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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第451-500行) (10/17)

上学时文楠曾读过一个则故事,一个古代的女子每天深夜将一把铜钱随手一抛,在油灯下翻箱倒柜的寻找这些铜钱,铜钱找齐的时候,公鸡已经开始打鸣,女子是以这种方式熬过一个个思念丈夫的夜晚。初读这个故事,文楠曾在心里取笑过那个糊涂的女子,现在她却切身体会到这种等待和期盼的痛苦,可与那个古代女子比起来,自己的等待则显得更加卑微,因为古代女子至少可以名正言顺的思念,而文楠却只有偷偷摸摸的期盼,那种陷入烂泥里的卑微可能只有自己才懂。

于太太变成文楠唯一可以说知心话的人,有时看到文楠情绪低落,她也会扭动着圆润的身躯帮文楠擦干眼泪安慰道“你是一个懂事的丫头,怎么犯起糊涂来了。哪个男人不以事业为重难道整天围着锅台转不成,况且他也有自己的家庭。整天在你这里待着说不定你还腻烦呢,要我说你现在吃穿不愁,又不缺零花钱,把心踏踏实实的放在肚子里不比什么强。”

无论如何文楠都变了。她想念郑诚却又在郑诚到来时把门紧闭,讨厌逛街消遣又开始学会用这种方式打发时间,甚至文楠会主动和临街商贩们打着招呼,偶尔还会开一些有的没的玩笑,但越是这种主动在外的热情越能衬托文楠内心的孤寂,她明白自己只是用这种佯装的快乐来掩饰内心的空虚。当抽完瑟雅留下的那半包烟又自己买第二包烟的时候,文楠意识到自己已经染上了吸烟的习惯,烟雾缭绕的尼古丁能让她暂时忘了生活的苦闷却填不满无聊的日日夜夜。

于太太会隔三差五的来和文楠聊天解闷,她吃惊于文楠的变化又不显山不露水的将一切看在眼里。没过多久,细心的郑诚将文楠搂在怀里道“你性格坦,身边没个说话的人到底不好。我看那件卧室空着,已经拖了于太太给你找个合住的伴,一来我不在的时候可以有人给你解闷,二来也可以替你分担些事情。”听完郑诚的话,文楠往床头柜的烟灰缸弹了弹烟灰道“房租是你出的,你怕我无聊找人陪我说话,我倒是领了这份情,只是若住进来的是个不省事的,还不如我自己住的自在。”郑诚双手捧着文楠的脸转向自己,又在文楠额头上亲了一口笑道“你都说了是我出的房租,难道我白让一个人进来住还专门挑个给你和我添堵的人么,即使看走了眼,让她继续搬出去就是了。”文楠不关心郑诚的话,她将头歪向一边,吸了一口烟从嘴里吐出,两个人笼罩在灰暗的烟雾中有一种说不出的神秘。

于太太是个热心人,不到半个月就笑眯眯的拉进来一个瓜子脸长辫子的姑娘。姑娘名叫柳卉,二十三四岁,也是从农村上来城里找工作的。柳卉一开始先在亲戚家落了脚,说好找到工作就搬出去租住,因工作迟迟没有着落,时间一长亲戚家里也腻烦了就搬了出来。初次和柳卉见面时,除了粗胖的辫子文楠还注意到她穿着红底黑芝麻星的手工布鞋。“都什么年代了,竟然还有人这种装扮,活脱脱的一个白毛女”文楠在心里想着,突然又忧郁的从柳卉想到自己,指不定刚从老家上来,自己在别人眼中是个什么形象呢。

柳卉是个麻利的姑娘,放下行李就挽起袖子开始擦灰,一如文楠第一次住进来的样子。只是这姑娘毫不羞怯,这和她朴素的外表极不相称,倒弄得文楠有些不好意思。忙了一会柳卉用手腕揩拭着额角的汗水道“于太太都给我说了,只要我勤快些可以不收我的租金,所以以后有什么事情您就尽管说,就这我还谢天谢地捡了个大便宜了呢”说完又乖觉的忙碌起来。这边于太太看着柳卉给文楠挤挤眼睛,为着自己找来一个干净利落的姑娘又立了一功正谄媚的向文楠笑着。

