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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第501-550行) (11/118)

那是在小客栈的一个晚上,我们一如往常的畅饮。每回饮到半酣,心情恍惚美妙,凡事俱皆合理,我们称之为“黄金时刻”。我们总尽量延长这段时间,然而往往不可避免的,总有一个无奈承认说:“不能再这麽聊下去了,我想黄金时刻已飞逝而去。”

在那个晚上,望着窗外照耀山间的明月,我指出但凡黄金时刻存在,纵然我们不在巴黎,不能在歌剧院或剧场等待帐幕徐徐升起,我们的日子总还差强人意。

“你和巴黎的剧院——”他对我说:“不管我们谈到什麽,你最後总不免扯到剧院於演员上面——”

他棕色的眼眸大而充满信赖,即使酒意已浓,他所穿的艳红色天鹅绒巴黎式礼服外套,也一迳整洁光鲜。

“男女演员能共同塑造魔术之境——”我说道:“在舞台上,他们虚构,他们杜撰,他们使故事栩栩如生。”

“你应该在舞台灯光强烈照明下,仔细看看他们浓妆艳抹的脸,汗水淋漓的样子。”他答道。

“哎,你又来了。”我反驳着:“你——别忘了你曾经为了演奏小提琴,放弃过一切呢!”

他突然变得严肃起来,眼神有点奇怪,似乎他已厌倦於自我挣扎。

“不错,事实是如此。”他承认着。

即使整个村落全都知道这场父子间的战争,尼古拉斯也不肯再回到巴黎的学校去。

“当你拉琴时,你缔造属於你的生命!”我说道:“你从无创造了有,美好的事物因你而产生;对我而言,这太有福气了。”

“我於亲缔造出音乐,而这让我感到快乐,如此而已。”他回答:“这有什麽美好於福气可言?”

当他语带嘲讽时,我总一笑置之。

“这些年来,生活在我周围的人,即无任何创造,也从不思改变。”我说:“演员和音乐家却不一样,我视他们为圣人。”

“圣人?”他望着我:“福气?美好?莱斯特,你这些用词让我好生困惑。”

我微笑着摇摇头。

“你不了解我的意思。我在谈的是人类特质,而非他们的信仰问题;我在谈的是,有些人硬是不肯接受,那种所谓人生无用论的谎言。我的意思是指那些人,宁可突破旧有的框框,他们工作,他们牺牲,他们真正在做事……”

我的话使他有些感动,我惊讶於自己的滔滔不绝,然而却也觉得他似是多少受了伤。

“这就是我所谓的福气。”我说:“这也就是神圣,不管有上帝或没有上帝,美好的事物是存在的,正如丛山在远处高耸,星星在天空闪耀一般的真实。”

他看来面容苦,受伤之色犹在。在那瞬间,我思索的却不是他。

我想的是母亲於我的谈话,深知自己不可能违抗家庭於父命,去追求我所响往的美好。如果我真相信自己刚所说的话……

仿佛他洞识了我的心念,他问道:

“你真的相信这些吗?”

“也许相信,也许不信——”我愣愣回答,不忍看到他如此悲苦。

於是,我说出於演员相偕而跑的往事,我告诉他那几天的详细经过,於这件事带给我的欢乐幸福。这段往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连对母亲也绝口不提。

“瞧,这怎麽不是美好呢?”我问道:“自己即付出,同时也享受幸福快乐。我们表演之际,为小镇带来生气於生机;它是魔术,我告诉你,它真刻意治愈病人呢!”

他摇头没说话。我知道他有话想说,为了对我的尊敬,却保持沈默。

“你不了解的,对吧?”我怅然问道。

“莱斯特,罪恶总是让人感到美好。”他严肃地说:“你不明白吗?你想教会

为什麽总是谴责演员?这都源自戴?尼斯,那个酒神;因为他,有剧院;在亚里斯多德所写的书里,你可以读到有关的一切。由於戴?尼斯

驱使人荒淫放荡。你觉得美好所以你会沈溺——然而那实在是堕落和荒淫,是酒神於葡萄酒的作祟——你竟为此违抗你父亲——”

“不对,尼古拉斯,不,绝绝对对不正确。”

“莱斯特,我们双双是罪恶之徒——”他说着,忍不住笑了:“我们一迳是坏胚子,我们胡作非为,又声名狼藉,所以我们会变成死党呀!”

这下轮到我悲苦於感到受伤了。黄金时刻已逝,再也不可能有缓刑——除非形势有所逆转。

“来吧,去拿你的琴,我们去树林里,那里亲声再大也吵不到别人。我们且来瞧瞧,音乐本质是否有美好的存在。”我猛然做出提议。

“你是个疯子!”他说着,抓起尚未打开的酒瓶,迅速走出门外。

我紧跟在他身後。

他拿了提琴从家里走出来,开心说道:

“让我们去女巫广场。瞧,半月当空,月色犹亮,我们就去於鬼为舞,於女巫之幽灵奏乐吧!”

我大笑。我一定是醉了敢这麽满不在乎。“我们将以音乐的纯净於美好,使那个地方重新神圣起来。”我坚持自己的论点说道。

有多少年我没置身在女巫广场了。

月色明亮一如他所预料,可以看到烧黑的火刑柱竖立着,看到焚烧过後已百年,仍然寸早不生的一片荒地。远处新栽的树苗依稀可见,风吹过荒野,沿着岩石斜坡而建的村庄,笼罩在黑暗之中。

一阵轻微寒?在心底泛起,那依然是当年相同的痛苦感受,一个孩子在想到有人“活活烧死”时,难以驱除的恐怖梦魔印象。

尼古拉斯的白色蕾丝鞋子,在微弱的月光下闪耀,他一边拉着琴弦,一边绕着舞步,吉普赛的歌曲旋律,旋即在月色里流窜。

我坐在烧过的树干上喝酒。乐声一起,一种心碎的凄美感觉随之而来。除了在这可怕的地方混外,我们何罪之有?很快的,我忘记罪不罪恶之念,默默无声地饮泣了起来。

虽然音乐似乎一直没停,尼古拉斯却恍若在身边安慰我。我们并肩而坐,他说这世界充满不公平,他和我在法国这个可憎的角落如囚坐牢,然而总有一天我们会破牢而出。想起古堡里的母亲,他何尝不也是在坐监待死呢?想及此,我悲伤难仰痛不欲生。尼古拉斯又演奏了,他邀我於琴声共舞,忘却一切。

是的,这就是我要让你知道的,这是罪恶吗?这是邪恶吗?我走向他旋转之处,音乐之美恍如自提琴飞跃而出,它们璀璨如黄金,亮丽得我几乎可以看见金色火花飞舞。我跟他一起旋舞,他演奏的乐曲更加迷人了,我敞开毛皮披风,抬头举目对月。音乐如烟似雾拥抱着我,女巫广场随乐声而消失,只有澄明的天空,高悬在山丛之间。

那晚之後,我们更是如胶似漆。

几天之後,不寻常的事发生了。

天色已晚,我们坐在小客栈里。在房内跺步的尼古拉斯,戏剧性地比着手势,表明出长久以来,我们脑海挥之不去的意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