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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第401-450行) (9/13)
心事纷扰,迦陵公主沉浸其中,不知不觉马车已驶进一条小路,行了一会儿,樱葵道:“殿下,咱们已经到月牙宫了。”又轻轻摇醒许观,说道:“许公子,你先醒醒。看到外面那弯泉水了吗,我带你先去那里歇息。待会儿再请个大夫去给你瞧瞧。”许观依言下车,见眼前是一派奇景:莽莽沙洲之中竟有一弯泉水,涟漪萦回,碧如绿玉。泉水缓缓流淌于流沙之间,弯曲宛如新月。一座巨大的石头城堡矗立在泉边的沙丘之上,城墙上植满青色藤蔓,远远望去就像金沙中嵌了颗翡翠。
樱葵领着许观步入石头城堡中,东转西走,穿过几条花径,来到一间小小偏殿,嘱咐道:“许公子,你在这里先歇息一会儿。可别到处乱走,我稍后再来寻你。”说罢便匆匆离去。许观等了许久,见樱葵仍不回来,腹内却咕噜噜叫个不停,才想起自己有几日不曾进食了,忽然嗅到一股糕饼蔬果的香气从窗外飘来,更是饥火难抑。许观心道:“想必她们给什么事耽搁住了。隔壁莫非是厨房吗?我去寻些食物便回,想来也不打紧。”他打定主意,推门而出。只听隔壁一间大殿里人声嘈杂,香气好似从那里飘出的,便走了进去。
原来隔壁是一座极宽敞的大殿,地上铺了厚厚的淡黄毡毯,墙壁上悬了四幅纹样细密的巨大织毯作装饰。殿内已聚了四十余人,席地散坐在两侧的长桌后,桌上各搁了一列银碟,盛满蔬果、点心之类。有个身着蓝衫的年长女官见许观进来,忙走上前来,将他领至左侧长桌后一个空着的席位,低声道:“这位佳客快请落座,国师马上便要出来考较各位了。”许观不明就理,只得坐了,再看那四十余人都是少年男子,个个一脸期许。许观依次打量过去,见右侧长桌中坐了个瘦削少年,唇红齿白,剑眉入鬓,双眸之间却自有股执拗神气。许观只觉好生面熟,仔细打量了一番猛然想起:“这人不是在成都宝会上遇过的薛阅山吗?他是江陵府宝瑞阁的二少爷,怎么到这里来了?”
忽然传来叮叮几声钟磬响,殿门外走进两行内侍模样的人来,个个身着锦袍,为首一个身披紫袍的小和尚朗声道:“国师到。”只见缓缓走进一个满面皱纹的矮小老僧,身披大红袈裟,头戴金色高冠,左手捧骷髅盂,右手中拄了根兔首木杖,笑嘻嘻看着众少年。正是小白民国的国师舞力彦到了。舞力彦见了众人,说道:“吾国万岁有谕,命老衲代为考官,替公主殿下择婿。诸位佳客远来辛苦,请先用些茶点。”许观听了大吃一惊,心道:“原来这些人是在等待公主择婿的比试,我怎么闯到了这里,还是赶紧离去吧。”他正打算离开,那小和尚又道:“佳客齐至,闭门。”话音刚落,只听轰隆隆一阵响,四名内侍已走上去将两扇厚厚的殿门合上。
待众人用了些茶点,舞力彦双手轻拍了三下。殿门重又缓缓打开,一行银甲卫士鱼贯而入,在每人席前摆放了一个小瓷坛,里面光灿灿盛满银锭。舞力彦朗声道:“诸位俊彦不辞劳苦,远赴敝国,小白民国上下深感盛情。只是公主金枝玉叶,深居禁中,却难与每位佳客一一相见,还请谅鉴。”他说到这里,众少年中已有不少变了脸色,有的想:“原来不是人人能与公主相见,那叫我们老远到这里做甚,不是存心消遣吗?”有的却想:“对方必然有题目相考,决出能与公主相见之人,却不知如何考法?”果然见舞力彦走到一名少年席前,手抚桌上的瓷坛道:“古来姻缘之事上天注定,今日也须试试诸位时运。这瓷坛里的银锭之中混有几块金锭,各位请闭目在坛中择取,若是取出的是金锭,便可谒见公主。”众人听罢都觉纳闷:“不知小白民国在搞什么玄虚,若有德才兼备之士没能摸出金锭便不得与公主相见,若有平庸之辈恰巧摸出金锭却可过关,天下哪有这样选婿的?”
