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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节(第11451-11500行) (230/238)
按照我爸对我的说法是,我所丢失的那部分记忆叫做情景记忆,也就是关于自己过去经历记忆,跟那些常识的记忆是不同类型的,这些不同类型的记忆可能是存储在大脑的不同区域,或是以不同的方式来存储的。所以我的问题或许也可以说成是,我的大脑像电脑一样中了病毒,导致它会定期地格式化C盘,不得不重启。
而因为这样的经历,我自己其实也常常在思考着一些非常哲学性的问题。比如说,如果一个人关于过去的记忆全部消失了,但她还顶着过去的那个人的名字,使用着过去那个人的身体,那么她还能被认为跟过去的那个人是同一个人吗?
在旁观者的角度,在跟这个人熟识的人的眼中,她大概还是过去的那个她,只是遗忘了过去而已。但是在这个人本人的眼中就完全不一样了,完完全全陌生的世界,不熟悉的人说着他是你的亲人或朋友,讲述着你过去的经历,但是你自己却对这些毫无感觉,反而无缘无故地就要背负起一个与你毫不相干的人的人生,这实在是十分莫名其妙。
所以,我并不认为现在的我和过去的我是同一个人。我在她留在个人电脑中的一些社交账号上了解到,她常用的网名叫做“黑猫”,所以为了以示区分,我给我自己起了一个昵称叫做“白猫”。
为什么叫“白猫”呢?事实上我可以给自己取名叫“橘猫”、“三色猫”、“懒猫”等等等等……但是“白”这个字,这种颜色却最能够打动我,素净、澄澈,就像一张完全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的空白的纸张,一如我现在的状态。
我自我感觉,此时此刻的这个“我”是一个相当没有什么特点的人,不那么容易生气,也不是那么容易感到喜悦,既没有多么开朗活泼,也没有多少安静典雅,无论做什么人格测验,得分都好像在平均值附近晃悠的感觉,努力回想所有的形容词,也大概只能给出一个“普通”的评价吧。这也许与我刚刚“重生”不久,人格还没有定型的原因吧。
或许在别人看来,罹患着神秘失忆症的我看上去显得十分悲惨。但对我来说,似乎也没有多么大的影响。我从未想过自己要去度过一个怎样波澜壮阔的人生,从来不想要过多地声张自己的存在感,更多的时候,我只是希望自己扮演一个观测者的角色而已。
是的,就生物课上的观察豌豆苗生长,观察昆虫生活习性这样的活动一样,我非常享受这种能够隐去自己的身形,在一旁默默注视着事情发展的感觉。不过,我的观测对象,往往都是人类。
我喜欢看小说,喜欢看电影,在挖掘到自身过去的一些经历之后,我也喜欢上了窥探他人的记忆。我自我推测,我如此热衷于这样的活动,很有可能是因为我本人的“寿命”比较短暂,因此观看他人的经历会让我感觉到自身也仿佛亲身经历了这些事一样,也就是所谓的“替代经验”,这样的活动让我乐此不疲。
而在我所有的观察对象之中,最令我感兴趣的,莫过于“黑猫”这个人,也就是——“之前的那一个我”。
第210章
后日谈★白猫篇
观测者(中)
我都跟之前的那一个我,也就是和“黑猫”之间,有着决定性的不同。
黑猫是一个存在感超强的人,她似乎在想用一切的方式来显示自己的个性。我能很轻易地了解到这一点,从她在电脑里存着的那种,她穿着黑色的带很多钉子的奇怪衣服,耳朵上戴着耳钉,然后在舞台上忘我地弹奏吉他的照片就能看得出来,抱歉,那跟我完完全全是不同世界的人,我实在很难以想象我能做出这样张扬吸引眼球的事情,如果可以的话,我宁愿自己是一个透明人。
不过,虽然黑猫是与我迥然相异的另一个个体,但是……我感觉自己好像也可以理解她的一些想法。我们的感觉是类似的,正因为我们的时间相比其他人要短暂许多,所以她同样有着一种紧迫感。但是,和选择彻底淡化自身存在感成为一个观测者的我不同,黑猫她,想要用尽各种可能的方式在留下更多的印迹,以此来证明自己曾经存在于这个世上。
心理学里面不是有种理论叫做“Terror
Management
Theory(恐惧管理理论)”吗,说的也就是,当人类面对死亡的威胁的时候,他们会感到焦虑,而为了对抗这种焦虑,人类会想要把所有想要尝试的事情都尝试一遍,把所有想要填补的遗憾都弥补一遍,以此来证明自己的存在是有意义的。
这就是黑猫小姐一直在做的事情,去领导奇怪的神秘组织,去酒吧纵情地弹奏摇滚,去谈一场恋爱。黑猫小姐的生活恐怕是要远远比我的生活要充实许多许多吧,或者说,恐怕要远远比大多数一般人的生活还要充实吧。
只不过,我却并不认为她的选择是正确的做法。
因为,与外界产生的关联越多,等到离别的时候就越难割舍。
我非常明白这一点,所以我才选择了去当一个观测者,将自身从世界抽离,不去选择什么,不去追求什么,置身事外超然地观测着一切,等到一切结束的时候,事情也就显得并不那么令人难以接受。
