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节（第3551-3600行） (72/97)

哪怕踏上的是一条有去无回的不归路！

晨风吹过他洁白的衣衫，缥缈如梦，方兰生温润的面庞仿佛是漂浮在淡淡的薄雾中，如画的眉目里有种淡淡的朦胧感，温柔的、忧郁的、坚毅的、炽热的种种感情都交织在眼底，沉积成深深的黑：

“自闲山庄，我走火入魔的时候，你追上了我；青玉坛我崩溃绝望的时候，你拉住了我；这一路几度出生入死、肝胆相照的情谊……怎能不作数？百里屠苏——”他一字一句缓缓道，“你是我朋友，我看着你就要解开封印，我看着你被欧阳少恭逼上绝路，我却不能救你！没人比我更清楚那种痛失所爱的苦，没人比我更懂得那种无法挽回的遗恨……我们都走过那样的路，我们都受过那样的伤……我们都知道那种孤独黑暗的可怖……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我除了眼下这么做我还能做什么呢？我除了看着你走我什么都做不了！所以即便是死路，我也要陪你一起走！所以明知是死路，我也定要陪你一起走！”

他素来是个温吞和气的人，也未曾说过什么狠绝气概的话，如今这些字字句句，他也是说得如清泉温润悦耳，只不过那糯软的声音里却透着一股不可撼动的坚毅力道。

乌黑莹润的眸子睁得大大的，眼中只映着一个方兰生：“你……何必为了我……去……送死？”

方兰生微微一笑，挥挥手表示不屑：“为何不把这话反过来讲？既然明知是送死——为何我不陪你去？”

百里屠苏垂下眸子沉默不语。

7、离别夜

夜风清寒，弯月若刀，星子稀微。

一黑一白的两道身影就在屋顶上一站一坐，望着那弯弯的下弦月。

方兰生叹了口气：“其实我倒是觉得……这种事情，应该由那个臭酒鬼来做……可是他自己已经醉得跟烂泥一样了！所以这送别的酒，就由我来祝你啦！”

百里屠苏默不作声，静静站在屋脊上望着远处黑暗的夜空，方才风晴雪与襄铃已经搂着他哭了一道，他回应得很笨拙，却很温柔，这已经消耗了他太多的气力——现在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心力再应付任何一个心碎的人。

还好方兰生是不会搂着他哭的，也不会像红玉一般难过又叹息地凝望着他。

他只是斟了一杯酒递给他：“喂，喝一杯意思意思。”

百里屠苏无言接过，一饮而尽。

“小爷我酒量不好，”方兰生望着百里屠苏干净了酒，拉长了声调道，“所以请少侠多多承认……我说，他们送别的时候，应该说些什么话来的？”

百里屠苏沉吟片刻，悠悠道：“大概是……说些……望君珍重，保重。”

方兰生笑了笑：“按照惯例是不是还要先回味一下过往再来道个别？”

百里屠苏合上眼睫轻轻叹息：“随你……”过往，太过痛苦沉重的过往，纠缠着血腥味的黑暗混沌的过往……丢失的魂魄，迷失的自我，还有可恶的宿命……不忍回顾，不愿回顾……前路已经是艰险无比应对艰难，怎么还分心去回顾那鲜血淋漓的曾经？

“嗯，那我便说——百里屠苏，你是我方兰生此生唯一最佩服最喜欢最在意最用心的朋友——”方兰生微微一笑，给他递过酒杯，“所以为了我们之间的情谊：敬你一杯！”

“……”百里屠苏望着杯盏，还是静静接过饮了。

“老实说——以前我最佩服欧阳少恭——这世上怎么有这么温文儒雅，这么完美无缺的人？这么有本事，这么善良正义，无论遇到何种陷阱都是临危不乱……好吧，我现在也很佩服他——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狠心深沉的人物？！疯狂、冷酷，简直没有一丝一毫的人性！这人已经不是人了——他没有了人类一丝一毫的感情！你的观点伦常在他那里都被颠倒，被嘲笑！你无法理解那种神人是有着如何奇妙的思维！真是……太佩服了……”

“方兰生~”百里屠苏蹙眉。

“哦哦，好啦好啦，喝酒喝酒——”方兰生给他再斟了一杯酒，苦笑道，“我失态了，百里少侠见笑……”

“木头脸，性子可以假作，真心可以掩藏，但是这人的本质一旦暴露，一旦让人看穿……就不能再改了……欧阳少恭确实是一个狠角色，可是我不喜欢。百里屠苏曾经是个不通人情的木头疙瘩，可是我很喜欢……”

方兰生哈地一笑：“因为我很喜欢你，所以敬你一杯，嗯……”

百里屠苏的唇方才触到酒杯，听到方兰生这话顿时莞尔：“小孩子气。”