众人正踌躇间,有几个性急的已经伸手向坛中摸去。见有人带头,剩下的少年也纷纷闭上双眼在瓷坛中寻那金锭。许观心想:“这公主选婿与我并无干系,这比试还是别参与的好。倘若回去晚了,樱葵姑娘找不到我,岂不糟糕。”便移步往外走,却被身边的银甲武士拦住。那银甲武士沉声喝道:“公子请在坛中挑选。”许观无奈只得捡了瓷坛最上方的一块银锭,心想:“反正我没摸到金锭,总可放我出去了吧。”
隔了一会,众人都已摸定。许观见只有六七人手中举的是金锭,脸上都喜气洋洋。再看薛阅山手中持的也是银锭,却是一脸懊恼。舞力彦呵呵笑道:“时运好的佳客倒真不少。摸中金锭的留在此处,摸中银锭的请随我来。”说罢向内走去,众人见他走向之处明明是面墙壁,都觉奇怪。谁知当他走近墙壁,墙内便发出轧轧声响,壁上的织毯缓缓裂成两片,中间分出一条长长的甬道来。众内侍簇拥着舞力彦大步走了进去。摸到银锭的少年均想:“没料到千里迢迢来到这里,连公主的面都没有见上。”虽然个个心中不甘,可主人已出言送客,断无再留在此地之理。许观身边的银甲武士道:“公子请进。”许观无计可施,也跟着走进甬道。
走完甬道,忽闻水声淙淙,花草清气扑鼻而来,原来是一大片花丛。许观看去,只觉回到了燕婉园中,但浓翠蔽日,静窈萦深,更有过之。穿过花丛,地势越来越高,似行在山道之间。不多时攀到了一处光秃秃的广阔平台,只有一块嶙峋巨石参天矗立。舞力彦停下脚步,转身对众人道:“恭喜诸位佳客已过了一关。”众少年面面相觑,都觉诧异。舞力彦笑道:“实不相瞒,那瓷坛之中只放有银锭,取出金锭者所呈必是自己所携之物。诸君都是至诚君子,方可来到此处,这接下来的考题却要一试诸君之勇。”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有的暗自庆幸:“刚才让我们挑拣金锭果然另有深意,幸亏不曾作弊。”有的寻思:“第一道考题考一个‘诚’字,第二道却要考一个‘勇’字。却不知如何考法,莫非要我们互相比试武艺吗?”舞力彦走到平台边缘,指着台下说道:“小白民国历年为蝗灾所困。这只神蝗是我国御林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捕获的。哪位佳客能与它斗上八个回合便可过关。若是不愿比试,也可退后,或由内侍指引回到外边大殿休息。”众少年听了都一涌而上,挤过去往台下观瞧。许观站在人群后排,见这些人个个猴急,微觉好笑。谁知众少年只看了一眼,十人中竟有八九人脸上变色,纷纷退了回来向舞力彦深施一礼,退到一旁。有几个少年更是战战兢兢,站立不稳,由内侍架了回去。许观好奇心动,也走到平台边向下看去。这一眼瞧去,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平台下是一处人工雕凿出来的碗形深壑。壑内一只水牛大小的硕大蝗虫伏在正中。这巨蝗本来懒懒趴着不动,见众人探头张望,傲然而起,伸开两支暗红色的鞘翅轻轻振动,发出甲胄磨擦之声,一对触须冲天直立,端的是威风凛凛。舞力彦问道:“哪位佳客愿打头阵?”过了半晌,只闻山风呼啸,竟无一人搭言。舞力彦笑道:“庄子曰:‘达生之情者,不务生之所无以为。’诸君想必皆通晓此理,个个贵生保真。既如此,我们先退到外面大殿,再从长计议。”此时人群中忽有一人喝道:“国师,我愿试试!”
众人闻声看去,见说话的是个身披灰貂长袍的壮实少年,脸上带了好几处刀疤,颈带金圈,足蹬战靴,腰间系了柄狼头短刀,样貌甚是威武。舞力彦道:“原来是阿耆尼国的王子殿下,老衲早闻舞力隆王子英雄了得,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只是殿下万金之躯倘有丝毫损伤,老衲实在开罪不起。这斗蝗一事,但求点到为止。因此待会儿相斗之时,殿下若想中止,只需出声相唤,老衲自会制住神蝗。”
舞力隆道:“好!”说罢抽刀在手,纵身跃入深壑。那巨蝗知有敌人来犯,后腿一蹬,竟跳到舞力隆上方,露出一对大颚,凌空下击。舞力隆人在半空,急挥短刀护住头顶,忽然嚓的一声,只觉虎口剧震,落到地面时才见手中短刀已被巨蝗啃成两段。舞力隆平生见过不知多少大小战阵,每次遇到强敌反而精神倍增。见巨蝗也坠到地面,索性猱身而上,操起半截断刀从旁冲了上去。
