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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节(第1651-1700行) (34/114)
夙九兮抬头看了他一眼,眼前人看上去比他高很多,也成熟很多,穿了一件玉清色的长袍,将原本偏黄的面容衬得清朗许多,五官谈不上多出色,只能说顺眼。
夙九兮不喜欢他身上透出的脂粉味,因此打量一眼后便收回目光,神情淡漠,饶过他便要离开。
谁知道宋渐声却追了上来,露出一个自以为帅气的笑容,温柔地问他需不需要点别的食物。
宫里的奴才全都是人精,那刚刚还对夙九兮冷嘲暗讽的太监见此情景,连忙摆着一脸的谄媚,命手底下的小太监拿出最好的食物,笑道这种小事怎么劳九殿下亲自前来,吩咐一声便是,奴才这就将食物给您送去。
面对太监虚假的奉承,夙九兮心里只有厌恶,同时他也知道正是眼前这个人帮了他,长期被人冷眼的少年面对这种突然而然的善意与温柔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他别捏地道完谢后,便离开了那里。
宋渐声在身后笑说,后会有期。
后来果真便后会有期,夙九兮所在的宫殿在冬天冷得像冰窖,他为了抗寒常常会在外面的庭院里练剑,一剑终,宫墙上传来响亮的鼓掌声,夙九兮惊讶之下抬头去看,便看到坐在墙头笑嘻嘻的宋渐声。
一来二去,两个人就这么熟悉了,宋渐声常常会带来一些食物和炭火,夙九兮舞剑时他便在一旁吹箫,画面瞧来竟也有几分动人。
宋公子虽然好美色,混柳巷,但比起其他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他也是有优点的,比如说他出身在书香门第的相国府,身上多少沾染了一些书香气息,再比如说,他能说会道,嘴甜又耍得一手小聪明,很快便哄得年少孤僻的夙九兮对他另眼相待。
两个人确定关系是在那一年的元旦节。
元旦节是三皇子夙丹宸的生辰,逢新岁之际又逢皇子生辰,宫中上下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精致高贵的红地毯一路从宫道头铺到宫道尾,整个炀宫都几乎淹没在这片红色海洋中,满朝文武头顶漫天烟花,带着精心挑选的贺礼前来祝贺,那一日,当真是热闹至极。
躲在清冷偏殿的夙九兮听着宫墙外吹吹打打的声音,唇边还来不及勾出嘲讽,先听得宫殿内传来金属摔落在地的尖锐声,他一惊,连忙跑进去,却发现自己的母妃摔倒在水渍中,不省人事,一只掉了漆的脸盆歪倒在一旁。
他惊慌地上前抱起自己的母妃,似乎是在这时,他才意识到怀中昏迷不醒,脸颊苍白的女子是那样的瘦弱,连他这个不满十六的少年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将她抱上床。
他疯狂地往办宴席的地方跑去,生平第一次跑去求他的父亲,求他救救自己的母亲,可是大殿的侍卫却将他拦下,面无表情地说没有陛下命令,闲杂人等不得擅自入内。
夙九兮怔怔地望殿内被众星拱月的蓝袍少年,耳边忽然响起了内务府太监的一句话,那才是真正的金贵。
而他,却是连进去的资格都没有的闲杂人等。
横在眼前的长枪冰冷而又尖锐,即便是在花花绿绿的烟花下也泛着金属特有的冷硬光芒,殿内的丝竹声,欢笑声不断传出,无论他怎么恳求,侍卫始终无动于衷,不肯放行。孱弱的母亲此刻命悬一线,然而他却连宫殿的门都进不去。
他第一次感受到了割骨的绝望与黑暗。
昔日即便被宫人奴才作践,被欺负,被嘲讽,他也始终不曾低头,他的骄傲与自尊不允许自己服一句软,可是现在,他差一点便要给那个粗鄙低下的侍卫跪下。
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在他最无助的时候,宋渐声出现了。
可惜仍是迟了一步,他的母妃早已身患重病,再加上多年郁郁寡欢,已到了病重难返的地步,终于在这个喜庆而又热闹的夜晚不治而亡。
夙九兮木然地跪在冰冷阴暗的偏殿里,目光空洞地看着宫人们用一副支架,一匹白布草草运走他母妃的尸身,外面烟花声仍在继续,他的脸被映得花花绿绿,孤冷的腰身分明僵硬,身上已经冷得没有了知觉。
