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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节(第15151-15200行) (304/305)
顾珩睨她一眼,淡淡道:“奉天殿的密道迟早要封上,所以当初修缮重华宫时留了条密道,那些兵马是驻守建章行宫的兵马,你离开建章行宫后,他们就秘密驻守在皇城外。那日我听宁王说你去了奉天殿,就猜到你要做什么,便和赵勤兵分两路,他去领兵马自密道入宫,我去奉天殿救你。”
沅柔点头道:“难怪你能找到传国玉玺,它就被我放在重华宫。”
她又问道:“那胡维康的妻子女儿也是你吩咐于阜鑫抓来的?你好像把每一步都算到了。”
顾珩摇了摇头,轻声道:“这不是我安排的,应该是于阜鑫自己的主意,若不是他拖了片刻,只怕我们已经死在奉天殿上了。”
沅柔喃喃道:“那可真是时也命也。”
提到于阜鑫,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对了,我用你留给我的传国玉玺复了于阜鑫东厂提督太监的职位,这回他又救了我们,以往的事你就别怪他了吧。”
顾珩思忖着轻声道:“就算他功过相抵,复职就复职吧,叶沧海去了,我手上得有得力的人,更何况孙青妙是你的好友,让她也回宫吧。”
沅柔开怀地搂紧他,在他脖颈处蹭了蹭。
“子临,你真好。”
顾珩没有应她这句话,只是愈发用力地搂着沅柔。
他如风雪般飘摇的一生幸而遇见沅柔,她懂他理解他珍重他,也愿意包容他。
人这一生跌跌撞撞步履蹒跚地行走,或许就在等这样的一个人,遇到她,此后的漫漫余年终有了归宿。
***
五月初,应天府渐渐恢复往日的繁华。
三法司在顾珩的旨意下开始议景文帝顾昀的罪,作为臣工来论前任皇帝的罪行,这事办起来极其束手束脚。言官不得告,司法不得审,重罪不加刑是太.祖高皇帝钦定的铁训,上次在齐王身上办过一回,如今齐王已经被废为庶人,这次要议的人竟然变为景文帝,这案子该如何判呢?诸如胡维康之流,犯谋逆罪,已经被判处最严苛的凌迟,并且株连九族,可是皇帝的刑罚又该如如何敲定呢。
不过很快,这个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景文用自己的性命,替臣工们解决了这个问题。
他在狱中割腕自尽了,校尉来提审他时,才发现他的尸体早已凉透,手腕处的伤痕是反复切割而成,看上去触目惊心至极,狱卒找了一圈,在他的手中找到凶器,一块被打磨得极其锋利的石头,但是割起腕来却不能一下致命,所以他昨晚几乎是凌虐地反复割着自己的手腕,宛若痛恨般交出自己的这条命。
是不想受辱,还是不想承受失望。
这都不重要了。
景文曾经也想当个好皇帝,想让大晋的子民过上好日子,想成为大晋的明治之君,可是为什么会变成如今的这幅光景,似乎连天地都说不出个所以然呢。
或许,是因为他有一日打开大晋的社稷堪舆图,忽然发现地图之上到处都是皇叔们的藩地,他们重兵在握,盘踞一方,势力非凡,而他只是懿文太子的庶子,被懵懵懂懂地推到这个皇位上来,身边没有堪用的武将,只有方敬仪黄宏建齐峰等清流文官,所以他害怕了。
或许,欲望之所以诞生,仅仅只是因为恐惧。
顾珩知道后默默良久,什么都没有过问,望了许久外头湛蓝的天空,心头笼罩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是快慰,悲戚,失落,还是惊讶,痛恨,或许都有吧,也或许都没有。
因为随着死亡,什么都会变得无所谓,渐渐湮灭在岁月中。
就连那些他曾经厌恶的景文臣工们也变得模糊起来。
那就这样吧,不必不死不休,就在牢狱之中度过残生,这是他是沅柔生出的怜悯。
景文死后第三日,三法司所有关于景文的卷宗被销毁,顾珩到底是给景文留了一块遮羞布,不为其他,只因他不想看到沅柔陷在这些泥淖中。
吴皇后在亲眼见到丈夫的尸体后哭得昏天黑地,这是她第二次经历这种摧心折肝的痛楚,尤其是看到丈夫手腕上反复撕割而血肉模糊的伤口,她登时晕了过去,醒来后一尺白绫,追随景文去了。
死是多简单的事,只要足够绝望,足够心狠,因为剩下的压力和痛苦,都是留给活着的人,留给孙太后去品尝。
孙家被屠,儿子儿媳自戕,接二连三地打击让她一夜之间老了许多岁,大病了一场,醒来后只要求回建章行宫。
顾珩满足了她的心愿,吩咐人将她送往行宫。
临行那日应天府已经迈入初夏,沅柔去送孙太后离宫,可她已不愿再见沅柔,甚至不愿施舍一个眼神,马车就径直地从沅柔面前驶过。
沅柔虽然难过,却有一丝放松,因为她知道孙太后去建章行宫,就代表她会好好地活着,会尽心抚养小殿下和宜乐公主长大,那也算是一丝安慰了。
景文和吴皇后的尸体被潦草地葬了,是沅柔亲自出宫安葬,葬在孝陵旁边的山头。
他们虽然是大晋的帝后,可是景文也曾实实在在地伤害了大晋的江山和子民,所以死后不配再受大晋后代的香火。
那就期冀应天府的风,可以将孝陵的香火蔓延到这边,也算是她为景文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她在坟前站了许久。
不知怎的,脑海中忽然浮现起景文的眉眼。
那时他年华正好,浑身上下裹挟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姿容犹如华英,满袖盈风,唇角含笑地凝望着她,轻声道:
“母妃宫中何时多了一位玉雪般的小娘子。”
沅柔莫名笑了笑,弯腰跪地,最后一次向景文行了稽首大礼。
她下山时,顾珩不知何时也来了此地,正负手而立面向孝陵鹄立,不知在眺望什么。
沅柔迈着步伐走了过去,彩线编织的长命缕在她雪霜般的皓腕上轻晃着,她在顾珩身边站定,轻声道:“你怎么来了。”
顾珩回过身望向她。
“怕你难过,所以过来看看。”
沅柔笑着摇头,伸手将碎发挽到耳后,轻声道:“子临,我一点都不难过,我甚至还有些开怀。还有,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为我的体面,而给了先帝体面。”
顾珩微微挑眉不置可否,伸手牵住沅柔的手,拉着她一步步走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