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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二章
第七节【鬼和尚
“那个新郎被弟子拦腰斩断,溅了弟子这一身血。转头再找那个和尚,已经没了踪影。弟子不敢怠慢,就急忙跑回来了。”李帽说完这些话,环顾四周,却没有一个人出声,在场的人一个个露出沉吟的表情。过了半晌,聂定才开口问了他弟子一个问题:“那是个什么样的和尚?”
“一个很普通的和尚,既不老也不小,既不胖也不瘦,只不过,弟子觉得他特别的……”
叶蒙不由探出身子:“特别的什么?”
“呃……特别的……干……净。”李帽说这句话的时候,估计他自己感到荒唐,所以语气里充满了不确定。然而,这句话的效果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在场的人有好几个脸色当即变了。葛大夫甚至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是他!”
所有的人,听到李帽那句话,脑海中几乎立即浮现出了一个名字,同一个名字:“鬼和尚”刘给给!
一个人出来行走江湖,那总比不得在家里顺心。所以,穿衣吃饭,这总是不能太讲究的,总是要打点折扣的,所以游方在外的和尚,若是邋里邋遢反而不会惹人注意,若是太干净,那就有点反常了。刘给给,就是这么一个反常的人,他那件白色僧袍,永远是那么的一尘不染,永远是那么的整洁,清爽,就好像刚穿上一样。一个人若是穿上了新衣服,那一定是讨人喜欢的,那一定是会给人留下良好印象的,但是刘给给,正好相反。他的衣服越干净,就越诡异,越干净,就越森然,越干净,就越让人害怕。
少林寺僧人道睦,俗名刘给给,拜入少林不久师叔伯们便在他身上寄予了厚望。其人对于少林武功,佛法,都有惊人的悟性,被认为是一个难得的可造之材。变故发生在他二十五岁那年,他同师弟在整理少林中一座荒弃多年的禅院的时候,无意中找到了一尊破旧的木佛,木佛背后写满经文,经文文辞不通,杂乱无章,生涩难懂,但字里行间却透出一无边的股恐惧哀怨之气。刘给给的师弟只看了一半经文后竟被当场吓死。刘给给通篇看完,随即将木佛焚毁,从此整个人变得疯疯癫癫,人称鬼和尚。相传建德灭法之时,少林寺一度荒废。在此期间,曾有一群行踪诡秘的怪僧寄住其中,他们终日抄写经文,不与外界交通,两年后这群人不知所踪,其所抄经文亦下落不明。
“福子,”叶蒙干涩的声音打破了这让人喘不过起来的沉默,“带上尽可能多的家丁和门内弟子,提上灯笼去通知庄上各色人等,聚集在光亮处,切勿落单,请大爷,二爷,三爷,五爷和六小姐立刻到楼外楼来。”福子诺了一声,叫齐了人手,推开门。门外的大雾如同一堵白墙拦在外面,福子带头,一群人鱼贯没入白墙内。
“这雾,比我们在珠崖郡那场还要大。”周问鹤喃喃说,身边的薛煮剑点了点头。两人的表情又阴郁了不少。
“道爷说的,是一年前花左使失踪那日吗?”无漏僧说,“当日那场大雾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否说出来让大家听听。”周问鹤同薛煮剑对望了一眼,当日确实是有一场离奇的大雾,大雾中确实发生了不可解释的怪事,如今,也是一场离奇的大雾,大雾中正在发生的,也确实是一件不可解释的怪事,所有人的心中都在盘算:难道这仅仅是巧合?
