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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第551-600行) (12/22)

华灯初上,欧阳和杨宏乘马车来到“帝国夜总会”。

大门口,笔直地站着两个身着红衣白裤、肤色棕黑的男侍,既不像中国人也不像剥皮蛇似的高鼻子洋人,见人进来就一个劲地鞠躬。

舞厅很大,早有许多人在跳舞了。那音乐他从未听到过,也不知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指挥着红男绿女如痴如狂的舞步。

坐在软绵绵的皮椅上,杨宏像坠人云里雾里,眼前的一切令他无所适从。

欧阳拉他跳舞,他惶恐地摇摇头,这时,一位极有派头的中年男子在她面前弯腰相请,她便离开了杨宏,和着那人的舞步旋转。

欧阳舞技娴熟,风情万种,风韵撩人,与这个打招呼,朝那个点头致意,娇艳可爱的旖旎神态,迷住了众多男士,与手握杀伐的冷酷的女帮主判若两人。杨宏不由得心里感慨:人,怎么会有两副嘴脸?

彩灯不停地旋转,舞池里或明或暗,杨宏的眼睛不知该往哪儿看,好一会才适应。

他那明显有别于城里纨绔子弟的神态引起女人的注意,一个相貌平平却珠光宝气的女子走到他面前,伸出纤纤玉手:“坐着干嘛?跳呀——”

他慌乱地摆摆手:“不……我不会。”

“到这里来不会跳舞,说笑话吧?”

女子的珠光宝气令杨宏自惭形秽,他不敢直视她,局促地解释道:“我是第一次上夜总会,还没学会跳舞,请小姐原谅——”

杨宏的土气、杨宏的坦诚,以及他身上透出的山里人特有的俊逸和精明,使这位气度不凡的女人一眼便喜欢上了他;她眼睛不眨地看着他,又一次伸出手:“没关系,我带你跳——”

欧阳跑过来,在他耳边悄声道:“她是大都督的千金,你可千万不能失她的面子,邀你跳你就大胆跳呗——”一把将他拉起来,推向那女人:“陈小姐,他是我表弟;人,我交给你了!”

陈小姐粉脸含春,一只手搂着他的腰,一只手抓住他的手,往舞池里拖。他却跟不上节奏,手脚不知往哪里放,像一根木头,被陈小姐推来拖去。他竭力想跟上陈小姐的舞步,却不防脚下一滑,仰天倒在地上,引来满堂哄笑。这下,陈小姐很扫兴了:“真是个乡巴佬!”

杨宏出了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五彩缤纷的光点,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受了羞辱的杨宏坐在边厢,心情久久不能平静。渐渐地,过去了的往事又模模糊糊呈现在眼前……

当年,他的家并不在乡下,而在紧挨县城的官道旁,从小就看惯了来往商贾、卖唱的戏子和求取功名的秀才。他父亲杨华圃,也是饱学之士,在家开塾馆,虽不富有,倒也温饱有余。仕途不顺,杨华圃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四岁便发蒙念书。

父亲最得意的,是把他推到客人面前背书,他总是有板有眼地吟哦,一个字也不差。客人们都为他鼓掌,说:“这孩子,是块秀才料子,将来必能中举!”他父亲听了,更加洋洋得意,幼学启蒙、四书五经、八股文等功课越来越加码;他哩,也总不让父亲失望。

天有不测风云。十一岁那年,父亲患了痨病,一年后便带着满腹的遗憾死去了。家道中落,母亲只得变卖家产度日,不久,又中风瘫痪。无奈,杨宏不得不中途辍学,到处帮工糊口,养活寡母。在生活的重压下,饱读诗书、经纶满腹、科场得意的美梦彻底破碎了,他渐渐变成了一个只要有几口饭吃就卖力气的粗人。母亲去世后他遇上了小玉,以为从此就夫唱妇随,在大山里度过此生了。可是看看人家广州人,那才真叫活得带劲!虽然现在不兴科举了,可世上本有路千条;他相信凭自己的一表人材和横溢才华,完全能够走另一条人生道路,挤人上流社会,而不是到一个偏僻的山寨当上门郎,虽有寨佬名份,充其量也只是个“乡巴佬”,既无钱又无势。到了广州虽然只有短短的十几天他却真正明白:有钱才有地位,才能得到想要得到的东西。以前人们拼命读书,为的不就是“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么!殊途同归呀,殊途同归!