巨蝗周身生有硬甲,舞力隆的断刀刺到身上竟似浑然不觉,只晃动长满硬刺的前足轻轻一掀,已将半截断刀击飞,跳到舞力隆面前,两根雉尾般的触须垂了下来正抵在他胸前。众人见了各自心惊,均想:“如此一来这王子手无寸铁,可要糟糕了。”两名阿耆尼国的随从更是脸色惨白,跑到舞力彦国师面前恳求中止这场比试。舞力彦道:“你们不必担心,贵国王子殿下已与神蝗拆了两招,看来并无败像。有老衲在此,决不会让殿下伤了一根寒毛。”忽然众人一阵惊呼,再看深壑之中的战局已陡生变化。舞力隆与巨蝗对峙了片刻,身形一晃,竟钻到巨蝗身下,对准它肚腹就是一拳。
原来舞力隆心想:“这毛虫虽浑身硬甲,却总该有薄弱之处。不妨探到它身下试试。”他生性果决,想到便做。巨蝗肚腹之间果然并无硬甲覆盖,正是柔软要害之处,被舞力隆击中,一阵剧痛,蹿起数丈高来。这巨蝗吃痛,斗发了性,亮出大颚从空中飞掠而下。舞力隆失了兵刃不敢硬挡,只得就地急滚,巨蝗却是悍勇绝伦,扑打着双翅紧追不舍,直激得尘土飞扬。舞力隆虽奋力躲避,终被逼到一处角落,眼看那一对大颚已凑到他面前,只得大声叫道:“国师,也罢!”话音刚落,那巨蝗忽然仰起头来,低鸣一声,再无战意,缓缓退了回去伏在地上。
再看平台上舞力彦手持木杖轻轻挥动,朗声道:“殿下与神蝗斗了八个回合,实是难得,快请上来吧。”两名舞力隆的随从早已是满头大汗,对着舞力彦不住作揖。舞力彦手举兔首木杖,微微笑道:“已说了二位不必太过担心。此杖叫作破雷拨霭杖,乃上古神器,能驾驭神蝗。若情形危急,我只消轻轻晃动此杖,便能令神蝗退却。”又对众少年道:“还有哪位佳客愿意一试?”众人心想:“舞力隆号称阿耆尼国的第一勇士,连他都如此狼狈,我上去岂不是自寻丢脸。”忽听一人道:“我来试试。”许观侧目观瞧,见说话的正是薛阅山。国师舞力彦道:“请问这位公子尊姓大名,来自何处?”薛阅山道:“在下大唐江陵府人士,姓薛名阅山。”舞力彦道:“原来郎君自东土大唐而来,真是一路辛苦。稍后与神蝗比试,若想中止且莫迟疑,只需出声相唤。”薛阅山应了一声,走到平台边。他不似舞力隆一样纵身跳下,而是转过身来双手抓住岩缝,缓缓爬落。众人见了都是目瞪口呆,都道他既敢挺身挑战,自然是身怀绝技,谁知看他身手竟似全然不会武艺,均想:“这人为了当驸马连命都不要了。”
过了大半个时辰,薛阅山才爬到壑底,已是汗流浃背,手脚也有好几处给划破。等到喘息稍定,才从背上解下柄长剑,慢慢抽出攥在手上,缓缓走近巨蝗。那巨蝗却始终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竟好像知道这次来犯的敌人武功低微,丝毫不加戒备。等到薛阅山走近到三步之内,巨蝗忽然后足一弹,疾如电掣,连人带剑将他踢出一丈开外。众人都是一阵惊呼,许观忙冲到舞力彦面前道:“国师,快请制住神蝗吧。”舞力彦摇了摇头道:“那位薛公子还未出声。”许观道:“他不会武功,这样斗下去太过凶险。”舞力彦道:“这位郎君还请先退下,老衲自有分寸。”
此时薛阅山已晃悠悠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口里念道:“一个回合。”从地上拾起长剑,又朝巨蝗走了过去。巨蝗还是伏在地上全不理睬,等他走近只是触须一扫,似皮鞭一般将薛阅山抽了个筋斗,又远远摔了出去。过了片刻,薛阅山挣扎着站起,又朝巨蝗走去。舞力彦在平台上见了却只是捋须微笑,并无制止之意。如此反复数次,许观心想:“若再斗下去,他只怕顷刻之间就没了性命。”当下念动御剑咒,想御使飞剑来相助薛阅山。可也不知是颂错了咒语,还是心有杂念,念了半天全不灵验。却听啪的一声,是那巨蝗逼到薛阅山身旁用头一拱,又将他顶上空中,重重摔在地下一动不动。
许观大急,忽然间想道:“也不知为何这御剑咒今日不灵验。记得小宴还教过篇咒儿叫作颠倒梦想咒,当时我念完毫无效用,如今情势危急,不妨死马当作活马医,念来试试。”于是凝神守一,照小宴所授念动咒语,过了片刻,只听一阵咕咕鸟叫声由远而近。众人仰观天上,见不知从何处飞来两行沙鸡,停在深壑上空高低乱飞,啼叫不已。那巨蝗见了似乎甚是害怕,将身子缩成一团躲进角落。过了一会,又爬近薛阅山用触须一挑将他搁在背上,展开双翅跃上平台。众少年见巨蝗忽然飞到面前,都吓得惊惶失措,四散躲藏。那巨蝗径直落到许观身旁,翻身将薛阅山轻轻放在地上,伏在许观脚边低声鸣叫,眼中露出乞怜神色。
