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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第401-450行) (9/14)
修筑城墙工事,旁人都是应召过去,谢尽书却是因受罚而去的。
一开始,他不免受到排挤。那些匠人们看谢尽书的眼光也大都不善,到了领吃食的时候,往往排到最后,留给他的却不剩一点儿。
谢尽书却从未向我说过这些不公,他很能吃苦,做事又认真。渐渐地,也能融入那些工匠之中,我闲来总听翠羽说谢尽书的近况。
他不再像以前一样,围着我,却也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好好活着。
父亲成日地长吁短叹,大抵觉得没脸见我,总是拿铺子的事忙避着我,早出晚归。
我不想再顾忌世人的眼光,那日午时,我下厨,做了一些小菜吃食,拎了食盒去了西城墙处。
这里少有年轻女子光顾,大老远,便听见那些匠人揶揄打趣的声音。
跑过来时,谢尽书面上难得有些赧然,他瘦了一些,下颌上冒着青色的胡茬。
「小姐怎会来此?」
见我盯着他的脸,谢尽书眼神有些慌乱,垂眼道:「这里太脏,尘灰又大……」
他虽不舍,却还是催促翠羽尽早带我离开。
翠羽退开了一些,我轻笑着握住他的手,他挣扎了一下,嗓音微哑:「都是泥沙,小姐别弄脏了手。」
我却固执地没有松开,仰头看他:「还记得后院里,我们小时候一起栽种的玉兰树吗,再过三个月,玉兰花便要开了。」
「嗯。」
「谢尽书,玉兰花开的日子,我们便成婚吧。」
他面上一僵,怔怔看着我,连有匠人喊他的名字也恍若未觉。
良久,谢尽书小心翼翼抱住我,手有些颤,轻声道:「小姐可是想好了?」
我佯装愠怒:「怎么,你要对我始乱终弃吗?」
他俯身,温热的指腹挲过我的下颌,头一次笑得像食得了饴糖的孩子:「属下甘之如饴。」
我将手中的食盒递给他,说自己做了许多点心吃食,要他分给那些匠人。
他垂了眼,「小姐亲手做的,属下如何舍得分给别人?」
那晚着了风寒,我睡下去便不得踏实。
夜里屋内总有细碎的响动,人又仿佛被梦魇住,怎么也逃不脱,灰白的飞絮将我扯进光怪陆离的谢府,四处都是破败的,下人们卷着行礼奔逃,我便蜷缩在屋内的一角。
外面是官兵的吵嚷,似乎一刻也停不下来。
合闸门被人推开,我失声捂住嘴巴。霎时间,所有的喧闹都停歇了,周遭暗下来,有人却提着灯盏,走至我面前——是谢尽书。
他在我面前站定,笑着向我伸出手,我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便回握住那只手。
后来,谢尽书带着我穿过漆黑而长的甬道,躲避着所有人的追打,在暗道的尽头,是一团明明灭灭的微光,他手里的灯盏也掉落下来。
就着微弱的光,我看到谢尽书漆黑细密的睫毛湿漉漉的。
穿堂的风而过,冷得人打了一个趔趄……
我终于停下了脚步,哆嗦着双唇道:「谢尽书,你的手好凉啊。」
他便也不说话,只是回头看我,唇边的笑意很淡,几乎要随风消散。
记忆里,谢尽书是很少笑的,总像是一块冰冷的木头。
我在微弱的光中,摸索着捧着他的脸,再一次确认道:「谢尽书,玉兰花开的日子,我们便成婚吧。」
他不回答,只是看着我笑。
后来,微光渐渐消失,周遭又重归黑暗,我的谢尽书也消失在那团无尽的暗中了。
我从梦中陡然惊醒,浑身颤抖,外面白日光耀得刺人眼,我将枕边绣了一半的绣面紧紧攥住,方能分得清何是梦境,何是现实。
翠羽从外面冲进来,又猛地顿在我面前:「小姐,西城墙倒塌,砸死了不少匠人,谢侍卫他……也在其中。」
后面的话,我没有听进去,整个人如坠冰窖,绣面亦从手中滑落。
翠羽已然泪流满面,捡起地上的绣面,劝慰我:「小姐,逝者已矣,城中的大户要捐钱,将匠人们的尸首埋在城郊,明日戌时在城中举行丧葬仪式。」
我捡起地上的绣样,上好的鸳鸯织锦被我用力撕碎。
你还是食言了,谢尽书,明明说过要护我一生周全的。
我推开后窗,庭院里的枯树仿佛被冬日的冷霜包裹覆盖了一层厚厚的枷锁,我不忍再看,合上窗子,轻声道:「玉兰花不会开了。」
11
那日,我着了素白的常服,不顾父亲的阻拦,执意要带谢尽书的尸首回家。
谢家捐了很多钱,建造百人冢。
可是我的谢尽书,怎么能与那么多难辨身份的尸首埋在一处?
直到暮色四合,我们被巡夜的侍卫赶了回去,我都没能从那些被巨石砸得容貌难辨的尸首中找到谢尽书。
那些日子,翠羽见我食不下咽,变着法儿地让小厨房做了各色的食物,我却毫无胃口。
我本存了一丝希冀,没找到便是还有希望,或许,谢尽书并不在那些尸首中。
可我知道他的,哪怕一息尚存,他也会撑着最后一口气儿回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