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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第401-450行) (9/376)

他在玄武门前等了许久,一直等到大雪掩埋了一切痕迹,却始终没有人出来。他就一直等,一直等,夕阳余晖只剩下一点金边时,方见到徐阶捏着袍角踏雪而来。

他已然冻得说不出话了。徐阶看见他,脸色一变,却没有停留,只在错身而过的瞬间丢下一句:“快走,你谁也救不了。”

谁也救不了……

后来,皇宫里终于给了说法。翰林院有人意图谋反,稷下学宫因为被谋反之人利用扰乱民心,立即拆毁。首辅唐奉辕监察不利贬为柳州知府,翰林院大学士卢焯被圈禁,大学士赵谡引咎辞官。那之后的一个月,京城颇为动荡,翰林院七十二贤士死走逃亡,一夕散尽,整个王朝斯文扫地。可是谁谋反,如何谋反,朝廷自始至终也没有个明确的交代。贡院的士子们不服,在玄武门前跪地请命,半个月跪死了十余人。皇帝不许。

再然后,皇帝清空了贡院,停止了会试。

再然后,闫炳章接任内阁首辅大臣,从此独断专权。

“闫炳章……他做了什么?”唐挽沉声问道。

“我不知道他做了什么。我甚至不知道,他和你父亲是政敌。”蔺如是叹了口气,“都是好朋友啊,怎么会走到那一步呢?不应该啊。”

“我知道了,多谢先生。”唐挽再拜,起身。

蔺如是回头望着他,道:“你回来,要做什么?”

唐挽望着他的眼睛,洞悉了他心中所想,道:“先生放心,我不是回来复仇的。我受老师教导这么多年,若仍旧满心仇恨,岂不太辜负了老师。”

我的头脑满以智慧,我的心胸怀以天下。我的所作所为,定不会有愧于我的身份。

蔺如是望着她,忽而恍惚,仿佛看见了当初的少年们。

若他们还在……

唐挽离去许久,蔺如是仍旧站在窗前,久久不能平复,久到屏风后的那个人以为他已经忘了自己的存在。

“蔺先生。”

蔺如是抬起袍袖拭了拭眼角,道:“你都听见了。”

“可惜,是个女儿身。这可是欺君的大罪啊,一旦败露……”那人说。

“呵,早知道赵谡是个疯子,却没料到他会做出这样的事来。”蔺如是转过身,“你打算怎么办?”

身后人沉默不语。

第六章

元朗直到次日中午才回来,一进门便带着几分不悦之色。吃中饭的时候聊起来,才知道他从章台回来的路上遇到了李世清。

既然是遇见了他,唐挽便知道他是为什么不高兴了。

在会试被停止的这十年,朝廷用人全靠察举。说白了就是权贵门庭之内相互举荐。你举荐我的儿子,我举荐你的兄弟,搞得上朝就好像几家人走亲戚似的。世家中,以李、谢两族最旺,十年来几乎霸占了半个朝廷。李世清父亲便是如此得官。等到了李世清这儿就不那么幸运了,还是要考试。但是以他的身份背景,只要能中进士,那往后的仕途便是一片通坦。毕竟朝里有人好做官。

许是出于读书人的清高,元朗对察举入仕的官员颇多不屑,连带着对所有的世家子弟都非常的不待见。再加上世家子又极喜欢攀附权臣,这又犯了他的大忌。想必今早李世清又给他编排了一番冗长的世故经,元朗那一夜风雅的好心情都被他毁了个干净。

“你可知他说什么,他居然劝我去行贿!”元朗气得都坐不住了,在屋子里大踏步的走来走去,活像一只炸了毛的公鸡,“他自己做这样不要脸的事也就罢了,居然还堂而皇之宣之于口,还劝我!简直是无耻!无耻还不知耻!”

原来李世清通过家族关系,已经内定了一个礼部典使的职位。虽然不入流,但正经是个京官儿。少不得跟元朗显摆了一番。

科举结束后,吏部会根据进士的名次和各个部门的缺口酌情安排。有空位便补,没有空位便领待补文书回乡,等候宣召。不过很多人宁可在京城等空位,也不愿意去地方任职。毕竟京官清贵,一旦下了地方,怕是回来就难了。

因此凡是有些门路的都动了起来,走走关系送送礼,混个好职位。

科举是公平的,但公平不会长久。之后的路怎么走,走多久,与一个人出身、背景、家世紧密关联。你是谁,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你能做什么。这是圣贤书里不会讲的,却世俗通达的道理。

元朗不能领会这种道理。他是品行高洁的君子,不溶于世俗的污浊。唐挽望着他如星如墨的一双眼,忽然生出一种不可多得的情绪。

你不愿踏入尘埃,那便罢了。往后尘世昏昏,官场污浊,我护着你就是了。

见他仍是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唐挽说:“我听说广德楼新来了个戏班子,一出《双救举》唱得好,吃完饭你陪我去看看吧。”

“你什么时候也喜欢听戏了。”元朗咕哝了一声,转身坐回了餐桌前。

广德楼是全京城最好的戏台。再红的伶人,没在广德楼的台子上唱过戏,那都不叫角儿。

锣鼓点子催了一阵,穿着红蟒袍的旦角粉墨登场,端着朝带一亮相,便博了个满堂彩。

“这冯素珍本是个女子,乔装成男子的样子参加科举,还中了状元。本已是极荒诞的故事。这唱戏的明明是个男人,又要在戏里演一个扮作男人的女人。偏偏老百姓还就喜欢看这个。倒不知是这戏荒唐,还是看戏的人更荒唐

。”

闫凤仪坐在二楼的包间里。他这房间位置最好,正正冲着戏台,打开门可将整个一楼收入眼底,关上门又极为私密,如入桃源之境。这是他阎公子独有的包间。红火如广德楼这样的地方,也要在最好的位置给他留出一处独属的空间来。这就是身份。

他今天看戏的兴致并不高——主要是这出戏文演绎太过,他不太喜欢。科举已被世人神化——哪有人能凭借一场考试就一步登天的?还是要从下往上慢慢爬的。好在他有个当朝首辅的爹,别人爬,他走着就可以了。

他捏着手里的麒麟手炉,对旁边的人说道:“牧洲,我记得你是至和元年的进士?”

“是。”苏榭坐直了身子,即便对方比自己年轻不少,态度也极为恭敬。

“你的同年还有谁在朝?”闫凤仪问。

“很多都外放了。在京城官位到正五品以上的,只有下官一人。”他答。

“我说么,平素打交道打得少了,都不知道你们这些读书人在想些什么。”

自从科举结束,来闫府疏通的人就络绎不绝,可来的还是那些世家大族的老面孔。那些年轻的进士们就好像不知道他闫家大门朝哪儿开似的,这都好多天了,一个上门拜会的都没有。

他倒不是贪图那些礼物——首辅大人的公子,在京城走一圈,但凡看上什么,从来都不愁没人往跟前送。他从没缺过钱,所以也不爱钱。他贪图的是这些人,这些盛名满天下的新科进士。他清楚手心里攥着的裙带关系并不牢靠,他需要几个真正能办大事的人,成为他的臂膀。

可他们怎么就不来投靠呢?放眼京城,还有谁比他闫家的这课大树还大吗?这些读书人怎么就这么不开窍呢。

书就图个巧。闫公子正琢磨着,眼风扫过一楼的角落,就见那桌前坐着两个年轻的书生。可不正是前两天鲜衣怒马游京城的榜眼和探花么。

这读书人也爱听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