舞力彦面朝许观道:“这位公子还通晓奇术,实在是失敬失敬。敢问公子大名,仙居何处?”许观一脸惘然道:“在下许观,也是唐人。这咒儿是晚生的一个朋友所授,本来从未灵验过……”原来颠倒梦想咒以施咒者心中诸般妄想为基,许观生性淳厚,心思单纯,向来使不出这咒儿,但此刻他既担心薛阅山,又面对巨蝗这等可怖之物,正所谓心有挂碍,生忧生怖,反合了颠倒梦想咒本意,因此一念便召来了蝗虫的天敌。这番道理许观固然不明,舞力彦虽然渊博也无从知晓,说道:“许公子,有了你这咒儿,就用不着我的破雷拨霭杖了。这神蝗已服你了,以后也会听你号令。”再看那巨蝗果然晃动触须在许观脚边轻轻蹭动以示友善,蹭了好一会儿才飞回深壑中。此时薛阅山也已醒转过来,许观扶他坐到一旁又替他擦了嘴角血迹,问道:“薛二少爷,你怎么到了这里的。”薛阅山惊道:“你是谁?怎么认得我的?”许观便将成都宝会上相识之事说了,薛阅山道:“原来当时兄台也在场。只因长生瓶在我手中失却,成都宝会后我便辞别了兄长四处寻访这宝瓶下落,后来打听到长生瓶与小白民国大有渊源,便一路追查到这里。恰遇上小白民国公主招亲,我想若是能借助皇室之力或可早日寻到宝瓶,便也来凑了这场热闹。”
两人正说话间,舞力彦朗声道:“这第二场比试只有三位佳客晋级,便是舞力隆王子、薛阅山公子与许观公子。请三位留步,随我晋见陛下与公主殿下。余下诸君,请随内侍回到大殿。”许观一惊,忙对舞力彦道:“在下刚才只是为了救人,绝无高攀公主殿下之意,还请国师也令晚生回到大殿吧。”舞力彦本来一直笑容可掬,听他说完脸色一沉道:“公子若无求亲之意,怎会来到此间?莫非公子自忖来自大邦,以为我小白民国僻居北疆,国小力微,便存心羞辱吗?”这番话只说得许观面红耳赤,忙解释道:“国师,晚生绝无此意……”忽然间一阵轧轧巨响,平台中间的参天巨石缓缓落了下来,石上置有一大一小两顶黄色幔帐。舞力彦急忙转身拜倒道:“臣舞力彦与三位佳客参见我主万岁与公主殿下。”
十五、观心
地动山摇。
薛仲的脸变得通红,乌古斯的脸变得惨白。石厅一阵巨震,墙壁上忽然被撞出一个大洞,从中闯进一尊巨灵神般的人物。此人比寻常人高出一倍有余,头上戴了顶高高的尖帽子,身披一件赭石色的名贵锦袍,赤眸红须,额头凸起,巴掌好似蒲扇,手指如同鼓槌。薛仲与乌古斯见了,神态极为恭谨,一齐迎上前施礼。薛仲道:“不知火井王驾到,有失远迎,罪过,罪过。”那被叫做火井王的巨人却毫不理会,见了乌古斯抓来的童儿,冲上去一把抱住,满眼都是爱怜,叫道:“臭小子!你可受委屈了!他们没欺侮你吧?”又转身对众人喝道:“我与你们阿赫莽城主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你们哪个这么大胆,敢抓我的儿?”乌古斯额头见汗,惊道:“这个……这个……”薛仲低头不语,颇黎上前指着小宴道:“火井王你有所不知,阿赫莽城主已经仙去了,眼下这位小宴姑娘是我们的新城主。”这一语惊醒梦中人,乌古斯也忙道:“正是!正是!我等行事都须听城主号令。”火井王瞪起一对牛眼对小宴上下打量了一番,将信将疑道:“你这个小姑娘就是新任的城主?”
小宴心道:“这帮老家伙还真讲义气,遇到有人踢馆便把我这个城主推上去了。”又瞧了瞧这巨人,心中一动:“这人身长怕有十尺开外,又叫作火井王,莫非就是瓜州人说的喷火怪吗?若当真如此,寻查羊皮卷上火焰纹样的奥秘岂不就着落在他身上了。”只听火井王道:“你的人抓了我儿子!你既然是新任城主,总该有个说法!”又一把拽住那童儿,指着众人道:“阿融!快告诉爹,是他们中哪个抓你来的?”
火井王这一问,乌古斯在一旁暗暗心惊。原来小宴竟猜得丝毫不错,这火井王正是火井族人的首领。火井族本是上古羌戎与夸父族人所生后裔,自古居于火井洲,由此得名。火井族人生来赤眸方耳,额头前凸,成年后变得食肠宽大,力大无穷,寻常族人都能身高过丈。火井族还世代相传有御使烟火的神技,世人无知,见过火井族喷烟吐火者,便称之为喷火怪。火井族人数虽少,袄教却向来不敢轻易招惹。乌古斯今日到得匆忙,在瓜州城外随便掳了个孩童,本想用来作血泪祭上的祭品,谁知一不留神抓来的竟是火井王的儿子阿融。