柳卉的到来的确缓解了文楠的忧郁和无聊,她干净利落,做饭收拾屋子更是一把好手,可能同样来自农村,文楠和这个落落大方的姑娘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文楠的话不多,柳卉不一样,小鸟似的整天叽叽喳喳的叫个不停,在外面吃了闷头亏按照文楠的性格忍一忍就过去了,柳卉却不依不饶的总能大小道理的讲一大堆,但她除了嘴快些,有着农村人难能可贵的淳朴和善良,最重要的是懂得节俭,一看就是个会过日子的人。文楠常常想,要不是万嬴现在的腿瘸了,兴许这个活泼开朗的女孩会成为自己的弟媳妇呢。

一个人发呆时,文楠竟觉得这个叫柳卉的丫头有几分像从前的自己,但仅限于‘从前’,因为文楠自己也明白早已经不是那个单纯的自己了。偶尔在照镜子时,文楠也惊讶的从摆动的镜面中或多或少的捕捉到一丝丝瑟雅的味道,她惊叹于这种变化又沉浸在其中,这种复杂的心情时好时坏。管他呢,文楠将镜子反扣在床头柜上,燃起一支烟慢悠悠的吐出,明天在哪里完全不重要,有吃有喝不缺零花钱,连如云的生活费都不用操一点心,这种半仙半鬼的生活虽不真实但十分惬意。“柳卉、柳卉”文楠掐灭刚吸了几口的香烟喊道“别择菜了,今天咱们出去吃。”

二十八

柳卉只做了半个月的地产销售就以不合适为理由辞职了。她性格虽然活跃却不把这种个性带到找工作上,不紧不慢的从不为将来担心,整天和文楠腻在一起。她们一起做饭,一起逛街,一起讨论男人和身边的新闻,总之,文楠出现的地方总会有柳卉的影子,两朵姐妹花在不知不觉中生长着,这个小鸟一样的女孩在郑诚不在时填补了文楠所有寂寥的时光。

如果说文楠对郑诚的感情是一种扭曲的陷入泥沼里的爱,那么郑诚对文楠的感情就像一把禁锢的枷锁,那种全方位的占有欲和控制欲是一个在家抬不起头的男人,在外找了一个附属品一样的女人,以此来满足自己的大男子主义。

每次见面,郑诚总是需要文楠细述近段时间的生活“最近拿什么打发时间啦”“穿什么衣服啦”“和谁见面啦”,这些无聊的问题文楠觉得无关紧要,但郑诚却总是不厌其烦的想知道其中的细节,仿佛要从细节中窥探什么秘密一样认真的问着。

文楠一开始把这当做是郑诚的关心和爱,后面才慢慢了解到这是一种不信任的表现,这种扭曲的人格甚至让文楠有些喘不过气,以后便开始应付郑诚,既然他想听文楠就说,于是发生过得事情被隐瞒,没有发生过的事情被编派出来。精明的郑诚每次都轻易识破文楠的谎话,但总笑眯眯的以一种漫不经心的方式来揭穿她“明明是和柳卉去喝了茶,怎么又说在家里闷着呢”“在街上和你打招呼的人应该是做家电生意的王老板,不是那个卖水果的小李呀”。这些事情虽然无关紧要,但眼前的男人却痴迷于这些细节。

后来,蹊跷的事情也开始发生,仿佛有一双神秘的眼睛在某个隐秘的角落死死盯着文楠,因为即使和郑诚几天不见面,对方都对她的一举一动也都了如指掌,这种被监控的精神上的束缚几乎让文楠心烦意乱。

心情不好的人眼睛也变得不干净,文楠看这个叫柳卉的丫头也开始古怪起来。柳卉细心的陪在文楠身边,却开始不安分起来,会时不时冒出一句“今天有什么安排”“出去玩可要带上我,可以给你解解闷。”“怎么最近不见郑先生来?难道你就不想他。”一开始文楠只是把这个穿布鞋的丫头的话当做疯话,笑一笑就过了,直到一天柳卉买了一双波跟皮鞋穿在脚上才引起文楠的注意。

