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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第901-950行) (19/915)

“军粮十万斛、马草五万担、盔甲兵器五万套,另加万金。”

齐威王思忖有顷:“魏王,粮草兵器我出。万金之数,齐国无力承担。”

魏惠王大为惊讶:“万金也无法承担?齐国财富何处去了?”

齐威王看魏惠王惊讶的样子,不禁大笑道:“国有财货,安得无处可用?奖励垦荒、更新兵器、开办学宫、赏赐将士,何处不用金钱?田因齐粮草兵器有一些,金钱,可是拮据得很。”

魏惠王睁大眼睛,一副匪夷所思的样子大摇其头:“齐王何须搪塞?一个几百年大国,任何一件国宝便价值连城,如何能拮据若此?”

“国宝?不知魏王所指何物?”

魏惠王哈哈大笑:“看来,齐王国宝还是很多,本王何知你物哉!”

齐威王摇头微笑:“惭愧得很,田因齐不知魏王所指国宝为何物?”

魏惠王霍然站起,高声道:“天下财货,聚于王室。天下富贵,莫过国王。王富而国富,王有宝而天下安。这王室藏宝就是国宝,国宝就是国力。目下魏齐并称王国,田齐又是继姜齐之后的老牌大国。你田氏在一百年前就是姜齐的公卿首富了。国老多财,齐国岂能没有国宝?”

“国宝就是国力?魏王之意,谁的国宝多,谁的国力便强?”

魏惠王颇为矜持地笑道:“多宝强国,自古皆然。”

齐威王摇摇头:“齐国没有这种国宝。”

魏惠王慨然一叹:“不管齐王所言真假,本王都让你看看我的国宝。你来看,”他用手一指那辆光华四射的王车,“我大魏国虽然立国刚刚百年,但却有镇国之宝,十颗夜明大珠!你知道这种大宝珠么?每颗直径一寸,其光芒在夜晚可照亮十二辆战车。若一百二十辆华车相连,简直一条彩龙!你看,眼前我这辆王车镶有两颗宝珠,足使这辆车价值连城,超过楚国和氏璧!”话音落点,外围的魏国军士一片欢呼。

魏惠王轻蔑笑道:“齐国曾富甲天下,难道可怜得没有一件国宝?”

齐威王依旧微笑:“盟主,我的国宝不一样。”

魏惠王一怔:“噢?还是有嘛,请道其详。”

齐威王爽朗笑道:“田因齐以为,国宝者,国家栋梁之才也。田因齐不才,数年来寻觅这种国宝,筑起稷下学宫召集天下名士,也才堪堪觅得几位可称镇国之宝的人才。目下的齐国,南有大将檀子镇守,南部十二小国对齐称臣,楚国亦不敢北犯我边界。西有郡守田盼镇守高唐关,赵国人再也不敢随意到齐国水面捕鱼,反而与我修好。赵侯,对么?北边有能臣黔夫镇守滕城,民众安居乐业,燕国七千民户迁入齐国,我增加人口十万。临淄都城有仲首做司寇,齐国盗贼消失,夜不闭户。另者,我齐国还有当世名将田忌镇抚四方——田将军见过魏王。”

外围战车旁肃立一员大将,正是昨日赶到逢泽的齐国大将田忌。他上前拱手作礼:“田忌拜见魏王。魏王康健。”

魏惠王面色难堪,却又不得不点头示意。

齐威王愈发直抒胸臆:“齐国至宝,光耀万里,岂止照亮十二辆兵车而已。本王以为,财货应交于商人,换来粮食兵器充实国力。珠宝藏于王室,徒然四壁生辉,有何价值可言?魏王头上一颗明珠,虽价值连城,然顶于王冠,与国何益?与民何益?魏王爱姬身上这一领金丝斗篷,更是价堪抵国,然系于一身,与国何益?与苍生何益?”

一席话,齐魏赵三边人马肃然静场。猛然,齐国军士欢呼雀跃起来,“万岁”之声震于四野。魏惠王脸色尴尬,公子卬不知所措,庞涓默然低头。

突然,马蹄如雨,两骑飞至。“报”声未落,两人已在魏王面前拜倒。

“何事惊慌!”魏惠王无端地声色俱厉。

骑将高声报:“禀报大王,公叔丞相病势危重,请大王回宫陈明大事。”

魏惠王颇为不耐:“久病在床,有何大事可言?”

齐威王正色拱手:“魏王国务繁忙,会盟也已经终期,田因齐告辞。”

突然,魏惠王觉得此话应该由他先讲,如何你便先讲了?脸一沉不睬齐威王,大步转身:“回宫!”跳上王车,隆隆而去。

赵成侯纵声大笑:“不想齐王奇兵突出,快哉快哉!”