阿融扬起小脸环视众人,被他眼光扫到的人都不禁打了个冷战,乌古斯更是心中一寒。阿融闭上双目想了想,猛然睁眼指着小宴叫道:“爹爹,是她抓我来的!”小宴一怔,寻思:“刚才明明是我救了他,这孩子怎么反诬赖是我抓他来的。”再看阿融眼里闪过一丝狡狯的神色,心想:“这孩子到底存了什么心思?他是乌古斯抓来的,既然我成了袄教第三城的城主,也脱不了干系。还要从火井王身上寻查羊皮卷上的火焰花纹,且和他周旋一番,看看他究竟想搞什么鬼。”便挺身答道:“这位大个子大爷,是我们教中弟兄看到阿融聪明可爱,才请他来这里玩耍的,却并无恶意。”阿融叫道:“不对!不对!他们还想用刀在我脸上划!”火井王大吼道:“什么?”伸手一挥,一个硕大的火球由地底窜出,蓬的一响腾空而起。赤焰滚滚,热浪灼人,袄教中功力稍弱的教众已被烤得站立不稳。
乌古斯是使火的大行家,见了火井王的手段知道己方无人是这巨人敌手,心急之下忙朝颇黎望去。他知这个弟子素有智计,或许能想出什么主意救急。颇黎瞧见师父眼色,却也苦无良策,只得硬着头皮大叫道:“火井王,冤有头,债有主。咱们几百名袄教弟子可没得罪你老人家!”火井王怒道:“你们是什么好东西吗?今日一个别想活命!”巨掌一挥,大火球疾冲而至。乌古斯与薛仲见了,同时脸色一变,各出一掌想勉力接这火球,却只听轰的一声巨响,两人都是一声闷哼,被震出几丈远,重重摔在地上。薛仲身上的白袍还被燃着,几名白衣教众忙冲上前去替他扑打。乌古斯却是脸色惨白,手捂胸口,坐在地上喘息不定。袄教教众见了又是惊怒,又是骇然。火井王冷笑道:“袄教里面除了阿赫莽,也没剩下什么像样的货色了。”正要再催动那火球,忽觉腿上有人拉扯,低头看是阿融在朝自己比手划脚。火井王俯下身道:“阿融,爹爹杀光这些坏人替你出气好不好?”阿融摇了摇头,附在火井王耳边说了几句话,火井王听罢站起身来指着众人道:“你们当真好运气!我的宝贝儿子替你们求情,今日就放过你们性命!”又朝小宴瞪眼道:“你既是为首的,却放你不过!”身形一晃,到了她身边伸臂轻托,小宴只觉膝上一酸被他扛在左肩上。火井王又握住阿融的小手轻轻一带,身影已落在墙壁破洞之外。
来到洞外,火井王将阿融置在自己右肩上,纵身向坑外攀去。小宴叫道:“你这傻大个!快放我下来!”火井王却毫不理会,只顾向上攀援。他虽身躯沉重,攀爬时却全不借助坑壁上的长索,只是伸手在壁上一撑,便能借力上纵,待上得几丈又是挥掌一撑,身子便又拔高几丈,如此往复,上跃之势竟比猿猴还要敏捷几分。小宴在火井王肩头,却只觉平稳异常,心中不禁暗暗佩服:“难怪薛坛主和乌古斯这些人刚才神气活现,见了这大个子就跟老鼠见猫一样,这家伙除了能放火球,还真有两下子。”
火井王纵出坑来,走到山崖边的一块巨大黑石旁。小宴侧目往下看去,只见白云流动,一片空蒙缥缈。阿融忽然伸手搂住了火井王的脖子,火井王对小宴道:“你也抱紧我。”小宴叫道:“什么?”她话音未落,双手也不自觉抱住了火井王的脖子,原来火井王已纵身从山崖上跳了下去。
白云片片,从眼前急掠而过,小宴心中叫苦不迭:“小宴啊小宴,这次可是你自寻死路。这巨人原来是疯的,他自己要跳崖还要拉上些陪葬的。唉,五娘、许郎,我再也见不到你们了!”小宴一念之间,三人已坠了数十丈,她索性将眼一闭,只闻耳边风声呼啸。又坠了数十丈,火井王手中陡然抖出一条长绳,向云海深处甩去。也不知卷住了什么,他用力一拉,从空中飞荡过去,接着又甩长绳,往更深处荡去。如此几个起落,到了另一处山崖,壁上有个黑黝黝的巨大山洞,火井王大步走入洞中,将肩上的小宴与阿融放在地上。
小宴睁开眼,定了定神,发觉眼前是个巨蛋状的圆形石洞,与袄教教众所居深坑不同,石洞都用红色巨石垒成,壁上爬满了紫色藤蔓。洞口处列了两排木架,上面挂满各式各样的兵器。正中是一张墨绿色的石桌,桌前有凳,桌上有酒。桌凳酒坛都比寻常器物大了两倍有余,看来是火井王日常所居之所。火井王将阿融抱到石凳上坐好,才转过身凶巴巴地对小宴道:“你可知得罪了火井王的人都有怎样的下场?”小宴叹了口气,说道:“都有怎样的下场,说来听听。”火井王道:“你爱吃烙饼烧味,还是爱吃汤饼牢丸?”小宴一怔,说道:“看你这模样又爱玩火,早该知你是作厨子的,得罪你的人全让你撑死了。”原来火井王说的都是些吃食,烙饼烧味是烧饼烤肉之类,初唐时人又将水煮面食统称“汤饼”,将水饺混沌叫作“牢丸”。
火井王冷笑一声,一挥手又祭出大火球,在地上熊熊燃烧,喝道:“若是爱吃烙饼烧味,此刻便跳入火中。若是爱吃汤饼牢丸,山后有座深潭,你自去跳进寻死。”
小宴扁了扁嘴,忽然大声叫道:“你再不出来,你们城主可就变成烙饼了!”
