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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背着孩子,半蹲半跪地钻出洞口。大清早的阳光霜雪般生白,兀地刺眼。
出口在一处夹巷,外头就是梁都的南城早市。连翘翘心生庆幸,搀住南姨臂弯,扮作来采买的一对婆媳,低垂着头,挤在人堆里走走看看,顺着街道往南城门走。
身后传来一阵马匹嘶鸣,有南梁的兵士当街策马,可早市人挤人,小摊小贩堵得水泄不通,饶是他急赤白脸地斥骂,摊位稀里哗啦倒了一地,也一时挪不动步子。
南姨的手死死扣住连翘翘小臂,两人对视一眼,加紧脚步跟在一队出城的商贩身后。身后乱成一片,城门的守卫赶去问话,留下的几人也面露疑虑,撑着脖子往那边看。见连翘翘一行人穿着针脚粗糙的棉布衣服,一看就榨不出油水,城门守卫没多想,又不耐烦地挥挥手,让他们赶紧滚。
连翘翘不知道的是,他们才出城一盏茶的时间,梁都四面城门尽数关闭,裴鹤的人四下搜捕,然而一无所获。
找到公孙樾赁的小院子时,连翘翘腿都软了。公孙樾接过兕子,放进背篓里,扶着南姨和犀哥儿上了一辆驴车。
“等等,让我缓口气……”连翘翘有气无力,没正形地撇开裙摆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喉咙火烧火燎的冒烟。
“连夫人,此地不宜久留。”公孙樾丢给她一只装满马□□的水壶。
连翘翘喝了一口,差点被腥味熏厥过去,一时间,疲惫一扫而空,精神得能背着兕子上山下海。她爬上驴车,公孙樾吁吁地吹口哨,驴子就飞也似的蹬出去。
路过土地庙时,南姨定定地看了庙门口那棵歪脖子柳树许久,落下两道泪。连翘翘搂住南姨,靠着她肩头:“等安顿下来,咱们就接南叔回家。”
谁知南姨嘴皮子一掀:“让死老头子伺候土地神是他的福气,就该让他在地下多出些力气。”
公孙樾赶着驴车,混入一队往南逃难的戏班子队伍里。连翘翘本来担心人多眼杂,公孙樾却说,他们都是他写酸文时认识的三教九流的兄弟,底子都不干净,但人品靠得住讲义气,而且,有戏班子遮掩,他们带一对稚儿出门才不会叫人起疑。
如此颠簸了小半个月,戏班子的车队行到玉湖畔,就上了往西去的货船。连翘翘望着一望无际的湖泊,想起湖光浩渺的金明池,恍如隔世。
“咱们去哪儿?”连翘翘弯下腰擦犀哥儿脏兮兮的脸蛋,边问公孙樾。才逃出来十几天,兕子和他就从一对菩萨座下的金童玉女,变成了两只掉入泥潭的泥猴。
公孙樾指了指湖畔的渔村,一艘艘渔船连成片,岸上散落几十间矮房。他搔一搔脸颊:“此处是小生的家乡,先父在村子里留了一座破瓦房,勉强能遮蔽风雨。”
他以为连翘翘会嫌弃,没成想,连翘翘甩了甩酸痛的手臂,牵起兕子,就笑眯眯地说:“有鱼有藕,有水有米,再好不过了。先生大恩,妾身铭记于心。”
公孙樾道:“连夫人不与裴鹤同流,就是对小生的恩德。”
连翘翘眉心轻蹙,公孙先生深厌裴鹤,可也不喜欢雁凌霄为人。无论北绍还是南梁,他都一视同仁地厌恶。不知战争结束后,他又要漂泊到何处。
许是看穿连翘翘眼中的犹疑,公孙樾笑着拱手:“小生几年来徘徊于梁绍之间,见过生灵涂炭,也见过民易子而食。北绍皇帝未必是个明君,但是如今,小生更盼望战事结束,百姓得以休养生息。”瑟瑟寒风吹得衣摆哗哗作响,他佝偻脊背,却显出一番傲骨。