“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赵侯不也一样么?”两人同声大笑,互相道别,一东一西,分道扬镳而去。明媚的阳光下,茫茫苇草像金色的波浪,隐没了远去的旌旗战车,悠长的牛角号呜呜卷走了万千铁骑。

逢泽猎场沉寂了。

(第21章

国耻昭昭(8))

一洞香春众口纷纭说魏国

魏国都城安邑纷纷传闻,老丞相公叔痤病入膏肓快要死了。有人惶惶不安,有人弹冠相庆[2]。惶惶者说,公叔痤是魏国的德政,他一死,魏国人可要吃苦头了。弹冠者说,公叔痤是魏国的朽木,他一死,魏国就要大展宏图了。

近百年来,安邑人已经养成了谈论时政秘闻的习俗。大街小巷,坊间邻里,举凡有三两人之地,便会有宫廷秘闻在口舌间流淌。若是酒肆春楼茶室乐坊这等市人如流名士穿梭的场所,就更是高谈阔论,争相对目下最重大的国事传闻发布真知灼见。其间若有语惊四座之高论,便会获得众人一片喝彩声。若一个人屡屡有这等高论,这个人便成了风雅场所的名士,身价便倏忽大增。这种论政名士,不是等闲场所能造就的,必须是安邑市井和上层名流共同认可的大雅之所。这种大雅之所,其场地楼馆的华丽名贵自不必说起,更重要的是必须具有三个非同寻常的优势:一是具有悠久的历史,即坊间所谓的名贵老店;二是曾经有过几个大人物在这里成名的皇皇足迹;第三最难,就是这店主人也须得是世家名人或风雅名士。能三条凑在一起,自然凤毛麟角了。安邑人共同的口碑是,这样的大雅之所,安邑只有一个,天下也只有这一个。这便是安邑人的骄傲习性——魏国的文明中心便是天下的文明中心。

安邑最幽静的一条小街——天街,坐落着洞香春酒肆。

这条小街南北走向,北口是王宫,南口是丞相府和上将军府,东西各有两条小巷通往繁华的街市。虽然说是小街一条,却是城中的通衢之道,毫无闭塞之感。更为引人注目的是,这条小街没有民户和店铺,只有三十多个大小诸侯国的邦交驿馆建在这里。街边绿树成荫,街中石板铺地,行人衣饰华贵,馆所富丽堂皇。安邑人称这条小街为天街,是说她没有尘世的风华喧嚣,处处透出天堂般的富贵宁静和风雅。就在天街的中段,有一座绿树葱茏流水潺潺的庭院,院中有一座九开间的三层红色木楼。这座木楼,便是名满天下的洞香春酒肆。

说到洞香春,安邑人如数家珍。它是魏武侯时期的大商人白圭的产业。如果是纯粹商贾也还罢了,偏这白圭非但是名满天下富可敌国的大商,且在魏武侯时期做过多年丞相。魏国人认为,白圭是与陶朱公范蠡相伯仲的旷代政商。白氏一族本是商贾世家,白圭的父亲在三家分晋前已经是魏氏封地的大商了,洞香春便是那时候兴办的。其时,这条天街的一半还是魏氏族众的商业街市,另一半则是魏氏家臣的住宅。三家分晋后,魏文侯变法震动天下,列国官吏名士纷纷到安邑探询底细。坊间交往,这些列国士子和官员们便向白氏抱怨,偌大安邑竟没得个好去处清谈饮酒。白氏心思机敏,立即拿出一半家财办起了这座洞香春。开张之日,白氏立下定规:非读书士子、百工名匠、富商大贾与国府官吏,不得进入洞香春。这便将洞香春明确地当做了上流人群的清谈聚饮之所。幽静的院落酒楼,精美的器皿陈设,诱人的珍馐美味,名贵的列国老酒,还有温雅艳丽的侍女,每一样都是天下难觅的精品。一时间,名士吏员列国使臣趋之若鹜。上卿李悝经常在洞香春和名士们论战变法利弊,上将军吴起也多次在洞香春论战用兵之道。更有周王太史令老子、儒家名士孟子、自成一家的墨子、魏国奇士鬼谷子,都曾在洞香春一鸣惊人,飘然而去。后来白圭继承父业,又对洞香春屡加修葺,改进格局,名贵珍奇遍置其中,雅室密室酒室茶室棋室采室,错落隐秘。更有宽阔舒适的论战堂,专供客人们聚议重大国事。曾有楚国猗顿、赵国卓氏等著名巨商愿以十万金为底价竞买洞香春,白圭都一笑了之。后来,白圭做了魏国丞相,白氏累代聚集的财富大部分捐了国用,唯独留下了洞香春。谁想他在魏武侯末年郁郁病逝,洞香春也一时顿挫。后来,坊间传闻白圭的小女儿执掌洞香春,名流士子们更增好奇之心。虽然传闻这个小女儿丽质多才文武兼备,但从来没有客人在洞香春一睹国色。如此,洞香春倍添神秘,更为诱人了。