宋渐声就是在这时将他搂进怀抱,温柔地告诉他他会照顾他一辈子,夙九兮同意了,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夙九兮都分不清楚,自己答应与宋渐声在一起,究竟是因为喜欢他,还是因为,那个寒冷黑暗的夜晚,那个怀抱太暖。
世人都说九皇子孤僻阴郁,性情古怪,却不知道九皇子也不过只是一个敏感脆弱的少年。彼时,少年情窦初开,满心满意都是自己的情人,有段时间,宋渐声忽然对他变得不耐烦起来,两个人接吻时,夙九兮明显感觉到有炙热的异物抵在自己的大腿间,然而宋渐声却不继续下去,骂骂咧咧地推开他,跑去青楼泻火。
夙九兮以为他是尊重自己,才会这样做,可是他愿意啊,他愿意让他高兴,愿意将自己交给他,他知道他是想要他的,抵在他腿间的异物是那么的火热,诉说着主人几乎迫不及待的欲望。
在他冰冷黑暗的世界里,宋渐声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主动接近他的人,在他最脆弱无助的时候,陪在他身边的人也是宋渐声,尽管这个人喜欢青楼柳巷,两个人常常因此争吵,尽管这个人对他更多的时候是敷衍了事,毫不上心,但是对于年少敏感的夙九兮来说,他是唯一温暖过他的人。
夙九兮爱得决绝,一旦喜欢上某个人,就是飞蛾赴火般的壮烈。
那时,他为了讨宋渐声欢心,讨自己心上人的欢心,主动来到宋府,将自己送上宋渐声的床。他满心期待着宋渐声醒来后的欢喜,结果却看见自己全心全意对待的情人吓得大惊失色,连衣服都顾不得穿就将他赶出宋府。
后来他才知道,宋渐声之所以不碰他,不是因为尊重他,而是他根本就不敢。他夙九兮再不堪也是一个皇子,将一个皇子压在身下那是何等的罪名!
他收起所有骄傲,捧着自己的心来到宋府,结果,他的心被狠狠摔在地上,被人来来回回的踩。
宋渐声甚至将这件事当成朋党间的谈资,讽刺他贱得像一条母狗。
说到这里,夙九兮抬手覆盖住半边脸颊,阴影下的薄唇透出悲凉的弧度,自嘲一般嗤笑道:“果真是下贱。”
那嗓音沙哑飘渺得令人心疼。
第24章
选择
一双温暖宽厚的大手握住他冰冷刺骨的手,夙九兮覆盖住半边脸颊的手在觅寻牵引下慢慢放下来,暴露在空气中的半边脸颊上挂着透明晶莹的泪水,夙九兮那一双微红的眼眸沉默地看着觅寻。
他此时的模样是觅寻从来没有见过的,既脆弱又隐忍,似乎在极力控制着自己过分僵硬的身体,然而他颤抖的手仍旧出卖了他的害怕。
是的,害怕。
害怕觅寻的看法。
他已经将自己深埋在心底,以为永远都不会说出口的秘密告诉了这个人,可是这个人会怎么看待他,会不会像别人一样看不起他。
这个时候的夙九兮仿佛即将破碎的娃娃般,再也经不起一丝一毫的打击,倘若觅寻露出任何一丝轻视,他发誓自己一定会杀了他,然后再自杀。
然而他并没有听到任何一句嘲讽,反而是他那双冰寒的手被人握得更紧,贴在火热的胸膛前,夙九兮一惊,本能得想要缩回手,却被觅寻牢牢按住,他冷到麻木的手贴在这样温暖的地方,竟也慢慢有了知觉,手掌也不再颤抖。
夙九兮不禁抬眸去看觅寻,眼前人正瞬也不瞬地瞧着自己,神情认真,那双总是笑眯眯的浅灰眸里此刻却是一丝笑意也无,看不见一丝一毫的奚落与轻视,浅灰眸里幽幽暗暗,令人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但是他的目光温柔得能融化了人的心。
温热柔软的唇温柔地吻去了他颊边的泪。
夙九兮听到他在耳边说,“九兮,让我来照顾你吧。”
那素来轻佻的嗓音此刻听不出任何的玩笑意味,比平时低沉的声线反而显现出几分承诺般的郑重。
夙九兮鼻子一酸,点了点头。
他本是孤傲倔强,坚韧不拔的性情,当年偏居冷宫时,他不仅要独自一人照顾好自己,还要照顾他病重的母亲,哪里需要别人来照顾他,他要得不过是一颗真心,他要得不过是哪怕天下间所有人都背弃他,冷落他,嘲讽他,那个人也能从所有人中站出来,站在他身旁握住他的手,温柔地对他说“让我来照顾你。”
无论宋渐声怎样背叛和欺骗过他,当年那个热闹而又寒冷的夜晚,站在他身边的人也的的确确只有宋渐声一个人,只为了那一瞬间的感动,夙九兮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但是他从来不曾有过半分后悔,他的爱是那么浓烈而又绝决,如飞蛾扑火般,不惜代价。
夙九兮像个精致而又脆弱的娃娃般,任由觅寻解去他的战甲,丝毫不予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