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节（第3051-3100行） (62/97)

对于这两人，他想不通，猜不透，可是也不知如何动作。

就像一根扎在心里的刺，不理会，又隐隐生疼，想忍痛拔出来，却力不从心。

哪知方兰生却摇着头将手自百里屠苏掌中抽出，顺势悠闲地理了理鹤氅：“哦？木头脸你看看你猜对了没有——我现在只是考虑今晚要不要喝西北风的问题。”

百里屠苏指了指不远处风晴雪她们那儿的篝火：“那你大可不必考虑了，她们已经抓了几只雪鸡，今晚你是不必挨饿了。”

方兰生叹气：“你居然放心让晴雪下厨？看起来我今晚还是要喝西北风啊！”

“让她拿菜刀也比你好，”百里屠苏平静地道，“起码她做菜的时候不会心不在焉地切了自己的手腕。”

方兰生再次叹气，这两天他做菜确实是没油没盐，味同嚼蜡：“那你就不能为了我们的生命安全着想，亲自下厨一次么？百里少侠——方兰生厨艺不济，还请少侠你多多指教。”

“喂，给你的。”方兰生抱着膝盖的胳膊肘被人撞了撞，他这才把目光从熊熊燃烧的火焰上移开。

百里屠苏把烤得香气四溢的鸡腿递给他：“你脸色看起来很不好，给自己好好补补吧。”

方兰生撕了一小块肉嚼了两口，却尝不出什么味道，怔怔想道：“木头脸的厨艺不是退化到跟我半斤八两了吧？”一抬头却见襄铃晴雪吃得狼吞虎咽极其畅快。

“怎么不吃？”百里屠苏在旁边望着他带着病态嫣红的面颊，“我们都已经一天没吃任何东西了，难道你现在没胃口？”

方兰生一愣，随即搪塞道：“唔……吾只是忽然想喝酒而已。”

酒香扑鼻，香醇浓烈。

开了封的女儿红凑到了他的鼻子底下，风晴雪乌黑闪亮的眼珠子离他不过咫尺，眨巴眨巴，跟星辰一般闪烁：

“这是大哥最爱喝的女儿红，我给他私下蓄了好几瓶呢！兰生你要喝就喝吧！”

尹千觞的……酒。

方兰生还是头一次发觉酒也是这么难喝的。

“我看你喝酒，简直比吃药还痛苦。”百里屠苏移到他身边坐下。

“如果你喝酒还要被人紧紧盯梢，自然也是苦不堪言，”方兰生回道，他方才把酒菜带着，找了个僻静点的位置准备慢慢对付，“我说你就不能找别人黏糊着行不？”

“可以，”百里屠苏答道，“先把酒分我一半。”

“找风晴雪——”

“你手上那瓶。”百里屠苏坚持。

方兰生无奈，伸手去自己的衣袋里面找盛酒的器皿，半晌却没有找着，百里屠苏干脆抢了方兰生的酒壶直接就灌了一口。

“过够了瘾了？”方兰生没好气道。

“……居然不是苦酒……”

方兰生接过酒壶，揉着被寒风吹得发痛的眉角：“那么你别怀疑了，不是你的问题，不是酒的问题，是我的苦胆破了好吧？少侠请回。”

百里屠苏在他身边“嗤”了一声，悠闲地将右手搭在屈起的右膝上：“我听说有人吓破胆的，没听说自己把自己苦死了的，”

方兰生手里拎着几乎凉了的鸡腿，却是依然一口未动。沉默良久，他晃了晃酒壶，伸指指了指百里屠苏，慢悠悠地道：“我倒是听说有人成天嚷嚷着要醉生梦死……每天见他喝酒如流水，却从未见他醉死过……”他仰头将酒壶中的女儿红大口灌下，一滴不剩，香醇，浓烈，火烧的感觉蔓延到了五脏六腑，渐渐开始温暖他的血液。

或许酒好喝的地方就在于它难喝。

“他是个很有趣的人，很好的玩伴，很可靠的战友……却不是一个真实的朋友，”方兰生咳嗽着擦去嘴角的酒渍，看着百里屠苏乌黑深邃的眸子，“他的身份，他的情义，都是假的！什么卜卦问天测玄机，什么相逢就是缘……他是……是为了卧底……为了利用，为了查探……”

“都是假的……假的……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说一句真话！他唯一说过的真话大概就是他真的很喜欢酒！”

“可是你总会在需要的时候想起他……明明知道他有多么坏，可是为了那一星半点的、半真半假的好，你就是会不由自主地需要他……”

“我……无法忍就是这个！”方兰生扬手就将酒壶抛出老远，铮亮的酒壶在月色下天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这种该死的想法让我不由自主地有种该死的罪恶感！”

百里屠苏默默无言，只是给他再递了一壶酒。

这些话、这些伤，这些痛是他还说得出口的。

能坦荡荡地说出来，说明他还受得住，也敢面对。

可是有的伤实在是太重太痛，连他自己都害怕瞧见那鲜血淋漓的伤口，所以更不会拿出来给别人瞧见。

——他居然就是绝口不提欧阳少恭。

最近方兰生的情形有点古怪，表面上是超乎寻常的温和诙谐，可是百里屠苏总觉得方兰生不该是这样——在那强大到可怕的镇静之下总觉得隐藏着什么危险的暗涌。

他总是走神，记忆总会突然断层，前一刻给他说的话下一刻他就会很快忘记。似乎自从他伤好以来这种状况就一直没有改善。他似乎已经忘了欧阳少恭，可是随之也抹去了不少别的东西。

不知为何，这样的方兰生让他有点熟悉的感觉……

是背叛后的失意吗？

“早知如此伤心，当初就不该付出真心。我们都将他当做好友，他却……”方兰生忍不住恨得磨牙，“哼！”

百里屠苏默默听完，却也想不到什么安慰他的话，也不大会安慰人。如果方兰生真的是被伤到两眼血红地要跟欧阳少恭去拼命他大可以把他痛揍一顿让他冷静下来。可是方兰生他没有，反而表现得超乎寻常的冷静，就算你问他有没有事情他也不会承认。就像是重病快死的人还在梗着脖子说自己没病一样的倔强与孤僻，把自己围在一个与外界隔绝的世界里。百里屠苏就算想安慰，也无从着手。

百里屠苏也不愿陪他痛骂尹千觞出气——因为他觉得问题似乎压根不在尹千觞身上。

“我现在好多了，木头脸，”方兰生拍拍身上的雪站了起来，飞舞的银屑迷了百里屠苏的眼，“多谢你的衣服跟酒……嗯，女儿红还剩一些，你需要吗？”

他把还剩小半壶的女儿红递给百里屠苏，百里屠苏默默接过了。

“明天就可以去幽都了，木头脸——现在我首要忧心的可不是我这点鸡毛蒜皮的事啊！今晚做个好梦吧木头脸，我会为你祈祷的，”他经过百里屠苏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嗯，佛祖会保佑你的，木头脸。还有……”

“最近我脾气很差，让你……受了不少气，我很抱歉。承蒙你这几天不离不弃的照顾，我真的……感激不尽……”

“客套话不必说那么多，”百里屠苏静静地道，“我不是为了让你感激才关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