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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第601-650行) (13/37)
“那你写日记了吗?”
方钦乙端着汤走过来:“没有。很久不写了呀。”
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很平淡的事。
方仲庭回想了日记本最后停笔的内容,不在想象内的反应让他一下有些怔愣,站起来去接方钦乙手里的东西但却被避开了。
方钦乙轻轻喝他:“小孩子别动呀。”
方仲庭皱起眉头,忍不住伸出手比了比两人的身高:“我都比你高出这么一截了。”
“那你就不是小孩了?”方钦乙在他对面坐下,“你才几岁。”
不知怎么地,方仲庭竟有一些不悦,他能够觉察到方钦乙一直在回避关于生长剂的话题。
方仲庭的羞恼并非是被人瞧不起的恼怒,反倒是夹杂着一些委屈和不满,还有几丝无力,只觉得自己气恼地站在了高处上,毫无台阶可下,于是巴不得人赶紧来说两句好话。
他想起自己某日起便不再开口喊方钦乙“妈妈”,并不是什么叛逆的理由,而是面对那样清致秀气的方钦乙,方仲庭再怎么看,也总归是有些喊不出口的。
何况他本就不是亲生母亲,方仲庭有些没有底气地给自己找支撑点。
但有时也会想起以前无论睡觉还是吃饭,总要人温温柔柔地哄着供着,半天才肯罢休,他就还是免不了一阵脸红心虚。
是青春期吗?还是精神网的影响?方仲庭总觉得两人之间有种再不密切的距离感,毕竟分开的时间有些久了,他实在觉得自己如今已经没有办法将方钦乙当做母亲来看待,但却又忍不住依旧想同他亲近。
方钦乙既是母亲又像哥哥的身份反倒叫方仲庭更加混淆,他的生长历程过于短暂,又十分简单,从头到尾身边只有一个可信赖可依靠的方钦乙,父母兄长、朋友师辈对他来说实在是拎不清差别。
方仲庭唯一牵挂的就是家人,而他的家人向来只有方钦乙,不管他是什么身份。
结果方钦乙根本没有在意称呼的变化。
方仲庭一面松了口气,一面又感到十分吃瘪,总觉得原来是自己大惊小怪,对方其实都是无所谓的。于是自顾自地闹了一阵子脾气,没有方家的硬性时段要求,还是跑到原星一口气蹲了六天。
最开始好像是在生闷气,总觉得自己没有从前受到重视了,后来方仲庭才想明白自己是在和自己赌气。
于是他很快地学会了自我调剂,努力练习着面无波澜地在几种情绪之间转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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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几岁?”方仲庭低低地哧了一声,最后缓声反驳,“你总要正视的。我已经这么大了。”
方钦乙低着头很轻地笑了一下,笑意却很快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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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方仲庭被催促着很不情愿地刷碗,两人看了一点影片,不过多久就躺下了。
睡觉的时候方仲庭没好意思再缠着人,规规矩矩地躺好了。
“明天还要去吗?”
“嗯,”方仲庭睁着眼,往外看漆黑的天幕,无数的星光一点一点地洒落,他语气平静和缓,“我要进要政厅了。”
方钦乙没有说话。
一只精神触角缓缓伸出,搭在了方仲庭的精神网上,很快得到了这片精神网上触角的回应。
两个人在长久的沉默里安静地呼吸。
方钦乙不会很主动地问,他一向都有种过分的自觉,从不逾越地去追询。但方仲庭会忍不住同他分享,不管是外面的风景、乘过的飞船、遇见的虫洞和星球,还是自己在做的事,见过的人。
尽管除了方家教他的东西和那些板着脸的方家人之外,他确实并未有其他见闻,但方仲庭发现,每次自己说到这些,方钦乙都会不自觉地表现出一种很单纯的好奇,也许还有一些无法抑制的向往,毕竟他从来没有出去过。
方仲庭喜欢听到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或者提问,总觉得自己像个知识渊博的大人,而方钦乙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似乎只有这时候方仲庭才能体味到一种变相的平等,甚至还有些凌高处的优越,方钦乙在此刻的依赖叫他忍不住窃窃地扬起嘴角,像舌尖舔到糖霜,有心满意足的味道。
于是方仲庭每次都会很好脾气地仔细回答:“是啊,有鸟会从树顶飞过去,也有些会停下来。”
“那……是什么样的?”
“很小只,基本都是灰色棕色的,有一次看见了蓝色的,好像宝石。”
“浑身蓝色吗?”
“嗯,纯色的。这种很少有。”
“还有别的这样的吗?”方钦乙努力想表达清楚。
“有的,”方仲庭知道他的意思,“你给我讲过的天鹅湖那个故事,天鹅就有纯白纯黑的。”
方钦乙语速便变得有些快:“你见过吗?是书里写的那种?”
“见过几次。有点大只,脖子又细又长,还挺安静的。白天鹅羽毛很干净,黑天鹅嘴是红的,挺漂亮。”
方钦乙的声音放轻了,一下便有些缥缈起来:“是吗,那一定很好看……”
方仲庭这种时候便忽然产生一些微小的害怕,如同油液颗粒滚落在整片胸口。他忍不住地在心中杞人忧天,嘴上却斟酌尝试:“以后带你看。”
方钦乙笑了笑,笑音游到方仲庭耳边,叫他觉得这不算回答。
方仲庭想要个确切的答案,于是他很快地补了句:“好不好?”
直到方钦乙点头他才放宽了心,继续说:“那你要在这里等我。”
想了想又补了句:“是等我。”
这次方钦乙倒很快地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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