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

20
18

第783节(第39101-39150行) (783/830)

这就是潘照临原本的如意算盘。

但现实却大大出乎他的预料,首先小皇帝在新御史中丞的任命上,就让潘照临小小的吃了一惊。御史中丞仍然是旧党接任,这让旧党对新党复兴的警惕感大为降低。而由此带来的影响,则是吕大防的态度完全出乎潘照临的计算。刘挚罢中丞后,吕大防的确将自己当成了旧党真正的领袖,并矢志要继续巩固旧党的地位,让大宋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但因为皇帝并没有对新党流露出过份的亲近,结果他反而将石党视作了最大的竞争对手!而潘照临更大的失算,则是他完全没有想到,吕大防会改变态度,支持北伐!

吕大防的这个态度至关重要,这让小皇帝有了充足的选择。小皇帝并非是天生反对旧党,他只是想要积极进取,有所作为,而旧党一般会偏向保守、稳重,因此他不得不要削弱旧党的力量。但如果旧党也支持北伐,他又有何必要给自己找麻烦?

人和事物,都是会不停的变化的。这个世界上,很少有真正一成不变的东西存在。熙宁、绍圣年间所谓的“旧党”,在仁宗庆历年间,曾经也是变法的“新党”,庆历新政就是旧党的变法。他们虽然失败了,但他们并不认为是自己的理念错了,而是归咎于朝中的权奸,终于有一天,他们都熬成了朝廷元老,宋朝也迎来了再一次变法的时机,他们本以为自己会有第二次机会,可以再来一次庆历新政,因此,在治平、熙宁初年的时候,旧党也曾经是希望改革的,但上天却没有给他们第二次机会,宋廷走向了一条完全不同的变法之路上,于是,新的“新党”诞生了,正如在革命党的眼中,洋务派亦只不过是保皇党而已,因此,过去的改革派理所当然也就变成了“旧党”……但其实,所谓“旧党”的政治理念,基本仍然是以范仲淹的政治蓝图为基础的,只不过是略有修正调整,从无本质的改变。

但人类在观察别人的时候,却总是会自觉不自觉的给别人打上标签,然后又用固有的标签去解读别人。

从富弼在熙宁初年对皇帝说“愿二十年口不言兵”开始,旧党给人的印象,便始终是对战争持极度谨慎的态度,人们早已忘记,其实当年庆历新政的内容也包括修武备,面对元昊来势汹汹的入侵,是范仲淹与韩琦几乎从无到有在陕西经营起了一只能战斗的禁军,虽然这看起来也没什么值得称道的,因为他们几乎打输了每一场战役,最后不得不坐视元昊建国称帝,与元昊议和了事,但从战略上来看,他们还是挫败了元昊入主关中的野心。而且,那个时代败给元昊的,也不止只有范、韩而已,十六七万辽军铁骑,面对元昊,也同样闹了个灰头土脸。无可否认,旧党中哪怕最杰出的人物,军事才能也相当有限,至少远远不及元昊,而且,惩于五代之弊,几乎所有的旧党人物对于武人都极不信任,防范猜忌之心甚强。但很少会有人去细想,这其实正说明了旧党在战争上的极度谨慎态度,是有极其复杂的原因的。

人类是一个很容易产生所谓“路径依赖”的种族。比如对待战争,如果本身具备相当的军事才能,并且也曾经取得过一些军事上的胜利,在解决问题的时候,军事手段就会很自然的成为常规手段之一;但如果本身军事才能平庸,又不曾在这方面取得过什么成绩的话,那么,军事手段也会很自然的成为最后不得己时才会考虑的选择。

从庆历到治平,宋军那不甚光彩的战绩,很自然就会让旧党在对待战争时变得格外谨慎。再加上传统的民本思想的影响,反战主义在旧党中成为主流也就不难理解。

但是,从熙宁到绍圣,宋朝在军事上取得的胜利堪称辉煌。虽然人们在思想上的转变往往会困难而缓慢,尤其是在对西夏的战争胜利之后,宋军又一度在西南夷战争中折戟,这无疑也产生一定的影响,但是,安平大捷的意义是不同寻常的!