方兰生吐吐舌头，也给自己灌了一杯酒：“喜欢……我可不是仅仅说喜欢啊百里少侠，我是说由衷的佩服和……感动……”

“以前我太幼稚，总觉得看你不顺眼……可是现在我经历了那些事情之后，都懂了。你背负的、你承受的，远比我看到的要多太多……木头脸，我一直想说一句‘谢谢’，可是总觉得无从说起……我想说谢谢，谢谢你在我危在顷刻的时候及时搭救，谢谢你在我尴尬无助的时候排忧解难，谢谢你在我迷茫颓废时的指引，谢谢你在我无助痛苦时候的真心陪伴……我想说……”

他正了脸色：“我想说的不止是谢谢而已……我想说我们之间应该不止是朋友而已。感激、钦佩……这些感情都谈不上了。我很爱你这样的人……不是因为你谈吐优雅，不是因为你对我温吞和气，也不是爱你俊秀温润的面庞……我只是……我只是……真的很感激，在我生命里有你作陪……”

“若是没有百里屠苏，方兰生也不能支撑到此处……“

“木头脸，你明知道……欧阳少恭明明给你设下了陷阱，你何必要这么牛心地往下跳？你明知道这是一条死路，你为何还要踏上去？！”

方兰生握着酒杯，一杯接一杯地灌下，还未来得及细细品味就吞入喉中。酒味呛鼻，呛得他咳出了泪。

他急忙伸袖口遮住嘴，压低自己咳喘的声响。

他其实想求他，他其实想抱着他长歌当哭，哭诉这些时日以来对他的依恋，哭诉这长久的相处后对他逐渐的珍重与信赖。

需要他，非常非常需要他……未来的人生，不敢想象若是身边没有他那样光明又坚韧的人给他作指引，没有他那样血性刚强的人给他默默的支持……会是如何迷茫而黯淡……怎样的可怕的孤寂与灰暗啊？！再也找不到一个人，一个可以支撑方兰生走下去的人……”

肯定是醉了，这么凄寒的夜晚，这么烈的女儿红……

肯定是醉了，不然怎么会变得如此脆弱？！

百里屠苏静静望着他，伸出温热修长的手指，轻柔地替他揩了泪水。

“这世上有许多事，都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哪容人犹疑踌躇？”

“吾不畏死，但畏生。”百里屠苏静静看着方兰生红红的眼睛，缓缓道。

方兰生继续抿了一口酒，微微笑道：“不错……活着确实是一件漫长而痛苦的事情，”

要想把麻烦的事情搞砸很容易，要想把乱如麻的事情办得漂亮利落却很难——死是件很轻易的事，死了也不会感到痛苦……可是生者，要承担接连的重任，走在荆棘坎坷的路上……方兰生，你的路，无疑比我艰难许多，可是你必须走下去……无论此战胜败，你都要活下去……

“我不畏恨，但畏爱。“百里屠苏淡淡说。

恨一个人很容易，把你所有的不满、怨憎都发泄归罪给一个人就好。那人是死是活是憎是怨，你都不用管。爱一个人，或者被一个人爱，都很难……我无法回应，我也不能得回应……更不懂如何回应……这需要漫长的学习与磨练……付出、忍耐、宽和、体贴……太繁琐太细碎，我这种人是不会顾及这么多的。生命太沉，多余的柔情牵绊只会让人乱了手脚；心在阴暗深沉的角落呆得久了，任何光明都让人觉得刺眼。

“走过去别人的心里实在太累，我已无暇去理会他人的世界……也不愿他人贸然闯入我的。可是我想……唯独你实在是个例外……”

“也许是因为你和我太像，也许是因为你和我一点都不像……我时常在你身上看到另外一条命运，一条与我截然不同的轨迹，却又与我有着惊人的相似……我渐渐变得很在意你，我渐渐觉得我本应该就是你，我甚至渐渐变得很喜欢你。可是你的轨迹却一再地往我的宿命方向偏转——为了把你推回去我耗费了不少气力——我想我已经不用再去探究你的任何事，因为我完全懂得你。我已经不知不觉走入了你的世界，虽然未曾获得你任何的允许……虽然说……这个时候说这种话似乎不合时宜……不过，你已经醉了吗？”

星眸一闪，盯住了方兰生温润莹白的脸颊。

方兰生抱着酒坛，歪着脑袋看着他，面颊上有淡淡的红晕：“你说呢？我靠你这么近，握着你的手说我很喜欢你……清醒的时候我会说这种岂有此理的话？”

他把脸埋入百里屠苏修长的手中，温热的唇吻碰到了那细瘦冰凉的指节：“嗯……我若是把你灌醉了，就将你五花大绑，锁到天墉去软禁起来，叫欧阳少恭找不着你，气得满世界乱蹿，气得跳脚！然后我们就躲在暗处看他抓狂的样子……嘿嘿……然后我们就一起躲过此劫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