最后薛煮剑对道人说:“你说吧。”
珠崖郡,古称崖州,孤悬南海,是一座闭塞的大岛,岛上古木参天,瘴疠遍布,大多数的地方都是不见人烟的蛮荒丛林。仅有一些村庄集镇零星分布在岛上,里面住的人,大多是当地土人与客家汉人混血后的第三,或第四代后裔。无论是集镇还是村庄都已经年久失修,尤其是贞观初年那场大疫之后,更是留下了无数的无人村,沿着珠崖郡唯一的一条驿道往南走,一路上只见断墙残瓦,还有些守旧愚昧的村人不愿离开,苟且藏身于废墟之中,依靠几块少人料理的贫瘠土地糊口。
第15章
第二章
第八节【六羊村
天宝8载,已丑年,八月初六,傍晚。八月的天空尚未完全擦黑,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穿过薄薄的白雾,在珠崖郡唯一的一条驿道上缓缓前行。两旁那些成堆的残砖烂瓦在最后一点夕阳中如同行将倒毙的疫病患者一样苟延残喘于道旁。马车内坐着三个人,这样大的马车上只坐三个人,那一定能空出很大一块地方,现如今,那块空余被几坛酒占据着。斜靠在酒坛旁的是一个约莫二十五岁左右的年轻人。每一个初次见到他的人,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因为在他们的一生当中,实在是没有多少机会能够看到这么好看的年轻人。现如今,微微有几分醉意的年轻人正半闭着眼睛小声哼着歌,那张被酒香熏过的脸蛋泛着夏夜绽放的蔷薇一般的红晕。他手里正在把玩一把硕大的铁剑,这把剑古朴,沉重,足有一个人那么高,年轻人同这把剑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剑是另外一个年轻人的,此时他正襟危坐在少年对面,显然是个即使和朋友们玩乐也不忘端着架子的方正之人。此时他手里拿着一个酒杯对身旁另一个年轻人说:“输了就要认罚,你哪儿来那么多废话?”那个正在赶车,一身道袍,足蹬红靴子的年轻道士则在一个劲告饶:“实在是喝不下了……你看,我说不赌吧,你还偏要我赌。”说到这儿他又对斜靠在酒坛上的年轻人说:“花花,你说两句吧。”而那个很好看的年轻人则只是微微张开了眼睛,脸上露出了一丝调皮的笑容:“我又没拿剑逼着你赌。”就在这时,车忽然停了下来,车内两人听到道士的声音:“天哪!这就是六羊村吗。”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雾却更浓了,那个很好看的年轻人点起了一盏灯笼,伸出车窗外四处照了一下。不远处这座村落有至少一半的房子已经倒塌,剩下的一半中也只有村庄最深处的零星几栋房子射出鬼火般暗弱的灯光。“比想象中还要破旧,实在是不想在这儿借宿啊!”那个叫花花的年轻人露出一副伤脑筋的表情。“可是这是附近唯一的村庄了。”道人说着挺了挺身子,他确实是个酒量不怎么样的人,三人中他喝得最少,可是醉得最厉害。“驶进去吧。”花花说。道人应了一声,打马向村中走去。要说服那些封闭无知的村民让他们留宿一宿恐怕也不是什么容易事,这些混血后裔的排外这几日他们已经充分领教了。
在仅有的两盏灯笼的照明下,马谨慎地踱到村口,就再也不肯踏进去半步了。“你付钱买的好马!”车内那个正襟危坐的年轻人调侃地说。“马可是你选出来的!”道人不服气地顶了一声,再次催动缰绳。那匹马终于不情不愿地走进了村子。那个叫花花的年轻人把车窗的帘子挑了起来,喃喃说:“好大的雾啊。”他的名字叫花秋空,是五毒教“烟花二使”中的花右使,在他刚成名的那几年有很多人想杀他,但最终,他们都放弃了,因为他们发现这个花秋空,他有九十九条命。
“确实是好大的雾。”那个端着架子的人看着窗外的一片朦胧,“比西湖上每年夏天的雾都要大呀。”这个人,名叫薛煮剑,绰号“夜雨先生”,是藏剑山庄叶蒙,叶炜的弟子。看他那端着的架子就知道他平时的人缘不会太好,事实上他的好朋友只有花秋空和外面赶车的道士。
那个足蹬滑稽红靴的道士名叫周问鹤,道号叫“铁鹤”,师承纯阳派的清虚子于睿,因为脾气好,好说话,所以总是被另外两个人差使。
转眼间马车已经驶入了六羊村内部,他们既没有看到一只羊,也没有看到一栋有人的房子。只有大大小小的废屋伫立在疯长的杂草当中。
“为什么这里要叫六羊村?”花秋空忽然问。
“传说这里原本有六只石羊,早在如今这群村民的祖先在此处建村子之前,六只石羊就已经在这儿了。”薛煮剑回答。“那是什么时候造的?”
“天知道!有人说是三国,有人说是汉初,还有人说,周天子大封诸侯的时候这六只羊就已经跪在这里了,你要是问这里的村民,他们是一问三不知,这些人麻木的脑袋里天知道在琢磨什么……”话说到这里薛煮剑忽然停住了,因为就在刚才一刹那,他看见车窗外一个人影一掠而过。
第16章
第二章
第九节【羊头白
虽然只是一瞬,他还是看清了那个人,一个中年的男子,穿着一袭白衣,站在路旁默默注视着车从面前驶过。也就在那一刹那,花秋空那闭着的眼睛忽然睁大了,他是背对着车窗的,他怎么看到?
“刚才有一个人……”薛煮剑刚说到这里,就被花秋空打断:“已经是第二次了。”
“什么?”薛煮剑一惊。
“那个人已经是第二次出现在窗外了,第一次是刚进村子的时候,只是你们都没注意到。”
这么一个大活人在车窗外,对着车窗的薛煮剑没注意到,背对车窗,闭着眼睛的花秋空反而注意到了,这叫人怎么相信?但是薛煮剑相信,他相信,因为这是花秋空说出来的话。这时,传来车外周问鹤的声音:“怎么啦?”