比起西夏,辽国对于宋朝是完全不同的意义。西夏哪怕是最强大之时,宋朝的士大夫也从未平等对待过它,它始终被视为一个臣邦,但辽国不同,辽国在宋朝士大夫心目中,却是一个平等的大国,而且还是一个在军事上占据优势的大国。

因此,全歼数以万计的辽国铁骑,对于宋朝每一个人在心理上产生的冲击,都是难以形容的。

许多旧党君子在对待战争的态度上,早就已发生微妙的变化,只是如果对他们不够了解的话,就很难觉察。因为他们慎战的态度是不会转变的,这是根植于思想深处的,就算宋军所向披靡,他们也不可能变成狂热的战争支持者。但是,避战、畏战、反战的思想,却早已烟消云散。而在很多时候,这种变化却是看不出来的,因为避战、畏战、反战,在初期,肯定都是以慎战的名义出现的。

潘照临虽然精于细察人心,但是,在吕大防身上,他还是免不了被自己固有的印象给欺骗了。

而且,他再料事如神,也绝想不到会发生折克行自蔚州突围成功的事情。

大雪封山,又被耶律冲哥这样的名将以优势兵力围困,怎么看都是身处绝境,谁又能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呢?

这件事情,无疑对吕大防如此彻底的转变态度,起到了很重要的作用。折克行的突围,不仅让吕大防觉得宋军北伐的胜算已经足以让他都感到极度乐观,而且在心理上,也是一个极佳的鼓舞。所有的儒家门徒都不会甘心任由所谓的“天命”摆布,但是,同样,也绝对没有一个儒家门徒会完全不相信所谓的“天命”。折克行的突围,看起来就象是一种“天命”,昭示着上天的旨意。

无论是否觉得荒诞,但是,这是切切实实会影响人的选择的东西。

便是潘照临本人,心中也不由自主的有一种感受到上天运势的感觉。高丽出兵他倒是可以料到,但折克行的突围,亦让他慨叹不己。

折克行得以从蔚州突围的真正原因,如今也已经清楚。虽然坊间流传各种传说,但潘照临已经从可靠渠道得知,这并非是因为辽国发生内乱。折克行突围之后,石越便急令河东章楶、种朴不惜代价探查清楚辽国发生了什么变故。章、种二人也并非真的无能,他们在得知折克行突围之后,便已马上挑选了几十骑精锐骑兵,深入辽国西京道打探虚实。虽然付出惨重代价,但也终于得到了可靠的情报。

原来,早在辽军南征之先,辽国统治下的克列、粘八葛部早有反意,克列乃阻卜之雄,北阻卜诸部盟长,信奉景教[1],其新任酋长名为磨古斯,雄心勃勃,早有背辽自立之意,只因辽国强盛,两耶律之名威震草原,因此不敢轻举妄动;而粘八葛部同样也是塞北大族,之前就曾发动过叛乱,被韩宝征讨平服也没多久,其新首领名为秃骨撒,对辽国也只是表面臣服,心中仍怀自立之意,只是与克列部一样,畏惧辽军兵威,装出恭谨之态。巧的是,此部也同样信奉景教。

这磨古斯与秃骨撒,自辽军兴兵侵宋始,便暗中召集部属,准备叛乱。只是二人对辽军颇为畏惧,便打了个先观宋辽成败的主意。没想到结果让二人大感惊喜,看起来不可一世的辽军,竟然在河北吃了大亏,连韩宝这样让他们害怕的猛将,都被割了首级。在二人看来,这无疑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趁着辽军新败,磨古斯与秃骨撒歃血为盟,两部尽起精锐,大举东侵,兵锋直指辽国的西京大同府。此时辽国西京道内,耶律冲哥的注意力全在宋军身上,哪能料到会有克列、粘八葛之乱?西京道西部兵力空虚,被二部长驱直入,连西京大同府都差点被一举攻克。幸好西京大同府也算是一座重镇,守将也是久历战阵,颇为得力,而克列、粘八葛部又不擅攻城,总算没把这五京之一给丢了。但大同府也因此被克列、粘八葛部的大军围了个水泄不通。

