出了鱼肚白,在女帅这样熬了一夜的人眼中,那白光稍微有些刺目。木窗后面,一苗橘火还在兀自跳动,但是与透彻的天光比起来,这火苗显得越来越黯淡虚弱,如同一个知道大势已去的人还在虚应故事地徒劳反抗。

探子拿出一把短刀递给燕忘情,却被后者婉拒。她知道柏杞身边的几个打手全都武功平平,往常拿着武器也只是装模作样。如今他们把自己困在一个小房间里,方寸之中如果动起手来,纵使人多也占不到便宜。想来也怪不得燕忘情托大,这么一座小小的馆驿,哪怕里面有千般变数,苍云女帅进去也不过是囊中取物。何况,她根本不相信,现在的雁门县城内,会有人向她动武。根据她的推测,柏杞更有可能是要跟她做一笔交易。

刮了一夜的风非但没有变小,反而越发肆无忌惮了,乱流狂啸着卷过女帅周身,像是在替被苍云死死钳住的县城,表达愤怒。馆舍就在大街的对面,近几年来,燕忘情已经造访过这里无数次,可以说是了如指掌。此刻,无论是房屋熟悉的外观,还是窗口那一抹倦怠的灯光,都让她感到舒适而安全。

两个柏公公的手下已经候在了门口,他们远远看到燕忘情全都迎了出来,或许是因为女帅真的如约孤身登门,两人脸上都带着些藏不住的意外,燕忘情只当是没看到,随着二人大步走入驿馆。

驿馆一楼空荡荡的,就连杂役也看不到半个,想必已经被柏公公事先打发走了。女帅跟着那两个人走上楼梯,二楼同一楼比起来狭窄了很多,左右各有几个房间,全都房门紧闭。之前燕忘情已经得到消息,柏杞把整个驿站二楼都包了下来,但是平日里,他依然在自己的房间内闭门不出。所以理论上,这些房间都应该是空关的。

但是踏上二楼之后,女帅已经隐隐察觉有些不妥,虽然到现在为止驿馆里的一切都安宁祥和,但她还是感到阵阵杀气从紧闭的门板后面透出来。多年的厮杀已经把燕忘情锻造成了一头战争动物,这是从无数次的凶险与悔恨中磨练出的直觉,当危险降临的时候,她浑身的的每一个毛孔都能接收得到。

柏杞房间的门终于开了,那个干瘦的老人身穿华服坐在正对门的房间尽头,这身打扮与他死灰一样的脸庞极其不协调,就像是一个等待风光大葬的死人。

“燕帅。”柏公公未等燕忘情跨过房门就已匆匆开口,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一双眼睛里全是血丝,显然,这两天他也没有休息好,如今这张毫无血色的面孔看上去更加刻薄暴躁了。

女帅嘴角带着冷笑,她看着公公就像看着一条嘶嘶乱响的蛇:“跟犹大先生聊过之后,我就在想,柏公公你什么时候会叫我过来。”

柏杞脸上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明人不说暗话,这两天,可把咱家憋坏了。”

燕忘情四下望了望,房间角落里已经站定了三四个人,全都是一身竖褐短打,引自己上来的两人此刻已经站到自己身后,虽然看不见,想来也必然是一副摩拳擦掌的样子。

“所以公公是要在官家的驿站里向末将发难吗?”女帅说着,一口真气已经提了起来。

柏杞惨笑一声:“燕帅恕罪,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阉宦话音未落,女帅身形一摇已经窜了上去,她早已打定主意,先制服不会武功的柏杞,其他人纵然人多势众,以他们的身手在这咫尺之间又如何拦得住。电光火石间,燕忘情已经扑到柏杞身前,探手正要把他当胸拿住,阉宦忽然扯开公鸭嗓子大喊一声:“动手!”燕忘情见柏杞脸上竟全无惊慌之色,暗道不妙,正要抽身退避,眼角扫见左右两个大汉已将藏在背后的东西朝自己撒了过来。

这些日子连番变故,即使是沉着老道的苍云主帅也有些乱了方寸,事后她回想起来,从拒绝探子递出的短刀开始,自己几乎步步皆错。她算到了驿站之中的埋伏,算到了对方因为地形无法尽显人数兵刃之利,她却没算到,柏公公竟然在驿站内藏了一张网。

她不知道柏杞是如何在探子眼皮底下把网偷运进驿站房间的,但是这次孤注一掷显然无比成功。网没有施展空间的限制,事实上只要撒法得宜,空间越小反而效果越好。也许闭门谢客的这些日子里,他们一直在训练撒网,因为这一网盖下来,小小的房间里几乎没有死角。当燕忘情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已经被兜头缠住,完全动弹不得了。

“燕帅。”柏杞脸上终于浮现出笑容,“不过如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