柳卉一进门就发出爽朗的笑声,“楠姐,我买了桃子快来吃”说着把圆润的桃子洗好托着果盘来到文楠卧室。郑诚送的那盆蝴蝶兰已经放在文楠的卧室窗台上,文楠正拿着喷壶往蝴蝶兰上面喷着雾水。看到柳卉端着桃子文楠并没有去拿,把眼睛放在了柳卉的脚上,道“什么时候买的,挺好看的。”柳卉端着盘子在地上转了一圈道“我哪舍得买,别人送的”刚说完,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警觉的将两个脚尖形成内八字,好像故意隐藏着这双鞋一样。文楠看到柳卉的脚上换了新买的黑色波跟皮鞋,只是鞋有些小,厚厚的脚背在皮鞋上面鼓起一个馒头似的小包。“是不是有些小了,脚不疼么”文难道。柳卉赶忙拿了一个桃子塞给文楠,打岔道“没事,新鞋穿穿就宽了,赶紧吃桃吧”文楠接过桃子看着柳卉道“工作还没个着落,就开始乱花钱,以后想吃什么给我说就行”接着继续喷她的蝴蝶兰。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文楠想到了瑟雅,瑟雅曾经因为鞋大,专门请鞋匠师傅在脚踝处加了束带,眼前的柳卉却因为鞋小,硬生生的将一双肉脚塞在鞋里。文楠是不同的两女人的见证者,也是她们小脚和大脚的见证者,只是为什么文楠会对这双普通的鞋感兴趣呢。这双鞋使文楠想到了瑟雅,更想起了瑟雅见面后给自己立的“不需八卦”的规矩,文楠深吸了一口气。

柳卉已经回到房间换下了那双鞋,鞋的确有点小。她用手揉捏着脚趾,好让血液加速循环,“再穿穿就大了”柳卉心里安慰着自己。“于太太当真是个好人,不但不用出房租,还买了这样新款的鞋子给自己,虽然不合脚却合了心”,这时听到“哐啷”一声,柳卉放下肉脚跑到文楠的卧室一看,刚才文楠手中的喷壶已经躺在地上。“楠姐,没事吧”柳卉捡起那个摔烂的喷壶问道。“没事,一不小心滑了手”文楠一边说着一边往耳后捋起散发。文楠口中说着没事,柳卉看到文楠身体抖得离开,就拿着喷壶出来了,这是一个塑料的喷壶,怎么会手滑摔烂呢,柳卉将水壶扔进垃圾桶后继续在床上啃着桃子。文楠也靠在床头,手里是刚才柳卉塞给的桃子,她眼神呆滞着看着蝴蝶兰,这个圆润的桃子变成了犯错的受气包,文楠没有吃,将几个指甲深深的掐入桃肉中。

这天细心打扮的文楠约柳卉去逛街,柳卉因身体不舒服要在家睡觉不去。文楠叹着气替柳卉感到遗憾“今天天气好,你不去我只能约以前的同事了。”接着当着柳卉的面打给同事道“上次和你一起看的那条裙子没买真是缠住了我的心,回来几天都后悔当初没买,今天正好有空,就劳您大驾再陪我去一次。对了,上次让你那个朋友请吃饭挺不好意思的,今天把他叫出来我回请。虽然人家是男的,总不能不明不白的吃人家的饭,以后见了面怪不好意思的。不说了,现在就出门吧,就在步行街口见。”打完电话,文楠冲着柳卉挤出一个同情的微笑道“晚上别做饭了,回来的时候我给你打包些吃的,你就好好休息吧。”柳卉本和衣躺在床上,文楠拉下床角的被子替柳卉盖在身上,又把四周掖的严严实实的道“兴许你是感冒了,越热的天感冒了越难受,你别下床了,好好捂上一身汗回头就好了。”

天气本来就热,被文楠把被子严实的盖在身上又蒙住了半张脸,柳卉没被遮住的上半张脸热的通红,米粒大的汗珠已经从额角躺下,但不能辜负了文楠的关心,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文楠微微的点点头,由被子将脸遮住了一大半,并看不出是笑脸还是哭脸。