洞口传来个懒洋洋的声音:“都跟你说了赶紧离开,你自己偏要留下瞧热闹。如今被人家抓了要变烙饼,我有什么法子?”说话的这人身着布袍,手中提了个黑瓷酒壶,正是郭三到了。火井王瞪着郭三道:“你也是袄教的人吗?能一路跟到这里,本事不赖啊。”郭三笑了笑道:“可大王看起来,倒并不太欢迎啊。你们平日就住在这山洞里,也不寂寞吗?”他随口说笑,竟似把火井王当作了好朋友一般,又踱到旁边的木架旁,顺手取下一柄剑在手中把玩。这柄剑比寻常长剑还要长上一尺,剑柄处刻了一对小鱼,剑身寒光逼人,握在手中却轻似蝉翼。郭三将长剑在空中轻轻抖了抖,抚着剑身道:“这不是崖州双鱼道人的佩剑吗?听说双鱼道人剑法高超又性如烈火,曾经一夜之间踏平了黑虎帮在西樵山上的七座大寨,杀了四十一条人命。三年前却忽然再也没了此人消息,原来是到了这里。”火井王道:“他剑法平平,火气倒不小。三年前败给我以后就自尽了。”郭三摇了摇头,叹道:“倒也似他性格。”搁回长剑,又从木架上取下了一柄长柄双刃大斧,在手上掂了掂。小宴道:“这又是谁的兵器?”郭三道:“江湖上使斧子的虽多,可使双刃大斧的就没几人了。这大斧怕有七十余斤,能使这柄大斧的天下只有一人。”小宴惊道:“莫非是登州白虎门的下山虎石俊?”郭三道:“正是。一十三路大风斧是石俊的独门绝技,最是刚猛不过。他幼时还跟异人学过些道术,通晓一门元龟护身咒,有次被三十名弓箭手围在当中,箭如雨下,却毫发无伤。”火井王道:“不错。这人还算是条汉子,挡了我十招才呕血而死。”郭三叹道:“可惜。可惜。”
火井王侧头斜睨道:“你既然跟到这里,也想上来比划比划吗?”郭三叹了口气,说道:“薛坛主与乌古斯叶尔勃连你一招也接不了,双鱼道人和下山虎这等狠角色也都死在你手里……”他虽然没有说完,言下之意却再明白不过:“连他们都打不过你,何况我呢?”火井王道:“算你识相。我今日心情甚好,不想杀人,快给我滚蛋吧!”郭三笑道:“多谢大王。”走到蜷在地上的小宴身边道:“人家赶咱们走呢,还不快起来?”火井王冷冷道:“我只答应了放你一个人走。”郭三奇道:“我们都长着腿,为什么要等你放才能走啊?”又接着道:“对了,我刚才说连双鱼道人和下山虎都打不过你,可没说我打不过你啊。”
火井王气得脸上变色,郭三却好像根本没瞧见他的脸色,絮絮叨叨道:“大王你说做人最要紧的是什么?依我看最要紧的是有自知之明。自知之明又分两种:一种是邹忌自知不如徐公美貌,还有一种是诸葛孔明自比管仲乐毅。我说我武艺比大王高强就是后一种了。”他说到这里,抬头看了看火井王道:“是了,看大王的模样,好像没念过什么书,怕是不知道谁是邹忌,谁是诸葛孔明吧?我来给详加解释解释……”他摇头晃脑说到这里,小宴再也忍不住,嗤的一声笑出声来。
火井王的脸越来越红,仿佛要滴出血来,忽然巨手猛地一挥,那大火球轰然而起朝郭三疾飞而去。只听轰隆隆一声大响,这石洞摇晃不已,好似要被震塌一般。再看郭三站的地方只剩了青烟一缕,哪还有半个人影?火井王嘟囔道:“你自己寻死,怨不得我。”却听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大王可是嫌这山洞憋闷,要拆了重盖吗?”火井王吃了一惊,抬头看去只见郭三双脚好像粘在洞顶上,倒悬着晃来晃去,正朝自己眨眼微笑。郭三双腿一蹬,落在地上,笑道:“在自己家打架可得小心,砸破什么瓶瓶罐罐全是自个儿的。小宴,你说是不是?”这次半晌无人答言,却轮到郭三吃了一惊。刚才还伏在地上的小宴竟然不见了,连坐在石凳上的阿融也没了踪影。
原来就在火井王催动火球、郭三跳上洞顶之际,阿融忽然一扳桌上的一只酒碗,小宴只觉脚底一空,身子直坠下去。她暗叫不秒,身在半空金蛇长鞭已然出手,将阿融卷住用力一拉,一齐跌落下来。坠了两三丈深,两人都落到地上。小宴睁大眼睛看去,见周遭似乎是间密室,墙上点了两支长明火把,地上东一堆西一堆堆满了珠玉、翡翠之类,火光映照下只瞧得人满眼生花。小宴随手拾起一块鸡卵大小的玛瑙放在手心,见这玛瑙殷红如血,光彩流动,知道此处所藏每一件都是价值不菲的珍宝,心道:“这必是火井王的宝藏了,没想到这大个子居然搜刮到许多宝贝。”又听得一阵珠玉相撞的清脆响声,却是阿融踩在珠宝上慌慌忙忙跑过。小宴哪容他逃远,抖动长鞭将他卷住扯了过来,一脚踹翻踩在地上骂道:“臭小子,我好心救你,为何反诬赖我?”扬鞭便要抽打。
阿融吃痛哭道:“别打!我说……我说!别……打我……”小宴容他站起,见他满脸委屈,眼中还挂了泪水,一副可怜模样,微觉好笑却仍板着脸道:“不许哭!快讲!”阿融低下头道:“跟我来。”向密室深处走去,小宴持鞭在手紧跟在后,心想:“你这小子再敢耍什么花样,一步之内也难逃我的金蛇长鞭。”走了十余步,阿融停下脚步,指了指墙壁,道:“你看。”小宴顺他手指瞧去,见墙上嵌了一块大如桌面的紫色圆石,平整如镜,光可鉴人。阿融伸出手掌来抚在石上,小宴一惊,担心他又要触动什么机关,忙抓住他后颈将他提到半空。阿融双脚乱踢,叫道:“你放我下来,快看这石头。”小宴一怔,只见石头上隐隐现出水纹状的五色莹光闪烁不定,过了片刻那光华越来越亮,变得清晰异常。小宴凝神看去,不由目瞪口呆,原来石头上现出个美貌少女抱膝坐在地上,双眼若颦若笑也正瞧着自己。更奇的是这石中少女衣衫服饰,眉眼口鼻竟与自己一模一样!
