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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节(第4751-4800行) (96/261)

唐朵朵一面对书湘就紧张,就结巴,她结结巴巴的讲述从早自习延续到了大课间,又从大课间拖延到了午休,讲到最后部分时,已经到了吃晚饭的时间。

书湘嫌班上耳目太多,人人脑袋上都顶了根天线,拖着她去小卖部买晚饭,顺便在楼下散步,散着散着,这步就散到了老教师公寓。

这里跟夏天时没什么两样,公寓一如既往的残破,从砖缝瓦砾之中冒出来的野草野花都凋零了,水泥乒乓球台坑坑洼洼,里面积了些水,是昨晚下雨留下的痕迹。

重返故地,唐朵朵心中说不出的激动,换做半年以前,她绝对料不到自己会跟书湘臂挽着臂,像一对亲密好友那样聊天散步。

虽然她已经不再记得她,虽然她只是为了向她打听乔朗,唐朵朵还是忠实地将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告诉她。

关于乔朗,她知道的其实也不多。

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医院里,她刚刚失去了妈妈和弟弟,而他失去了爸爸,失神地站在医院走廊里,身后是抱着女儿大哭的乔妈妈。

大人们指指点点,说那就是杀人凶手的家人,做丈夫的不知突然发什么疯,突然一脚油门闯红灯,撞飞好几个人,一个老太太来不及送医,当场死亡。

她爸爸红着眼睛怒吼一声,冲着地上那对母女扑了过去,被几个看热闹的人给拦腰抱住,乔家母女俩哭得更加悲惨,而年少的乔朗站在原地,一滴眼泪也没流,神情怔怔的,像是给梦魇住了。

他吓坏了。

当时躲在墙角的唐朵朵偷瞄着他,心中冒出这样一个念头。

她那年也很小,大人们的纠纷她弄不明白,但妈妈和弟弟不在了她是知道的,她并不怎么难过,不是因为她冷血,而是因为妈妈对她本来就不好,弟弟出生后,就更差了,经常打骂她,让她洗尿布。

年幼的唐朵朵曾发自内心地许过愿,要是能让弟弟消失就好了,她不想洗那些黄黄的尿布,上面还沾着稀屎,让她恶心,可是不洗又要挨妈妈骂,有时还要挨爸爸打。

他们说,女孩儿生来就是干这些的。

弟弟现在真的不在了,这让唐朵朵有些开心,她不用洗尿布了。

可是她又觉得上天有点不讲道理,她只是不想要弟弟,没说不想要妈妈,他把她妈妈一块儿带走了,还害得那对可怜母女要承受她爸爸的怒火。

还有那个面孔呆呆的少年,他吓坏了。

唐朵朵觉得这都是自己的错,怪她,向老天许愿时,没有说清楚。

后来她又见到过乔朗很多次,大部分是被家里亲戚带着,上乔家去打,去骂,去号丧,甚至还要带棺材带花圈去拜访。

她可听话了,爸爸背着人掐她一下,她就知道该哭了,于是顺理成章地扯嗓大哭,哭到尽兴时,还要往地上一赖,撒泼打滚,兼让路人评理,和她爸配合得天衣无缝。

这一招到后来就不管用了。

乔家搬家了,她被爸爸带去他们新搬的四合院里,伙同其他几家受害者家属,冲进房子搬进搬出,能打包的就带走,不能带走的就算是砸地上,也不能留给乔家。

唐朵朵力气小,搬不动什么,被爸爸安排去摔碗。

她那时没什么道德感,也没什么羞耻心,砸得可真起劲儿,一个个青花碗从她手里滑溜出去,掷到水泥地上,一砸一个响儿,跟交响乐似的热闹。

她砸着砸着,就感觉一道冰冷视线凝住了她。

回头一看,是被乔妈妈搂在怀里的女儿,她也在哭,不过眼神中有种叫愤恨的东西,这让唐朵朵手颤抖了一下。

一个盘子又摔在地上,砸成粉碎。

和乔玥的梁子就是这么结下的。

那天她爸爸也付出了血的代价,谁也没想到,乔家那个不声不响的儿子,瘦小的身板竟然会爆发出那么大的能量,他像只小豹子似的扑上来,拳头、牙齿、指甲,无一不是他的武器。

唐志军一时轻敌,不慎被他咬住了耳朵,疼得杀猪似的惨叫,乔朗愣是不松口,他咬出了血,几乎要咬掉唐志军的半只耳朵。

后来他被大人们拉扯开来时,嘴唇和下巴上都挂满了血,牙齿白森森的,真像个恶魔,他被两个大人按着肩,居然还挣扎着想再次扑上来,把唐志军这个成年人都吓得够呛,捂着流血的耳朵一跤绊倒在地上,惊恐地瞪着他,眼神像在看一只长了三角脑袋的怪物。

唐朵朵吓得嘴巴都闭不上了,以后爸爸再让她配合他演戏时,她宁愿挨打都不肯干了。

她怕乔朗,她以为他真的吃人。

后来乔朗被他妈妈领着,上了趟她家,因为郑教授那个还款提议,其他几家都同意了,就她爸不同意,他差点被乔朗撕咬下耳朵,咽不下这口气。

乔妈妈领着他和妹妹登门道歉,她爸爸得寸进尺,让他们下跪,跪了这事儿才算完,乔妈妈二话不说就跪了,乔玥满眼泪水,被妈妈拉着,也跪了。

一家人里,只有乔朗没跪。

爸爸啧啧说着风凉话,果然上梁不正下梁歪,杀人犯的儿子,居然还觍着个脸,在受害者面前站着。

乔妈妈喝令他跪下,他握紧拳头,咬牙不从,他妈妈就扬手扇了他一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将躲在一盆散尾葵后的唐朵朵都吓得颤抖,她望着那位脊背单薄的少年,心想,那得多疼啊?

这就是唐朵朵童年时代乔朗带给她的印象,一个倔强、冲动、永不低头,又有点瘆人的少年,后来他越长越高,也越来越沉默寡言,乔家做主的人逐渐由他妈妈换成了他。

他第一次代表母亲上唐家还钱时,她爸爸吓得捂住耳朵躲开老远,可他客客气气地把钱给了他,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讲。

唐朵朵对他的惧怕逐渐发展成了崇拜,她佩服所有能在她爸面前坦然自若的人,她自己就做不到,何况乔朗的成绩还那么好。

是真的好,听说他自上学以来,数学从来没丢过分,人家考一百是费了牛鼻子老劲儿,他考一百是数学卷面只值一百,果然后来上了高中,他回回都考一百五。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天才,是学校里最聪明的学生,没有之一。

唐朵朵小时候总觉得他将来是要当科学家、拿诺贝尔奖的人,谁知道他后来为了家里,拒绝了清大的入学机会,不过乔哥哥就是乔哥哥,是金子就会发光,他无论在哪儿,都会获得成就。

这些事迹被她事无巨细地讲给了书湘听,她说得认真,书湘问得也仔细,愣了半晌后,她喃喃地说:“原来是被他妈妈打的……”

“什么?”

唐朵朵一下没听清。

书湘摇摇头,不肯再说,而是问:“乔朗家地上睡了很多人,你知道这事儿吗?”

“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