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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第601-650行) (13/247)
一个月前,在他前往藏剑山庄的路上,他遇到了一个自称事事知道的少年,少年告诉他那个在巴陵县留下宝剑剑谱引他上钩的人来自隐元会,人们一般叫他天字肆拾贰,这个人是出了名的行踪不定,不过每年入秋前的三个月,他都会以盐商钱德利的名义暂住在万花谷里。早在周问鹤入谷的时候,他就一直在预想他与那个天字肆拾贰见面的情景,他应该说什么样的话,他脸上应该挂上怎样的表情,肢体动作又是怎样的。可惜的是,这些东西,到头来完全没用上。
那个男人身穿上等的绫罗绣袍,一脸的富贵相,一只手微微抬起,两枚银胆正在他的掌心里转着。映霄馆一侧有一条两层楼的回廊,此刻他正站在回廊的二楼,微笑地俯视着下面的道士,唇上两撇油光锃亮的胡子随着脸上的笑容微微抖动。周问鹤左右看了一下,没找到通向二楼的楼梯,向楼上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那个富贵相的男子笑盈盈地一指映霄馆:“从那儿上来。”那人的声音很温和,很轻柔,像极了一个胆小怕事的人,道人不由脑海中勾勒出了一副此人惧内的画面。从映霄馆走上二楼的回廊,周问鹤远远看到了那个男人身边摆着的一个茶几,茶几上似乎还摆了些零碎的东西。道人刚才被炉火熏了通透,此时正需要一杯生津解暑的茶。等走进了几步一看,不由得大失所望,茶几上放了一堆栗子,还有一些栗子壳散落在茶几上。周问鹤闻到了一股浓郁的栗子香味,可惜早先那通扇子灼得他口干舌燥,眼下他需要的只有茶。
那个人用一双油腻的胖手指剥开一个饱满的栗子,朝周问鹤那儿象征性地送了一下:“吃栗子吗?”周问鹤笑着摇头。那人自顾自把栗子塞进嘴里,手随意地在衣襟处揩了一下,然后招手示意道人过去坐下。
周问鹤赔笑地坐在了那人面前,讪讪地说:“前次得蒙兄台馈赠宝剑和剑谱,贫道心里一直挺过意不去的,早就想来登门拜谢了,哎呀,始终是俗务缠身,你看……”
那男子富态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个典型生意人的笑容:“哎呀,区区薄礼何足挂齿呢?道长手下就是给钱某人最大的面子了,还劳烦道长跑一次,钱某人才是……”
道人心想要这样绕下去天知道要绕到什么时候,还是单刀直入吧,想到这里急忙打断钱德利的话头说:“其实贫道是有一些事特地来这里请教钱兄的。”
“你看你看,道长有什么不明之处知会小弟一声嘛,何必屈尊劳动大驾呢,道长尽管问,如果能回答的,小弟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若是暂时不方便回答,还请道爷多担待了。”
周问鹤忽然发现自己的修养变好了,面对这么个人脸上的笑容竟然丝毫没有动摇,他换了个姿势,然后开始提问:“隐元会为什么选中我?”
“因为……你朋友多啊,你看啊,‘夜雨先生’薛煮剑啊,‘妙笔生花’霍虫鸣啊,还有七秀的路女侠,‘菩提十界’无漏和尚,啊,对了,还有那个为了你不远万里从东瀛赶来藤原姑娘。”“藤原妹子,”周问鹤纠正说,“他是个男的。”
第33章
第三章
第七节【小楼问
“哦,真是个奇怪的名字啊。”钱德利搓着手讪笑。周问鹤知道他心里正迷惑什么,在东瀛,“妹子”是一个标准的男性名。百年之前,东瀛曾出过一个文武双全的奇才,名叫小野妹子,不但剑法轻功独步扶桑,更以其治国手段成为圣德太子的左膀右臂。
“还有,他来中原也不是为了我,主要是为了找宫飞鹤小姐报仇。”
“听说‘夜来香’黄蝉也跟着他一起来了,她和你的交情也没得说吧。”说到这里,钱德利神色忽然有些暗淡,他轻叹了一声,继续说,“其实呢,原本上峰选中的五毒教的花右使,可他不见了,强拉你进来,实在也是情非得已啊。”
周问鹤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如果花花还在,大人物当然是他,自己充其量也不过是个在一边敲锣的。他心中忽然升起了一丝轻蔑,就凭眼前这么个人,还想左右花秋空吗?