宋军还在河北对南京道虎视眈眈,高丽出兵东京道,克列、粘八葛又叛乱围攻西京,辽国三面受敌。而无论如何,西京大同府是不容有失的,失了大同府,辽国就守不住西京道,西京道一失,南京道也守不住。权衡利益,无可奈何之下,耶律冲哥只得舍弃折克行这到嘴的肥肉,率部驰援大同府。但他到底是一代名将,知道绝不能轻易让宋军知道虚实,虽然撤离蔚州,却同时大布疑阵,让折克行以为辽军还在围困他,只是因为大雪不得攻城;另一方面,又派出兵马,在河东路边境做出佯攻之势,牵制章楶、种朴,并且封锁道路,彻底切断西京道与河东的联系,以防克列、粘八葛与宋军勾结。章、种本来就自顾不暇,被耶律冲哥这么一通虚张声势,更是草木皆兵,哪里会想到就在几百里外,大同府已是岌岌可危。而磨古斯与秃骨撒也并无与宋朝联系的意思,因为磨古斯对宋朝的防范、猜忌之心,较之契丹更甚,他二人的想法很简单,就是占据西京,迫使辽国放弃宗主权,与辽国割草原而治。磨古斯还妄想未来继续占据大同府,与辽国结盟,共抗宋朝,而秃骨撒的要求就更简单,粘八葛部世居草原西部,他对于西京没有半点野心,只要辽国放弃宗主权,承认粘八葛为独立之国,便心满意足,如此他便可以与西夏结盟,打回西域。但秃骨撒虽与宋朝无利益冲突,也无防范宋朝之意,但也终不可能不顾及磨古斯这个盟友的想法。

结果,宋军就被这么被耶律冲哥玩弄于股掌之间,耶律冲哥的主力早已返回大同府,与克列、粘八葛部交战,宋朝却一无所知,直到折克行穷途末路,终于决定孤注一掷,才戳破了耶律冲哥的虎皮。

此时宋朝还不知道磨古斯和秃骨撒的想法,还在商议派遣使者联络二部,但这明显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耶律冲哥对西京道的封锁十分严密,而且他的大军就在大同府一带与克列、粘八葛部对峙,使者想要进入到克列、粘八葛部的军营,基本上是九死一生。这种出使任务只能靠自愿,目前为止,还没有人毛遂自荐,但即使有,也不一定能成功。

但不管怎么样,磨古斯与秃骨撒的叛乱,都是对宋朝极为有利的。

这件事情,不但极大的坚定宋朝北伐派的决心,即使原本对北伐有所犹豫的人,态度也因此发生了转变。只有极少数的人,到这个时候,仍然固执己见。

然而,这也并非是潘照临所希望的局面。

凡事过犹不及。

潘照临虽然希望宋朝北伐,但是,他希望的,是由石越主导的北伐。理想的形势,是要宋朝君臣,尤其是小皇帝觉得,宋朝虽然有优势,但仍然需要石越去统率诸军,才有一定把握打赢北伐的战争。

在此之前,一直是如此的局势。小皇帝虽然想要北伐,但他也知道需要石越才能有把握赢下北伐的战争,态度犹豫的旧党就更不用说,如果不是由石越统兵,他们甚至不会考虑支持北伐,即使是新党,大多数人恐怕也是认为还是需要石越统兵才可靠……

但现在,不需要什么情报,潘照临也已然意识到,形势发生了变化。

克列与粘八葛的叛乱,让小皇帝在北伐的事情,不再那么需要石越了。如果说在此之前,小皇帝需要石越成为他的北伐胜利的保障的话,现在,形势对于宋朝空前有利,他只需要石越不反对就行。

无法知道潘照临若此时能够知道庞天寿带回去的安平事件的报告的内容的话,他会有何反应,但即使不知道,他也已经敏锐的觉察到形势正朝着不利于自己的方向发展。

这让他的心中生出一种急迫感来。

事情仍尚可为,重要的是说服石越,如果石越能明确态度,断然支持北伐的话,小皇帝是绝对没有办法将石越轻易撇开的。

在大名府驿馆的住所内,潘照临反反复复的翻阅着这十来日的报纸、邸报以及私密信件,在心里面一次又一次的进行着推演、计算……眉间却始终难以舒展。虽然有诸多的出乎意料,但在潘照临看来,这些其实都不算什么,再完美的计划都可能会有意外,他本也没指望能够一帆风顺,事情最困难的一环,始终还是石越!