湖风吹拂,南姨也心怀舒畅:“咱们还剩着些银子,等安顿下来就花钱请人打泥浆糊墙,冬日里才过得舒坦呢。”
他们抱起兕子和犀哥儿,踩在滩涂上,深一脚浅一脚往渔村走去。南姨手脚麻利地收拾屋子,连翘翘缓几口气后,就去烧水给儿女洗澡。
风风火火的,便是刚被裴鹤软禁时,想也不敢想的安稳日子。玉湖边的小村子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村子里没有南梁,没有北绍,见到他们几个生人也不多问,只道是公孙家的远亲。
连翘翘做点针线贴补家用,眼见着给犀哥儿的小衣衫尺码越放越宽,一年的光阴如白驹过隙,就听到北绍的军队打入梁都,小皇帝刺死太傅裴鹤后殉国的消息。
第48章
??别离
村子里人心惶惶,
几户人家收拾家当住到渔船上,余下的也家家闭门谢客,村口守了只梭子似的小艇,
不许外人出入。
南姨搀扶连翘翘进屋,
两人俱是面色苍白,悲喜交加。南姨说着说着竟抬袖拭泪:“陛下才二十岁呢,
太后走的早,宫里也没人为他盘算。杀了裴太傅,他哪能落得着好?”
连翘翘倒不意外雁云岫突如其来的反叛,
她一向以为,小皇帝心里头对裴鹤是藏着恨的。
雁云岫生来就被裴鹤看在眼皮子底下,事事管束,做傀儡嫌他充不了朝廷的脸面,
他略上进些,
裴太傅又会疑心他想亲政。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呼吸也有错,不呼吸想死更是错上加错。连翘翘曾问过他,
为何不纳嫔妃,
有个知心知意的人也好过独自一个苦熬。雁云岫却笑她天真烂漫,
有了妃子,就会有皇子,有了皇子,
他还有命在?
想到那位年轻而莽撞的少年,她唏嘘不已,
裴鹤身边少不了护卫,
雁云岫说是殉国,
实情如何又从何而知?一声叹息:“陛下给的金叶子还剩许多,拿出一枚来置办纸扎、纸锞子和香油。咱们不方便出村子,就在家里供奉香火到陛下的七七,也算全了他的恩情。”
雁云岫殉国后,南梁的大小官吏死的死,降的降,有骨头硬想要固守的,也被北绍的兵围了城,不出半个月县令的脑袋就会被人从城头丢下,城门大开,北绍的人长驱直入,雁家的江山终究是归于大绍一脉。等消息传到距离梁都七百多里外的玉湖,雁云岫已被雁凌霄封为宁山王,于南梁王陵厚葬,梁都就此改叫梁城。
既是前朝的皇帝,连翘翘不好大张旗鼓地祭奠,只推说是参军的表弟没了,想给他上炷香,带句话。南梁百姓谁家没有几个死在战场上的亲戚,见连翘翘孤身带着一双儿女投奔远亲,可怜她家破人亡,还一家匀了一沓祭祖的纸钱接济她。
连翘翘算着日子,为雁云岫烧足了纸钱,供足了香火,保管他在下头不会被阴差穿小鞋。过了七七,生锈发绿的铜香炉一收,照样过安详宁和的小日子。
“娘——!”犀哥儿一身泥水,光着脚啪嗒啪嗒跑进屋,小牛犊似的撞进连翘翘怀里,“妹妹欺负我!”
连翘翘看着自家新做的青麻衣裳,嘴角一抽。棉麻衣衫轻薄又透气,青色在湖光山色里显得她肌肤雪白,水灵灵的,今儿个倒好,裙摆啪叽两道黑爪印,腰间被犀哥儿一拱,尽是泥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