薛煮剑恼火地说:“刚才有个人你没看到吗?”不料周问鹤的回答语气里却满是疑惑:“哪儿有人啊。”薛煮剑猛地窜出车厢,抓住周问鹤的肩膀怒喝:“这么一个大活人,车从他身旁驶过,你竟然没看见!”说着他回头一指刚走过的方向——那儿的确什么也没有。薛煮剑提着灯笼跳下车,飞奔到刚才那人站的地方,蹲下来仔细查看,没有,一丝有人站在这里过的痕迹也没有。
薛煮剑立在夏夜闷热躁动的空气中,背脊却传来隐隐一股寒意。他坚信如果这里曾经有过人,那这里的痕迹一定瞒不过他的眼睛。然而,真的什么都没有,他眼前只有一堆瓦砾,一团杂草。他探出手,仔细在草丛里摸索,忽然,他的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坚硬,冰冷,却很明显是被人打磨出来的。他拨开一人高的茅草,接着灯笼摇曳的火光,盯着地上那个东西,它有着鲜明的线条,勾勒出了一双麻木的眼睛,一张带着诡异笑容的嘴,那是一只羊头,一只半埋于地下的石羊的头。薛煮剑再次坐上马车时一言不发,周问鹤也意识到了事情有些蹊跷,不敢开口多问。马车在寂静中缓缓穿越那些废墟,像是一只受惊过度的野兽急匆匆朝着村中仅有的几点火光赶去。然而,在下个路口拐弯处,那个人又出现了!又是站在车窗口,像是正朝车厢里张望。
也就在这时,马车忽地停了下来,外面传来周问鹤的声音:“你们快出来看看!”薛煮剑和花秋空立刻飞掠而出,只见车外一片漆黑,哪里还有那个白衣人的影子?“你也看见了!”薛煮剑强压住颤抖的声线问道人,“你也看见那个人了对不对?”周问鹤却是一脸迷惘:“什么人?我什么人都没看见啊。”“那你停车干什么?”薛煮剑问出这个问题时,忽然有了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你们没注意到吗?”道人说着手往前方一指。其实不用他说明,薛煮剑和花秋空就已经意识到了。一团漆黑,真的是一团漆黑,那远处最后几点灯火都不见了。“我只是打了个弯,灯火飘到我的视线外,等我再回头,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雾这么浓,没有灯光我根本辨不出方向!”
薛煮剑感到自己的心脏瞬间被一股强烈的恐惧吞噬,他握紧了腰间的佩剑,自从他剑法大成之后,这种恐惧已经再也没有拜访过他了。三人在马车上陷入沉默,两盏灯笼把无尽的黑暗阻挡在五步以外。
不知过了多久,花秋空忽然说:“回头,我们上驿道。”声音里有一种莫名的嘶哑。周问鹤几乎没有任何迟疑,立刻拉转马头,朝着出村的方向前进。薛煮剑站在道人身边,长剑已经出鞘,重剑已经背在身后,他下定决心只要有什么异动,他立刻挺剑扑上去。马车缓缓走了一刻左右,周问鹤再次停了下来。没有人问他为什么要停下来,因为所有的人都知道原因,走了这么久,怎么还没出村呢?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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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节【《白衫
夜,深夜。漆黑的夜色中没有一丝声响。
马车被困在浓雾中。四周那些鬼魅般得断垣残壁静静伫立在雾里,把马车团团围住。马车能依靠的仅有两盏羸弱的灯笼,两团忽明忽暗的橘光无力地抵挡着四面压来的白雾。
过了很久,花秋空才开口:“不能呆在这儿。”没有人响应他,因为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办。“问鹤,打马。”闷热的夏夜中道人仿佛听到了自己汗水流过额头的声音,在这种天气下打马前进简直和自杀没什么两样。他定了定神,抓住了马缰,心中无限虔诚地默念起了祖师吕纯阳的名字。
马用能够达到的最慢组度在浓雾中踏着蹄子,每一步都传来和上一步不一样的蹄声,有时候它踩在泥地上,有时候踩在石板上,不过更多时候是踩在了杂草上。三人都出了车厢,周问鹤坐在当中操控着马车,花秋空在他左手,薛煮剑则持剑站在他右手,六只眼睛谨慎地在浓雾中搜寻,时不时花花还用他不可解释的直觉修正道人策马的路线。
大约又走了一刻,马车忽然再次停了下来。这一次三个人都看见了,在马车左前方的浓雾中,站着一个人!那个人木然站在那里,身形在雾中若隐若现。他们就这样对峙着,每个人的心脏都在喉咙口疯狂膨胀收缩着。不知过了多久,花秋空忽然毫无征兆地纵身跳下了马车,动作中没有丝毫迟疑。“花花……”薛煮剑想要说什么,却被花花阻止:“你们继续往前走,按这个方向,千万别偏了,走到村口,等我一个时辰,要是我一个时辰后还没回来,你们立刻乘夜色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