到楼下穿过巷口,文楠快速闪进一个咖啡馆,在落地窗面前用半截窗帘遮住身子往外看。七八分钟后,柳卉匆匆忙忙的打着电话出来往街上走,她一路小跑脚步急促的像在找着什么。文楠小心的跟在柳卉后面,随着柳卉的脚步快慢调整着自己的速度,始终与柳卉保持着安全距离,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的,被找的人变成了跟踪者,一直来到文楠在电话里说的步行街口位置。

事情有了结果,那双躲在黑暗中的看不见的眼睛就是文楠一直当做姐妹看待的柳卉的眼睛,她像老家的猫头鹰一样永远站在枯老的树梢观察着一望无际的田地,而文楠则是这片田地里无处躲藏的田鼠。文楠终于明白自己泛滥的同情心多么廉价,本以为自己交了个知心姐妹,实际却将真心错付到一个被人利用的傻丫头上,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这个叫柳卉的女孩监视然后转达给郑诚。

想来也真可笑,文楠自己也曾稀里糊涂的充当过郑诚的眼睛,只不过因为自己的愚笨和后知后觉而不自知,这也许就是瑟雅第一次见她告诉她不许八卦的原因。那双看不见的眼睛从文楠变成了柳卉,而被监视的对象从瑟雅变成了文楠自己,本质差别是文楠充当眼睛还没来得及发挥作用的时候,瑟雅的事情已经暴露了。

文楠脑中闪现出她刚开始租房时于太太的冷漠到现在偶尔见面于太太将大半个脸藏在衣领里鬼魅的笑,想起瑟雅在那个文楠从来没见过的男人和郑诚给予衣食无忧的物质生活中的挣扎,还有柳卉为了生活甘愿充当郑诚眼睛而把和自己的姐妹情谊随意扔在马路上暴晒的种种情景,文楠陷入沉思。

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每个人都行色匆匆,一张张陌生的脸有的狰狞有的冷漠,有的悲戚有的坦然,大家谁也不认识谁,偶尔的对视也尽量快速躲避眼神,仿佛都怕对方看穿自己的秘密。

人们往往在经历过多的事情后变得更加成熟,文楠也不例外。对于柳卉的这份兢兢业业她并没有拆穿,她只不过是一个被于太太和郑诚利用的单纯的傻丫头罢了,加上文楠本身不同于之前瑟雅的脚踩两只船有其他男人。郑诚虽然不是文楠生活的全部,但除过郑诚外,她的确没有其他可以依附的肩膀,所以并不存在被拿来捕捉的把柄。只是文楠不习惯这种被监视的生活,明明处在一个自由的世界又像是没有半点自由,那种带着脚镣跳舞的滑稽场景自己已经无心演绎。

很快文楠又陷入了另一种不安的思考,从郑诚的眼睛到情人只有一步之遥,那么这种身份的转换会不会也发生在柳卉的身上?柳卉虽没有超乎常人的美丽,但文楠清楚的记得她当初是怎么变成郑诚的情人这一事实。机灵和年轻是柳卉最大的资本,以郑诚多变的性格,谁又保证他不会像对瑟雅一样对自己,这个男人身上有太多的秘密,多到至今文楠都没有见过他传说中的妻子。

一根无形的肉刺在文楠心中发芽成长,这根刺无关痛痒,但始终影响着文楠的心情,这个经历太多波折的女人学会了伪装。和郑诚见面时她热情的将脸贴在对方胸口说一些让对方酥软的话,但内心却锁在冷库里一样早就没有了温度。和柳卉的日常中,她常常将姐妹长短挂在嘴边但心早已貌合神离。她可以拉着于太太的手夸着这个年老色衰的女人精神漂亮却在心里诅咒了于太太的全家。文楠甚至开始和之前同宿舍住过的同事联系,那种皮笑肉不笑的两幅面孔是一个人快速成熟的标志。总之,文楠的改变是一种错不及防的改变,这种快速的变化从脸上到心里,有外表到内在,它犹如西北地区荒滩上的马兰花,早已将发达的根部深深扎进思想。