自从公叔痤老丞相的病危消息传出,洞香春大大地热闹起来。

名流要人聚集的论战堂,原本设有一百张绿玉长案,一人一案,正成百人之行。寻常时日,这是绰绰有余的。大多数时间里,名流士吏们总是三三五五地聚在各种名目的雅室密室里尽兴饮谈。纵是大事,也未必人人都认为大,所以论战堂很少有人满为患的时候。近日却是异乎寻常,雅室密室茶室棋室反倒是疏疏落落,连那些酷爱豪赌的富商大贾们最钟爱的采室,竟也是空空如也。显然,到洞香春的客人都聚集到论战堂来了。虽则如此,洞香春也还是井然有序。侍女们轻悄悄地抬来了精美的短案,又将平日里摆成马蹄形且有疏落间隔的长案前移接紧,在空阔的地毡上摆成一个中空很小的环形,外围又将短案摆成两层环形座位,唯在四角留出侍女上酒上菜的小道。如此一来,错落有致,堪堪可容三百人左右。这里没有等级定规,先来者都坐在中央一层长案前,后来者则都在外围短案前就座。满座锦绣华丽,铜鼎玉盘酒香四溢,侍女光彩夺目,当真是满室生辉。天下名士大商口碑相传:“不到洞香春,不知钱袋小矣!”说的就是这种豪华侈靡的氛围之下,贫寒士子也会倾囊挥霍的诱人处。

华灯初上,大厅门口走进两个一般年轻的红衣人。一个肤色黧黑,坚刚英挺。一个面白如玉,丰神俊朗。座后环立的侍女们眼中大放光彩,立即有两名侍女飘到客人身前,轻柔地解下他们的大红金丝斗篷,款软有致地将两人扶进短案前就座。瞬息之间,又有两名侍女捧上铜鼎玉爵,向爵中斟满客人指定的天下名酒。两名客人对雅致的侍女仿佛视而不见,只是目光炯炯地环视场中。

“诸位,我乃韩国游学之士。今闻魏国丞相公叔痤病危身艰,不知座中列位对此有何高见,足使在下解惑?”后座中一个绿衣士子拱手高声道。

“我且问你,惑从何来?”前座长案一中年高冠者矜持发问。

绿衣士子笑道:“公叔痤三世名臣,出将入相,多有德政,且门生故吏遍及国中,对当今魏王有左右之力。若柱石骤然摧折,魏国内事外事安得不变?我之所惑,魏国当变向何方?霸中原乎?王天下乎?安守一隅乎?”

红衣中年人矜持笑道:“君自远方来,安知魏国事?且听我为足下解惑。魏国三世以来,富国强兵已成既定国策。公叔痤虽为三世名臣,然主持国政也只二十余年事。公叔丞相为政持重,恪守李悝之法与文侯之制,对内富民胜于对外用兵。当今魏王即位八年,无改丞相一策。即或丞相一朝崩逝,魏国依然安如泰山。此所谓人去政留,千古不朽,足下有何惑哉?”

“哈哈哈……”后座一位紫衫士子站起大笑,“人言安邑多有识之士,偏足下何出流俗之辞也?魏王即位八年,魏国日益变化,足下竟视而不见么?变化之一,称王明志;变化之二,用兵图霸;变化之三,重武黜文;变化之四,会盟诸侯。有此四者,公叔痤旧政何在?魏国安得不变哉?”

“好——彩!”厅中一片喝彩叫好声。

不容红衣中年人开口,又有人高声道:“足下之言貌似有理,实则差矣!魏国之变,变在其表。魏国根本,坚如磐石。魏国为政之根本何在?民富国强,天下太平也。称王图霸,会盟诸侯,其意皆在息兵罢战,安定天下。此变,与先君之道殊途同归,却是变末不变本,有何不好?疑惑何在!”

“变末不变本。好!”又有人一片喊好,却没有刚才热烈,也没有加“彩”。这是安邑酒肆论战场所的通常习俗。辞美理正者为上乘,听者一齐喊好喝彩。辞巧理曲为中乘,喊好不喝彩。辞理皆平,不予理睬。这种评判方式简短热烈,凭直觉不凭理论,往往反倒是惊人的一致。如方才一个回合,前者准确概括出魏国新君即位以来的变化,令国内外名流刹那警觉,又兼简洁锋利,自是上乘。后者虽说剖析名实颇见功力,然距离人们对魏国的直觉判断总有游离之感,所以只有“好”而没有“彩”。

这时,最后进来的黧黑年轻人微笑道:“敢问方才‘四变’之士,这第三变重武黜文,却是何意?魏国可是领天下文风之先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