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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节(第2051-2100行) (42/53)

85%。”

能考进本博连读八年制临床医学专业的人,哪一个不是高中时的佼佼者?没人会料到,自己风光了十多年的求学生涯在进入大学之后却突然变得暗淡起来。曾经的一群尖子生汇在一起,被课业和老师轮番蹂躏,没人再敢以天才自居,也没人敢不用功,没人敢坚信自己不会沦为那毕不了业的

15%,更没人敢在如此重压之下有丝毫松懈……每个人都在拼命学习!

啃大部头医学专著啃到昏天暗地却还是啃不下来的时候,郑多瑜偶尔也会想,如果选个别的专业,是不是就可以轻松几年。但每每此时,便会想起她那因难产死去的母亲和被摘掉子宫的大姐。她早早下定决定,待选择细分方向时,一定要选妇产科。

22、人生维艰

医学院读书的第八年,郑多瑜整日在为能否顺利通过考试抓耳挠腮时,汤蓓颜已经变成了石开恒的小媳妇。婚礼到了抢捧花环节,汤蓓颜却并不扔手中花束,直戳戳跑过来把花儿塞到郑多瑜手中,折身回舞台,夺过司仪的话筒向郑多瑜喊话:“瑜,现在交男朋友不算早恋不违校规了,捧花儿给你,祝你早日脱单!”

这一嗓子喊出去,惹得众人纷纷把目光投向了坐在角落里的郑多瑜身上。郑多瑜羞恼又无奈,心说你大喜的日子为什么要把我拖出来鞭尸?等婚礼结束之后,骂汤蓓颜:“你这催人脱单的嘴脸跟我大姐似的,实在是太讨厌了!”

村子里上了年纪的人都说“人过二十五,半截子入土”。长期受此类观念熏陶,大姐郑庆瑜也日渐变得守旧而顽固。每每想到她那两个已然“半截子入土”的妹妹,就忧心忡忡。使出浑身解数给郑琳瑜安排相亲,契而不舍地劝说郑多瑜赶紧找对象,担心郑琳瑜嫁不出去,也生怕郑多瑜有样学样变成“大龄剩女”。可郑多瑜和二姐郑琳瑜全然对大姐的焦虑置若罔闻,俩人照旧该干嘛干嘛。

郑多瑜为学业焦虑到失眠,郑琳瑜被工作和她那潦草不堪的情感搞得头晕脑胀、时常难眠。两个失眠的灵魂隔三差五在夜里抱着手机互发信息。郑多瑜劝二姐去看心理科,二姐说,想读读哲学类书籍给灵魂松松绑。为了对抗心理上的不适,跟着同律所的两个人学习佛法、练习打坐……突然有一天,发信息给郑多瑜,说:“我想出家。”

郑多瑜以为她只是嘴上一说,开玩笑道:“我也想出家。”

那条信息发出之后,没有收到二姐的回复。次日清晨打电话,二姐说要去南方住一阵子,郑多瑜只当她是出门旅游,并没有太在意,直到后来她去杭州,见到已经剃度出家的二姐,才恍然惊觉她当初说那句“我想出家”时,已经下定决心了。

二姐郑琳瑜大学毕业后,考回本市当公务员,毕竟是一无背景二无资历,整日处理些跑腿打杂的事务,薪水微薄到养活自己都难。担心如此下去人会荒废,做了不到两年,辞了铁饭碗,找了份律所的工作。起先只是助理律师,仍旧是帮着资深律师处理一些跑腿打杂的事务,工资仍旧低的离谱。一个极力想要改善家中境况的人,蹉跎数年,连养活自己都成问题,焦虑、彷徨自然就找上门来了。无助的时候,一个人坐在黑黢黢的城中村出租屋里默默流泪。她觉得自己陷入了漆黑的泥潭里,根本看不见前途。有时候,甚至觉得自己的人生处境还不如眼前这阴暗潮湿的出租屋——这里虽然狭窄破旧、没有光线,好歹有门,还能走出去,可她与前途之间,堵着凿不透的厚墙,根本就穿不过去!