经过考虑,一个小计划生上心头。文楠开始加倍对柳卉好,她以姐姐的身份关心柳卉的生活起居,在和朋友逛街时,总不会落下这个叫柳卉的姑娘。而不管什么场合,只要柳卉在的时候就会固定出现文楠之前的一个后厨的男性同事。这个男性同事不负所托的追求到了柳卉,那种感情快速发展的速度让人始料未及,就连当他们的中间人的文楠也啧啧称奇,感叹道“年轻到底好,敢爱敢恨,说来就来,不像我们这个年龄考虑这么多”。两个需要爱情滋润的青年男女很快如胶似漆的缠绕开来,柳卉在得到真爱后对于文楠的感激已超出把文楠当做姐姐的感激,她像个乖觉的兔子一样伏在文楠身边,眼里早已没有猫头鹰似的敏锐,幸福来得过于突然,突然到柳卉忘了自己的职责。

这天和郑诚吃饭时,文楠无意间的一句“年轻就是好呀,那个叫柳卉的丫头和我之前的一个同事打的火热,整天待在一起也不腻得慌”。郑诚夹了菜给文楠并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文楠喝了一口汤搅了搅勺子继续道“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会带那个男的回来过夜让人不放心。”显然这句话敲到了郑诚的神经,他扶了扶眼镜让文楠趁热吃饭,脸上并没留下什么痕迹,但一周后于太太就以自己有个亲戚没落脚的地为由让柳卉搬走了。

文楠除掉了肉刺,自己也陷入一种说不上高兴还是失败的莫名心境,她甚至不知道促使柳卉离开的真正原因,是因为郑诚心里有柳卉而产生的化学反应还是郑诚太在乎自己,怕不三不四的男人来到住处会撩动自己的心。总之,她虽然用了一点手段让柳卉离开,但好像并没有得到胜利的果实,那是一种寡然无味的胜利。

后来又搬进来一个女孩,也是在一个多月后自己主动搬离了出租屋。文楠因为郑诚的不信任而变得焦躁忧郁,郑诚也因为吃惯了文楠做的家常饭菜而感到味道平平,他从文楠身上已经找不到一开始那种贤惠安静的美,郑诚心里文楠已经不是初次见面那只安静的清纯小绵羊,而文楠眼里郑诚终于暴露了一个男人最原始的兽性。

人是一种奇妙的动物,心和心的距离不需要用尺子丈量,它们被看不见的一根绳子牵绊着,感情深了绳子就变短了,感情淡了,那绳子的距离也变得遥不可及。此时,这两个曾经为了在一起而经历过道德评判的成年人的感情岌岌可危,靠一种相互间的生理上的需要维持着,他们在一起时尽量不看对方的眼睛,偶尔眼神相汇也像死去的鱼眼一样呆滞浑浊,他们不争不吵却再已找不到以前的感觉,这种可怕的不声不响比起冷战还要残酷,心理上的那种排他式的厌恶如同随时会燃爆的炸弹,两人都小心翼翼的维持着。

二十九

农村外出的打工军团,如一顶被吹散的蒲公英,飘到哪了就在那里落脚。一个叫彩琴的姑娘因没考上大学,家里给说了亲也没看上,一赌气跑到外地来打工。工作之余几个同事各自聊着自己家乡的往事,当彩琴侃侃而谈的聊起自己家乡的人文特产时,来自不同地方的同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当彩琴将村口的一个歪脖子树和村尾的一个常年喂不饱的驴绘声绘色的演绎出来后,一个同事发现彩琴和文楠竟然来自同一个地方。

文楠以前的旧同事已经开始心照不宣的相互挤眉弄眼,她们不露声色的对彩琴的家乡特别感兴趣,却又神不知鬼不觉的将话题引到了一个叫文楠的女人身上。在打听完了文楠从小到大的成长历史后,有的摇着头走了,有的捏着嘴笑了,还有的伸长了舌头表达着惊叹。