在潘照临看来,很多时候,石越都不是一个主动的人,他需要有人去推动他,他这位主公身上,有着太多的束缚,有时候,这是很好的优点,受到束缚并不见得是一件坏事,它能让人有节制,知进退,但有时候,这却是极大的缺点,它会阻止人迈出应当迈出的步伐。在这个时候,他有责任去推石越一把,迫使他前进。

但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潘照临经常感觉到,石越所顾虑、所思考的一些事情,甚至是他都无法理解的。石越所担心的一些事情,甚至让他感觉到一种杞人忧天的荒谬。遇到这样的情况时,想要说服石越,就会变得异常困难。因为,要说服一个人,首先必须要能够真正理解对方的所需所想,否则的话,终究不过是各说各话而已。

潘照临在心里面构思了无数套说辞,但始终没有一种是有把握的。

但他也无法放弃。

“先生……”潘照临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出现在门口的随从,“永文?”刚叫出对方的表字,他突然想起对方的任务,不由得激动的站了起来,问道:“子明丞相到了?”

潘照临从未有过的失态让叫“永文”的青年愣了一下,才点点头,回道:“石丞相一行已至安平门外,大名文武官员皆已出城相迎。我已打听清楚,石丞相一行会在普照寺下榻。”

“普照寺么?”潘照临沉吟了一下,便即说道:“那吾等便先去普照寺等子明丞相一行。”

[1].基督教聂思脱里派。

10

不得不说潘照临决定先去普照寺的决定是十分英明的。尽管不曾宣扬,但燕国公石越一行抵达大名府的消息,还是很快传遍了这座河北陪都,大名府士民顿时便沸腾了,争相出门要去看“左辅星君”转世的燕国公石丞相,石越一行经过的道路,几乎被人海堵塞,虽然有大名府的公差与随行的班直侍卫开道,但潘照临仍然在普照寺等了快一个时辰,才终于见到石越的车驾。不过,也幸亏普照寺的主持与潘照临乃是旧识,向负责普照寺安全的大名府官员一力担保,他才得以进入普照寺,与一众僧侣一起等候石越的到来,否则,名扬汴京的潘潜光要见石越居然被挡在了普照寺外,传扬出去,那可真是要颜面全无了。

石越的车驾一到普照寺前,普照寺便山门大开,普照寺主持领着全寺僧侣在寺门之外列队相迎,潘照临亦随众僧出寺,便站在那主持身旁,等候石越一行的到来。

这样的场面,对于潘照临也是颇为新鲜的体验——他在石府,虽只是一介谟臣,然石越待若上宾,他也自高身份,岂会轻易降阶出迎?就算是汴京满朝朱紫,也多闻潘照临之名,没有人敢如此轻慢于他。这一次如果他不是急于见到石越,待石越入住普照寺后再来求见,那也必然是石越亲自出门迎接他,而不是他在此迎候石越。

不过迎接石越的话,潘照临倒并不介意。与普照寺主持站在寺门之前,看着一队队班直卫士骑着高头大马迎面而来,在寺前分成两列而立,然后便是卤簿鼓吹,依次是清道兵吏、幰弩骑士、约二十名前部鼓吹,持麾、幢、节、槊的骑士等等,各有两班,并为先导,中间才是石越、李清臣所乘的两驾马车,皆是四马牵引,马车之旁骑马以备替换的驾士便多达数十名,全是由紫绣抹额的班直卫士充任,至于两侧簇拥护卫的班直卫士更是数倍于此,马车之后,又有散扇、方伞、后部鼓吹,以及持戟、槊、刀盾、弓矢等各式兵器的仪仗人员上百名,同样也是两班,队伍的最后,则是数百名身披钢甲、挟弓佩刀的骑兵。

如此一大队人马逶迤而来,远远望去,的确是大有威仪,亦无怪古人常见贵人车驾而心生羡慕,不由自主,便兴“大丈夫当如是”之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