多亏带她的师父齐震峰帮忙,看她生活窘迫,偶尔介绍一些小活计给她。待她渐渐能独当一面时,齐震峰把自己不甚想接的案子交给她全权负责。27

岁那年,郑琳瑜帮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子代理离婚官司,委托人的丈夫在企业里做高管,是个同性恋,需要用名义上的婚姻来维持自己“普通人”的形象,坚决不离,逼急了,找了几个混混威胁她。

齐震峰劝她:“实在不行就知难而退吧,事业再重要,也不能把自己的性命搭进去。”郑琳瑜不服:“我堂堂一个律师,岂能被他们的淫威吓退?”那半年,她隔三差五就会接到恐吓电话和死亡威胁,一边紧张焦虑,一边咬牙坚持,到了年底开庭,官司胜诉,她也因此一战成名。自那之后,律所里来了离婚官司,大都会分到她手中。初尝成功味道的郑琳瑜拼劲十足,职场上遇佛杀佛、逢祖杀祖,一时间成了本市人尽皆知的金牌离婚律师,名气与收入齐飞,三十岁不到,给自己挣来了一套小公寓、买了一辆小轿车,主动承担起了妹妹郑多瑜读书期间的花销,成了大姐和村里人眼中的女强人。

她总算是脱离贫困了!

然而,看似顺风顺水的生活,却怎么盖不住她内心的焦躁与彷徨。长期的高压工作,摧毁了她的睡眠和食欲,也摧毁了她的精神状态。

那些睡不着的夜晚里,她会陷入人来世间一趟究竟所为何事都宏大命题里,思考自己与着世界的关系、思考自己为什么要活着……可任凭她再怎么努力寻找答案,这些困惑永远无解。

人一旦被困惑包围,便会怀疑一切!起先,她怀疑自己这份工作的价值——每天都在想尽办法搜寻对委托人有利的证据,想破脑袋都在算计另一方,算来算去,还不都是为了在财产分割时占据上风?后来,竟怀疑起自我来——她觉得,自己这个别人眼中的优秀律师,渺小的不堪一击,那些胜诉的官司全是运气太好,而那些败诉的官司才是她的真实水平。她有愧于别人的称赞!

闹失眠最厉害的那阵子,和齐震峰一起去临市出差。路上师父开车、她坐副驾驶。齐震峰那只右手每完成一次手闸推拉,必定会继续向右,触摸她的手臂。她直截了当地说:“师父,您的手越界了!”

齐震峰用鼻腔气息的笑意回应了一下,把右手放回了方向盘。等到了临市郊区,车子在一处湖边停下,齐震峰侧坐在座椅上打量郑琳瑜许久,道:“全律所管我叫师父的人少说也有七八个,我帮谁最多?”

郑琳瑜以为他是邀功,连忙说:“谢谢师父帮忙!”

齐震峰笑笑,又问:“想过我帮你的原因吗?”

“师父大格局,愿意帮助年轻人成长。”

“我一男的,你一女的,我帮你,难道没有什么更深层次的原因?”齐震峰笑的一脸憨厚。

郑琳瑜心里一阵错愕——师父的提示过于明显,可他有老婆有儿子!她克制着惊讶,故意装糊涂:“我没听懂您的意思。”

齐震峰点燃一支烟抽了一口,慢慢吐出烟圈,说:“我这阵子正在跟我媳妇闹离婚。”

她故意打岔:“是要找我咨询相关法律问题?”

齐震峰笑而不语,等抽完手中那支烟,伸过手来抚摸她的脸颊。郑琳瑜木在那里不知所措,脑中正一片空白,齐震峰的双唇已经紧贴在了她的唇边。他嘴中烟味未散,呛地她窒息,连忙推开他,义正言辞道:“师父,您这不仅是行为出轨,还是性骚扰女同事!”

齐震峰却不为所动,笑眯眯道:“知道我喜欢你什么吗?就喜欢你这一本正经的样子!我倒也没有滥情到见个女人就发昏,算上初恋,你是让我心动的第二个人!”

齐震峰不到四十,长得一表人才,口才极好、事业有成,永远自信坚定、永远临危不乱。于郑琳瑜而言,他是自己视野可及范围内的优质偶像。郑琳瑜刚进律所的时候,仰慕过齐震峰的才华,但也仅停留于仰慕,她从未曾想过自己与齐震峰会在生活以外擦出什么火花。当这个有妇之夫向她表白的时候,诧异之余,她竟有一丝喜悦,但很快,这份喜悦被理智驱散了。

“师父,我们还是先工作吧!”郑琳瑜说。

“没有工作!”齐震峰笑。

这场出差,以齐震峰的告白收尾。返程之后,他的车总是在傍晚出现在郑琳瑜家楼下。起先,郑琳瑜对那辆车子视而不见,但架不住中年人的死缠烂打,时间一久,竟开始期待他的到来。

察觉到自己喜欢上齐震峰之后,郑琳瑜气得扇了自己好几个耳光!她一个帮人代理离婚官司的律师,岂能插足进别人的婚姻?