好事的同事为了印证彩琴口中的女人和她们所关心的文楠是同一个人,翻出了当时文楠被选为优秀员工时拍的照片底子。在确定照片和彩琴口中的女人是同一个主人公后,有个嘴快的同事已经迫不及待的将文楠在这里风流的往事一箩筐似的搬了出来。在他们轻蔑又带点妒忌或嘲讽的语境中,文楠身份不断的发生着各种变化,一会变成工作标兵,一会又变成无耻荡妇。总之这些能说会道的同事你一言我一语的将文楠之前如何得过优秀员工,如何省吃俭用的省钱,后来又如何莫名其妙的当成别人情妇和干脆辞职的事情描补成一个清晰又精彩的故事。

彩琴听完故事后吐露了自己和文楠有着八竿子能打着的亲时,那些七嘴八舌的同事像闯了祸似的感到抱歉,赶忙解释自己也不太清楚文楠的事,都是道听途说的胡编乱造而已。当彩琴最终摆明立场说“村里哪家都连着些关系,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亲戚”时,好事的同事又像松了一口气似的瞪着灯笼大的眼睛,她们以一种怀疑的态度审视着彩琴和文楠关系的疏密程度,生怕没把文楠事情的细节说清楚来达到心理上的满足,又怕说的太清楚而得罪了这个新来的同事。

文楠在外成为别人情妇的事实像一阵狂风席卷了村子,人们私底下渐渐有了一些声音“那个小时候话不多的内向丫头竟然有这种本事”,“可真是苦了万全安夫妇,好端端的抱回这么个骨头回来,可见好人当不了”,“我看她一直是个花花肠子,哪个好闺女能连嫁两个汉子都不合适”,“你们说的就是那个扫帚星?祸害自己家人不说,让我们村子也跟着得了这种臭名声”……从此人们路过万家门口开始绕着走,仿佛从门口一过那种晦气会粘连到自己身上一样避之不及。

一颗枯老的槐树直直的对着万家的大门,时常有一些婆子在那边乘凉,她们手里纳着鞋底、织着毛衣,却技艺熟练不看手中的鞋底和毛衣,把眼睛递向万家门口。她们讨论着针脚的走法和新鲜的花样,却把嘴角的白沫一遍遍的蹭在袖口往万家努着嘴。她们乐忠于指指点点和交头接耳,这中现象成为物质匮乏村落唯一的精神食粮。万母出门偶尔看见后,她们有人没趣的散开,有的赶紧把话题一转装作聊别的正经事,越是这种欲盖弥彰的掩饰越伤了万家的自尊。

也有胆大的好事者因平日和万母不睦,故意邀请万母来老树下加入她们闲聊的队伍,万母由于好胜心强,从来越是这种场合越不推辞。好事者总以比对谁家的猪壮、庄稼肥为由头作为引子,又轻而易举七拐八拐的亲切打听起文楠的近况以此来让万母下不了台面。对于这种明目张胆的挑衅,万母本是做好了心理准备的,但每次想好了的话又在一群娘们儿的围攻中吐露不完全,几次回合下来竟失去了之前替万赢说硬话的那种气势。

然而对于这种局面,万母也有一套百试不爽的标准话术,常常兴着头拿腔拿调的对文楠一阵贬损,道“嫁出去的女儿像泼出去的水,你们也见过她未出嫁时候的样子,那时候的乖巧谁人不夸。虽说离了婚,到底不能算万家的人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家二丫头文改之前怎样现在又怎样,况且你们多少也知道她的身世,何故又来这里呕我。我也是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人,儿孙长大后全靠着自己的造化了。随她吧,她从小就和我不亲,现在又不认我这个妈,以后想在进老万家的门怕是难了。”万母是想把自己和那些好事的邻居划在一条战线,以此来剥离和女儿的关系,好让自己的身份显得不那么尴尬和难堪。但回到家后,她又不能不哭天喊地的捶心口,往往在这个时候已经显露出下世光景的万全安便遭了殃,坐在院子的长凳上不声不响的冒烟成了最有把握的抵抗。如果说万母在人前还能装作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样,那万全安则完全经受不了这样的打击,本来因为常年累月吸烟积下的旧病,加上这样的消息使这个枯瘦的老头咳出两口带血的老痰后就已经下不了床。