道人顿了顿,又问:“剑胚在谁手里?”
钱德利慢悠悠地回答:“原本在聂定手里,现在恐怕已经到了李无面的手里了。”
“李无面是谁?”
“不能说……”
“他和聂定是什么关系?”
“聂定是他安插在藏剑的探子。”
“剑炉的匠头是死在李帽手里的吗?”
“不是。”说到这里,钱德利放下了刚剥好的栗子,从一旁拿过一个竹筒。拔出竹筒的塞子,将筒里的东西倒在了桌面上,“那个脑子蛀空的匠头是死在这东西手里。”
倒在桌子上的是两只死苍蝇,周问鹤立刻回忆起当晚在涂家大宅,他看到有两只苍蝇从水里面飞出来,在水面盘旋两圈有又掉入水中,然后就漂在水面上死了。
“这不是苍蝇,是蜂,脑蜂。”
周问鹤凑近了仔细看,果然比起苍蝇,这些虫子更接近蜜蜂。
钱德利继续说:“这些东西可以通过耳朵或者鼻孔进入人的脑子,然后在那里打洞,把脑子变成它们的蜂巢,结构和树上的蜂巢差不多,有一点很奇怪,即使一个人脑子完全变成了蜂巢,他也未必会丢了性命,要是运气好一点……你也见过望水村的新娘了?”
道人点点头,他忽然想到,当日那两只脑蜂十有八九原本是寄居在涂某个家人的脑中,那个人脑袋被刘给给打裂落入水中,脑中的蜂才急不可待地要从水里钻出来。道人又问:“若是脑子被彻底蛀光了,就会像匠头一样呜呼哀哉,若是被蛀了一半,就会像望水村的新娘和新郎一样?”
“新郎的情况和其他人不同,他生前一直和水中的涂家人有来往,在他身上作祟的,恐怕也并不是脑蜂。”
周问鹤一愣:“那是什么?”
“想必于真人已经给道长看过《珈蓝诡谭》了,还记得迂公在涂家所见吗?”
道人忽然感到一阵恶心:“涂家人养在竹筒里的东西?”钱德利点点头,若无其事地又往嘴里扔了一个栗子。
周问鹤忽然回忆了起“知了”当初请他代问的问题,便脱口而出:“涂家的踏摇歌和忆盈楼碧娘的《白衫郎》,是不是同一首?”
钱德利面色忽然变了,他含着那个栗子抬头注视着道人,眼光里有一种之前从未流露出过的干练与犀利:“仅仅只有……几个细节上的出入。”
“你听过涂家的踏摇歌?”
“不能说……”
“涂家祭拜的那个邪神是不是大赟?”
“不能说……”
“李帽在望水村杀死了两个带着天策腰牌的人,他们是谁?”“他们是天策府的探马营,你在天策府绝对打听不到他们的身份。”
“他们来西湖是为了虎贲营密函吗?”
“不是!”
“那为了什么?”
“不能说……”一连串猝不及防的问题下,钱德利竟然有些慌乱了,含在嘴里的栗子忘了咽下去,银胆也不再转了,细小的汗珠从他的额头渗了出来。
“那好,最后一个问题,我朝自先皇玄真大兴皇帝惯例,凡常科进士及第必有名士举荐,当初举荐李无面的是谁?”“是……”钱德利咽了一口口水,这最后一个问题显然也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是太常少卿张九龄。”
张九龄,一个开元年间的传奇人物,很多年以后,人们提起他往往想到他的文学造诣:“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便是他流芳百世的名句。然而此外,他还有着羡煞旁人的显赫家世,他的舅父,就是“紫衣伯”王雅量,他的丈人,则是宰相张说,他还有个侄女嫁入了关中宫家,生下的女儿,亦既他的侄孙女,便是如今人称天下第一巨富的“富贵逼人”宫飞鹤。
第34章
第三章
第八节【颜真真
踏出凌云天车的时候,孙思邈那两人高的药炉再次映入了周问鹤的眼内。两个药童依旧在卖力地扇着风,孙老爷爷则悠闲地坐在一边摆弄着一棵核桃,他身旁多了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少女。那女孩穿着一身墨色,身材高挑修长,云鬓翠髻,面若春桃。少女坐在万花医圣身旁,丝毫没有半分拘谨,自顾自磕着核桃,老爷爷还不时从桌上挑出好的核桃放到她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