又过了一会儿,石头上的光影渐渐变淡,终于消逝不见。小宴道:“这是怎么回事?”阿融低头小声道:“没想到是真的……上次还不是这样的……”小宴听的一头雾水,问道:“什么是真的?这石头里究竟有什么蹊跷?”阿融道:“这石头叫观心石,摸完之后能看到心头想的东西……”他说完脸涨得通红,忽然抬头道:“小宴姐姐,我见到你以后……心里就只想着你了。你可不可以留在这里不要走?”
小宴听完一呆,见阿融小脸上满是稚气,淡红色双眸中却投出炽热目光,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说道:“你还是个小孩子,瞎说些什么?”阿融道:“我不是小孩子,过了年我就十三岁了。”又指着观心石道:“爹爹一直不许我到山下去,说外面的人都坏的很,只许我跟火井族的人玩。可是火井族的人就知道说些如何放火啊练功啊,没劲的很。上次我摸完这石头,里面现出山脚下的小河啊,屋子啊,我才明白自己想的就是要出门去看看。爹爹越是不许我去,我心里就越想去。”小宴道:“因此你就偷偷溜出去了?你爹爹说的不错,外面的人果然坏的很,差点把你给煮了。”阿融道:“也不都是坏人,你不是救了我吗?我在大家面前跟爹爹说是你抓的我,又偷偷告诉他让他只带你来山上来。其实我……我并无什么恶意,只想请你来山上作客。”小宴见他说的诚挚,说道:“既然没有恶意,你为何又发动机关想把我关在这里?”阿融道:“刚才爹爹和你那个朋友打架,我怕他们伤到你,才让你落在这里。”小宴道:“呸!好像你做什么坏事都是替我好。”走到观心石前,也伸手抚在石上,说道:“要是石头里现出的是你,我就留下来陪你。”
只见石头上流光闪动,阿融睁大眼睛牢牢盯着,忽然叫道:“蝗虫!你想的怎会是蝗虫啊?”小宴见石头上的光影果然汇成一只巨大蝗虫正在伸足拢须,也觉奇怪,说道:“我几时有想过什么蝗虫,你胡吹大气说这石头叫什么观心石,根本就不准……咦,这是什么?”原来她定睛看去,才见蝗虫所在之地似乎是一处山崖,旁边还坐了两个人,一人隐约便是许观,另一人是名衣袂飘扬的白衣女子,面目却是不识。正要再仔细观瞧,石上的景象已渐渐褪去了。小宴又抚石面,却再没有光影显现。阿融道:“观心石每人每日只能用一次,再摸就不会灵验了。”小宴“哦”了一声,坐在地上寻思:“若这观心石当真灵验,怎么许郎也已离了马邑大营?世上怎会有如此大的蝗虫?那白衣女子又是谁?”她心中思虑纷扰,忽听阿融哇的一声哭出声来。小宴见他抽抽噎噎伤心不已,微觉好笑,道:“你哭什么啊?”阿融哭道:“我心里只想着你,可你心里只有蝗虫,全没有我。”
小宴哭笑不得,说道:“男子汉大丈夫,就知道哭鼻子,没出息!快上去劝你爹爹别打了。”阿融抹了抹脸上鼻涕泪水,说道:“你留下不走陪我,我就上去劝他。”小宴骂道:“你这小子真不孝,万一你老爹打输了受伤,可怎么办?”阿融道:“我爹爹和别人打架从来没有输过。”小宴道:“那可不一定,你听。”两人所处的密室虽有两三丈高,火井王与郭三打斗的声响仍从上方传了过来。只听大火球的灼烧声,呼呼不绝,如一串响雷在二人头顶驰骋往来。阿融傲然道:“是我爹爹在用御火术。”小宴道:“你有没有想过你爹爹的御火术如此厉害,为何要打这么久啊?”阿融一愣,此时头顶上的声响已变了,大火球的风声缓了下来,忽然传出嗡的一响,是铁剑破空之声。然后是轰轰两声巨响,似是铁剑撞击在火球上。过了片刻,只能听见铁剑掠风如野蜂狂舞般响个不停,大火球的声响反再也听不见了。小宴道:“你爹爹好像落在下风了。”阿融脸上变色,却嘴硬道:“才不会呢。谁也打不过我爹爹。”又过了一会儿,铁剑发出的嗡嗡声也戛然而止,密室外静得出奇,连一丝响声也没有了。
阿融额头已然见汗,奔到一堆珠宝旁,弯腰抓住一块翡翠使劲向上拔起。这块翡翠下竟然连了一根银线从地底拔出,只听机关触动哗啦啦一响,头顶的翻板已被打开。小宴连忙抓起阿融,足尖一点,纵身跃出。出了密室,阿融大声叫道:“爹爹,你没事儿吧?”火井王道:“傻孩子,我能有什么事。”阿融与小宴看去,登时呆了,只见火井王与郭三两人坐在石桌旁,各端了杯酒,正你一杯我一杯喝得高兴。