文楠可以阻止一个柳卉,但更多的年轻柳卉如雨后春笋般开始露头。她们一次次的搬进文楠曾经住过的小卧室,肆意挥洒着自己的青春也挑战着文楠的底线。这些新搬进来的女孩们的动机已经不再是充当郑诚的眼睛,她们有更大的野心就是抢占这个有钱的男人,而郑诚似乎享受这种被人争宠似的感觉,他甚至开始明目张胆的在文楠面前和小卧室的年轻姑娘玩暧昧。他常常以看望文楠为借口故意挑逗着次卧的小姑娘,也许他想用这精心谋划的暧昧来向文楠的暗示什么,但气焰嚣张的姑娘已等不及这种暗示,常常直截了当的露出年轻资本的底牌。

于是郑诚和文楠的感情在这场你来我往的攻防战里欲擒故纵,拖泥带水的爱成了耗尽煤油灯芯上最后一点热量,爱情成了鸡肋的人眼睛里会不自然的生出厌恶。一浪接着一浪的挑衅让三十多岁的文楠节节败退,脸上没有光彩的文楠学会了化妆,只可惜这迟到描绘美丽的手已经不能将她的青春拉回从前,它只能声嘶力竭的让这时光逗留,那种欲盖弥彰的对于年龄的遮掩却更加暴露眼角的鱼尾纹。文楠已经不再年轻,而性格莫测的郑诚却始终专情年轻的女孩,小区枯树上乌鸦的哇哇声宣告了文楠和郑诚被撕得七零八落的感情的结束。

这次是文楠主动提出的分手,这么多年她第一次占据感情的主动方竟是以情人的身份,判断一个人成熟与否和年龄无关,在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变成小时候最看不起和讨厌的人时候才意识到什么是真正的成长。在对如云的牵绊下,文楠硬着头皮提出分手费的要求,好在郑诚爽快的答应下来。当二十万的分手费变成最终账户上到的十七万数字时,文楠那种强扮的用来武装自己的盔甲变成了一个没有扎紧的气球,正一点一点的跑着慢气。

这十七万是文楠三年青春的全部,至于值不值得文楠并不清楚,但是她搬离这个公寓时,脸上却荡起似有若无的笑意。一个拉杆箱就是自己的全部家当,出门时文楠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她走进卧室,将那盆窗台上的蝴蝶兰连根拔起,用剪刀从花根部位剪断,又安然无恙的重新将藤条插进花盆。这盆蝴蝶兰看上去仍独自美丽着,但已经失去了再次开花的可能。

为什么自己谨小慎微却遇到烂人,是因为没有一双慧眼总是错过好人,还是自己本身就是一个烂人,才引出人以类聚的残酷现实。忽然卷起的狂风吹起文楠的衣角,一股细沙吹进嘴里,文楠用小拇指挑了一下鲜红的嘴角后往地上吐了一口吐沫,大步消失在人流里。

三十

万全安的离世为这个平静的村庄笼上一层阴影。起初,所有人看惯了他枯叶般的脸都不曾觉得有大碍,说至少能再捱两季不是问题,但死神往往和亲人们开着玩笑。医院说住着也是受罪,于是拉回家不到两天就闭了眼。是因为肺癌走的,因为事发突然,入殓的棺材没来得及准备,万母强撑着精神从杂物间翻出自家房子翻盖前的一个旧门板,铺了赶制的褥子又用几个条蹬撑起,在靠东墙的堂屋设起灵堂。万安全头冲外安静的躺在门板上,由于常年累月出苦力,他的头上已经没有什么肉,所以那顶帽子的舌头总是歪向一边。

在农村的葬礼上本家会请一些吹唢呐的人,一来祭奠亡人,二来,只要唢呐声一起,同村的人都知道谁家死了人,寻着声音就不请自到的帮忙和打理后事。本地人叫这些吹唢呐的人为“吹蛊师”,吹蛊师数量的多少往往彰显着本家的经济实力,也从侧面表达着本家对于亡人的思念和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