灯红酒绿,搅醒了杨宏心灵深处蛰伏着的欲望和情感。当一曲终了,欧阳再次邀请他鼓励他时,他俩便搭上了手。他的舞步虽显生疏,总是踩了她的脚,但反应敏锐,接受能力很强,不一会,他俩的动作便和谐了。于是,她的手渐渐将他的手捏紧,另一只搭在他腰间的手也在暗中使劲,使他和她的胸部尽量靠近,并轻轻偎擦起来。他似乎并不反感,她便很风情地笑着,望着他的脸,他的眼睛。

“今夜玩得真痛快!”走出夜总会,杨宏很兴奋。

欧阳却只是淡淡地一笑。

早晨醒来,见唐老板没来喊他吃饭,猛然想起:在他家呆久了,人家已不高兴了!唐老板几次劝他不要陷得太深,他听不进去;唐老板便说他俩走的不是一条道,没缘份了!他听出了不满,自己该识趣点。

杨宏想去向欧阳告辞,却从未去过白虎会馆,全是丁二来找他;正犹豫,欧阳却坐着马车来了。

“我出来已有一个多月,家里人等久了,会以为我出了什么事。”他向她解释道,“我得回去了!”

她迟疑了一阵,道:“时间过得真快,你想走就走吧,回去转转再来。”

“再来?”

“我希望你还能到广州来,”欧阳的目光充满期待,“还有大事等你来干哩!”

杨宏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

杨宏从广州带回一股新鲜气息,青竹寨刮起了剪辫子风,后生们兴奋异常,闻风而动,老辈人则顾虑重重:“剪辫子,不犯王法么?”

“王法?”杨宏轻蔑地一笑,“宣统已经退位,哪来王法?如今只有民国的国法!”老辈人半信半疑。正巧此时,县衙也下来了公文,晓谕四乡民众,人们才确信世道已大变。

与亲人相聚的激动、男欢女爱的甜美,没能使杨宏满足,他愈来愈觉得青竹寨的天地太小了,空气太沉闷了;美丽可爱的小玉,也似乎没有以前有新鲜感了。而欧阳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更使他回味无穷,他的眼前常浮现欧阳传神的双眼,那乌亮的眸子撩拨得他心旌神摇,离开她就像失落了什么,那是一种令人艳羡的新的生活。他无法抗拒这种诱惑。而经营笋场做玉兰片,投入七八百两银子,操心劳累,到头来才赚个对半;与跟欧阳跑生意,分文不出还能赚大钱,更无法相比。

半个月后,他再也沉不住气了,又提出要去广州和唐老板做生意。

“本钱哪里来?”寨婆不同意拿做玉兰片的本金去冒风险。

“我不要本钱。”他说。

“笋场还有好多事要做哩——”小玉更不想让丈夫远出。

“场里的事有子民和老胡顶着。”他说道,“我去三两个月便回来,误不了做玉兰片。”

杨宏执意要走,无论寨婆母女怎样相劝,都留不住,于是只得为他饯行。寨婆斟满香醇的糯米酒,要小王敬杨宏一杯。小玉请丈夫喝下,情真意切地道:“生意不好做就回来,别让我们挂牵!

寨婆一脸郑重:“你三两个月不回,七八个月必定要回!不然我们不放心。”

杨宏觉得好笑: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又不是三岁孩子。

寨婆加重语气道:“记住我今天说的话,你回来迟早关系到你的祸福吉凶!”

杨宏心不在焉地连连点头,暗笑:“神秘兮兮的,我还怕被人吞了不成?”

他色迷迷的目光盯住冷艳的女帮主白虎会馆是一座老式宅院。杨宏风尘仆仆走进大门,一眼瞅见了丁二,便大喊一声:

“丁二兄弟——”

丁二忙跑过来:“帮主正念叨你,说你该来了——果然你就来了!”

杨宏心头一热,不禁加快了脚步。

穿过厅堂,来到西厢房,窗台上飘过来一阵浓郁的花香。

欧阳听到脚步声便打开房门,可能刚睡醒,人愈发显得妖饶鲜艳。进房落座后,欧阳兴奋地道:“我知道你会回来的。路上好走吧?”

“还好,”杨宏回答道,“家里事多,耽搁了几天。”

“你来得好!”欧阳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我正需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