纵然可以用理智控制行为,卯足了劲假装对齐震峰的爱情攻势视而不见,可到底是心乱了。感性和理智分散在南北两极,不断拉扯,时间一久,人也有种撕裂感。那些睡不着的夜里,她大都在内耗:想辞职彻底远离齐震峰,却怕一时半会找不到合适的工作,让生活沦落至刚毕业时的样子;若是继续在此处上班,跟齐震峰低头不见抬头见,若是一不留神做出点什么情不自禁的事儿来,非但感情上竹篮打水一场空,还得落个第三者的坏名声,于人于己都是伤害。她厌恶地骂自己:“郑琳瑜,你怎么把自己的生活搞成了这个样子?”

郑琳瑜陷进感情漩涡里爬不出来,大姐郑庆瑜却一无所知,照旧忙着催她相亲,恨不得她随便见个男的当场就去跟人领证结婚。打了那么多离婚官司,郑琳瑜见惯了婚姻破裂之后的灾难,对婚姻这一“合作关系”的看法越来越悲观,老早就打定主意要孤身终老,对大姐的催婚永远不予理睬。

“我看你是脑子有问题!”大姐骂。

郑琳瑜等大姐脾气平复下来,一脸平静地说:“我想出家。”

“那你去啊!”郑庆瑜火冒三丈,心说,我关心一下你的人生大事你用出家威胁我,她也以为郑琳瑜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令人始料未及的是,没过几天,郑琳瑜辞了职、卖了房、卖了车、把手中值钱一点的物件全都送了人,然后便消失不见了。

很长一段时间,大家都没了郑琳瑜的音信。大姐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报警寻人、打广告寻人,却总也不见郑琳瑜回家。她绝望不已,去父母坟前哭鼻子,说:“爸,妈,对不起,我把琳琳弄丢了。”她甚至一度胡乱猜测:二妹当律师得罪了不少人,可能是被人给杀害了。这想法也不敢跟别人声张,只能抹着眼泪小声对郑多瑜说。

“不可能!”郑多瑜一脸坚定。直觉告诉她,二姐没有任何生命危险。可直觉却不告诉她,二姐到底人在何处。

郑多瑜和大姐找了二姐很久,却根本没有音讯。

临近寒假,她去杭州参加医学生技能大赛,比赛结束后,和同学们一起去郊区爬山。临近傍晚,一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爬到了山顶平台上,坐下来喘口气的工夫,灰蒙蒙的天上竟下起了雨夹雪。天气湿冷,寒风呼啸,山顶没坐多久,被汗渍浸透的身体已冻得受不了;雨雪纷纷,天色渐晚,下山路又滑,危险系数太高。了解山中路况的同学说,平台西南方向有座雨山寺,可以去那儿借宿一晚,等天亮了再下山。于是,众人浩浩荡荡地进了那座千年古刹。

天将黑未黑,寺院里静地出奇。南方的雪,根本落不住,刚挨着地面便化了,湿漉漉的地面和飘在空中细细密密的白色颗粒,给寺院徒增了几许清冷。大殿前的菩提树叶被寒风吹得沙沙作响,古色古香、空空荡荡的大殿里有个比丘尼正在掌灯,她双手捧着一盏莲花灯,微微弯腰,引燃了香台上的另一盏莲花灯。在这阴冷的雪天里,这幅场景实在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韵味。掌灯结束,那尼姑朝着佛像行了礼,转过身来,气定神闲地走出大殿,微风拂来,吹地屋檐风铃叮铃铃响,她的海青也被吹起一个角,飘逸而唯美。菩提树叶笼罩在大殿上,绿叶、红墙、黑瓦、白雪,本已是一幅绝美景致,比丘尼罩在蓝色海青下单薄秀气的身影,给静谧的寺院增加了几许灵动。

朱皓轩站在远处惊呼:“好美。”

旁边有人打趣:“是景色美还是小师父美?”

郑多瑜也觉得眼前这一幕美的仿若梦境,拿出手机要拍照,焦点对准比丘尼侧脸的时候,她诧异不已——这人,是二姐郑琳瑜!

等同学们都去大殿里烧香拜佛,郑多瑜悄悄去了侧院的寮房。彼时二姐刚走过长廊,进了一处房间,她小跑着跟了过去,门都没有敲一下,径直闯了进去。寮房干净而潮湿,只有一桌、一床、一椅、一台电脑,没有空调、没有暖气、甚至连暖宝宝都没有,难以想象,在这深山野林里,二姐如何扛得过南方湿冷的冬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