而黑猫并没有选择这么做,也正因此,她的痛苦才如此剧烈。而在这痛苦中,最为刻骨铭心的,莫过于这样一个事实,也就是——她可能会失去所有关于她的恋人的记忆。
我其实并不清楚他们两个人过去发生了什么事情,黑猫小姐在她的日记里并没有过多的叙述,甚至我都没有看到任何一张他们两个人的照片,不知道是从来没有照过,还是被黑猫小姐给销毁了。
我十分恶意地揣测,黑猫小姐是不想让作为后来者的我知道她跟她恋人之间的事情,她只会给我看到她想让我看到的东西。
总而言之,我所知道的也就是,迟早会遗忘掉关于恋人的一切这个事实对黑猫来说是如此残酷,她甚至根本看不到解决的方法,而这也让她陷入到了巨大的焦虑和抑郁之中,甚至曾经一度想要尝试轻生。
这让后来重新整理、回溯整个事情的我也一度很为她感到同情,不过,也就是同情而已了。因为,我很难理解她后面的做法。
对我而言,这个事情似乎并非是那么可怕的一个危机。如果迟早会失忆的话,那么只要多留下一些照片、视频或者日记的话,失忆之后的我也会去学习这些东西。如果当我茫然地醒来,头脑中对于过去是一片巨大的空白的时候,黑猫的恋人告诉我说我是你的恋人,那么我也会去尝试接受这个事情。对我来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一个重新学习的过程。
但是黑猫似乎无法接受这个结果。在浏览了一些她留下的日记后,我渐渐理清了她的想法。她认为,当她失去了全部的记忆之后,那就相当于成为了一个全新的,跟之前毫无关系的人,当然,这个观点我也十分认同。而在这个观点的指导下,黑猫认为,如果自己失忆之后,继续和原男友交往,那就好像童话故事里的“美人鱼”一样,真正的美人鱼化作了初生太阳下的泡沫,而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冒牌货顶替了美人鱼的位置,这对黑猫来说是完全不可容忍的。
黑猫非常不想遗忘掉那些与恋人相关的记忆,非常不希望自己就像自己的名字“沫沫”那样成为虚无的泡沫,而且,她也在担心,假如说自己在失忆之后,重新通过日记、照片、视频学习到了关于以前的事情,那么……再下一次失忆呢?黑猫对自己失忆后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新的自己并没有把握,而自己的恋人又会接受一个跟过去的自己完全不同的自己吗?哪怕接受了一次,那么,下下次,下下下次呢?
这样的事情,如果每年都来一次的话,实在让人接受不了。
但这一切,似乎又不可避免。
不过,在和人相约自杀的时候所认识到的另一个女孩,似乎让黑猫看到一些全新的可能性。
在交流的时候,对方的性格有的时候会发生突变,就好像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一样。
“人格分裂”,黑猫的脑中冒出了这样一个词。
对方看上去是一个十分孤独的人,大概是十分渴望朋友吧,黑猫这个愿意亲近她并能够理解她的人就是一个难得的对象。我并不清楚她们之间相处的细节,但我可以肯定的是,黑猫应该是在和对方的交流中了解到了什么东西,这让她有了一些新的想法,她似乎看到了某种可以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问题的途径。
造成失忆的原因,按照父亲的话来说,似乎是这个身体的大脑中那个名叫海马的东西出了故障。
那么…………换一个身体呢?黑猫的脑中出现了这样可怕的想法。
一个不同的身体里有着完整的自己的记忆,一个自己的身体中却没有任何真正属于自己的记忆,那么在这两个个体中,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我”?
这又是一个说不清答案的相当哲学的问题,不过,对于黑猫来说,她之后所做的事情,已然说明了她的选择。
第211章
后日谈★白猫篇
观测者(下)
吃过早饭,父亲他对着镜子梳了梳并没有多少根的头发,然后整了整衣服,提起公文包准备开门外出。
“爸,你有事?”我奇怪地问道。
父亲点点头,简单地回应了一个“嗯”。
父亲的回应显得有点冷淡,可能让人觉得他跟我关系并不好,不过实际上他就是那样的人,对谁都一样。我早已习惯他的寡言少语,有的时候我甚至会怀疑,他是不是一个发条驱动的人偶,而在他的后背上其实是有着一个孔洞可以帮他上紧发条的。
多余的想象力充斥着我的头脑,我打散了那些奇怪的想象,接着对他说道:“那你中午回来吃饭吗?我今天早上准备去摄影,回来的时候可以顺便买些熟食。”
“好。”他又应了一声,推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