阿融惊道:“爹爹,你……你怎么……”小宴也奔到郭三身旁,低声问道:“你们两个怎做了一路?”火井王呵呵笑道:“阿融,你可记得我常说起的恩公韦法昭吗?十五年前,有次你娘与我赌气,就一个人偷偷下了山去了敦煌,不想陷在流沙中,幸亏韦恩公路过相救。若没有他,世上也没有你。这位郭三爷原来是韦恩公的师弟,快上前来施礼。”又对郭三道:“老弟,若不是你使出你们茅山的御剑术,我还当真认不出来!”郭三道:“我正是为寻韦师兄而来,不想倒与大王交手,真是不打不相识。还请大王从头说说。”
火井王叫阿融与小宴也坐了,对郭三道:“当年你师兄救了阿融他娘,我自是感激不尽,便请他到山上小住。我们两人切磋御火术,越谈越是投缘,一晃他在山上就住了半月。有一日他说要回茅山去,我怎么也留他不住,只好在夜里摆了酒宴给他饯行。岂知他喝了几杯以后,忽然落下泪来。”小宴问道:“好好的他为什么哭呢?”火井王道:“我也觉得奇怪,便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冤仇未报,或者遇上了什么厉害的大对头。他说都不是,只是有件事决断不定,如今要回茅山了,心绪难宁。我忽然想到我们火井族传下的一件宝物叫作观心石,能照出人心中所想。贪财的人摸过,石中便现出金银财宝;爱功名的人摸过,石中便现出官帽大轿。他既然如此为难,或许观心石能帮他作个决断。”他说到这里,小宴望了一眼阿融,见他好似全没听火井王说话,正痴痴看着自己。
郭三道:“韦师兄有照过这观心石吗?”火井王道:“你们随我来。”说罢扳动桌上的酒碗,又将密室打开,携了阿融跃了进去。郭三与小宴随在后面,四人来到观心石前,火井王道:“这就是观心石了。你师兄曾见过石上的景象。”郭三道:“韦师兄在观心石上看到了什么?”火井王道:“当年是韦法昭一个人到这观心石前,我也不知他究竟看到了什么。后来问他,他却只是微笑不肯多说。他看过观心石后如释重负,当晚饮得大醉,到第二日临走时他说他已决意不回茅山,要到蹈歌山去。”火井王提到“蹈歌山”三字,郭三与小宴都是一惊,小宴道:“他到蹈歌山去了?蹈歌山究竟在哪里?”只听火井王接着道:“蹈歌山离此倒也不远,在几十里外的莫贺延碛之中。不过这山有些蹊跷,只因山下方圆五里都是流沙,常常会移动方位,寻常人决计找不到,即便找到也会因流沙所阻上不了山。可韦法昭既然要去,我就送了他一节紫焰藤。”小宴道:“紫焰藤是什么?”火井王指着墙壁上的紫色藤蔓道:“这就是火井族种植的紫焰藤。莫看只有这短短一节,到了莫贺延碛将它种在沙中,多浇上些水能疯长到数里之长,踩在紫焰藤上就可渡过流沙到蹈歌山上。”小宴听了大喜,道:“原来有法子到蹈歌山上去的。”心道:“那羊皮图叫我先来火井洲果然大有道理。须先在这里找到紫焰藤,方能上蹈歌山。”郭三道:“后来大王可有再见过韦师兄?”火井王道:“十五年前一别之后,再未见过。”
郭三“哦”了一声,伸指弹了弹观心石,沉吟片刻道:“大王,我有一事相求。”火井王道:“你也想要一节紫焰藤,好去蹈歌山寻你师兄吗?紫焰藤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你自己取些就好。”郭三道:“不是。”伸手指着小宴道:“她是我的朋友,机缘巧合才作了袄教城主,抓令郎的另有其人。请大王放她与我一起下山。”火井王道:“我说她小小年纪怎作了城主。好,我答应你,带她走吧。”他这句话说完,阿融脸上登时变色,撅起小嘴,眼眶里泪珠儿打转。小宴见了,走到他身旁温言道:“阿融,姐姐日后再来看你好不好。”阿融听了再也忍耐不住,泪盈于睫,哭道:“你走吧,我不回头看。”郭三作了个手势,携了小宴,轻轻退出密室,只留了火井王父子在观心石前。
火井王伸出大手轻轻捋了捋阿融的头发,道:“孩子,你长大了。你喜欢上这个姑娘,可是人家心里没有你,是不是啊?”阿融抬头道:“爹,原来你都知道了。”火井王叹道:“你以为当爹的什么都不知道啊。”又指了指观心石道:“你刚才摸过这石头吧。”阿融一愣,抬头只见石头上现出的正是小宴坐在一艘大船上,浅吟低唱,楚楚动人。阿融望着石上的光影,呆呆道:“最后碰观心石的不是我,是恩公的师弟啊。”
十六、骑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