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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第701-750行) (15/42)

嗖地一声,蹿出一条黑狗扑到我身边,先是站起来狂吠,然后皮一样铺在地上,嘴里呜呜,目光如水。我走进堂窑,掀开东窑帘子,没人,再掀开面窑帘子,也没人,不过面窑的灶台摸上去是热的,我揭开锅盖,见锅底有十来颗炒豌豆。我三把两把将炒豌豆抓到手,一次全丢到嘴里,嚼着嚼着,先是发现了倒在缸边的毕号奇,死睡如泥。后来见毕号奇的老婆怀里抱着一团白布走进院子,她像走在秋叶深积的森林,满脸绿荫。

那女人把一樽暖水瓶高大的锡壶举给我看,说:“壶中残酒是二月二龙抬头那天喝剩的,你们的白先生和我的外甥争着喝,一碗炒豌豆抢食完,先是身子蜷成个刺猥满地滚,然后整个人变成个发动机,震颤得吓人,再后来齐死哩!中的是铅毒!你说爷家的锡壶咋有铅毒?”那女人瞪眼问我,我瞪眼问她:“你男人没死干嘛装死?”“装?”那女人横着脖子道来:“装能装出个那德性,”她没好气地瞅着蜷缩在缸边的毕号奇说:“他吓的得了失心疯啦!”“你咋办?”我近乎幸灾乐祸地问时,她眼珠子一转,霎时,满脸媚艳异常,款款地说:“吃汉穿汉死了汉嫁汉,汉没死偷汉呗。”

我注意到她满院子没种韭菜菠菜和小葱,而是贪懒种了一院子的苜蓿。苜蓿最招蛇了,福儿奶奶的声音和争先绽放的几朵紫若胎盘的苜蓿花在我心中肥厚地开放。我忍不住又去看了看白个白老师,只见他面若紫罗兰,死相翩然。我没注意到毕号奇钻窗跃墙逃遁时是哪一刻,等我再回窑,想拖起他见我们贾校长时,缸边无人!我摸了缸壁,它是温的,那女人说她男人学会了紫燕的飞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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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了(1)

白个白死得瘸子屁眼儿,邪门儿,就引起老师及校方领导的怀疑。贾校长说:“倘若换成小侉子死,很好理解么,不学无术个家伙,抱起锡壶喝残酒,死得顺理成章,可一个北大化学系的硕士,这么死,就有点可惜,有点可笑,有点可疑,难道白个白不知道这一常识么?”方向明副校长不同意贾校长提出的“意外死亡”的观点,他认为一个搞化学的无疑也是精通死亡学的,从白个白轻而易举死亡成功的事实证明,白个白是自杀。

白个白的尸体放在了场面的弃窑中,陪同他的是一串串殷红的田鼠尾巴。南坳在羊疫之前还发生了鼠疫,黄鼠在村里集合欢聚,搞得人都无从下脚。一桶水可以灌出祖孙三代的田鼠,一百个鼠尾巴是一个工,各队的计分员将一串串鼠尾巴刷上红油漆不是为了避邪,而是给县防疫站交差,当然,我还看到葱油绿的鼠尾巴和粉红色的鼠尾巴,但那是在我们村。

方向明提出白个白死于自杀,非但没引起在场所有人的诧异,倒让大家有了一个畅所欲言的话题——自杀吾观。教地理的熊希羲说:“在北纬发生自杀的地区,譬如英格兰、比利时南部、法兰西北部、德国北部等等。喜城地处北纬113,东经40,不冷不热的美好季节自杀,是人们不喜欢在生活最艰难的时候离开人世,春天的自杀者远比秋天为多,尽管春天更冷一些。”教政治的石磊磊老师拿的是双学位,她对社会学的研究是很到位的。她说:“自杀总是保护那些愿死不愿生的人们的权利,自杀仅仅是日常生活的夸张形式,它为所有人提供一条潜在出路的同时,且被称之为文明的赎身钱,文明发展与自杀携手并进,使自杀与真正的道德行为结为近亲,自杀行为只不过是把道德行为做得太过分罢了。”小程老师说:“我一直对军队中自杀现象寄予广泛的关注,不管在哪国,哪个部队,自杀系数高的都是精锐部队,譬如被誉为军队美德学校的阿尔得利亚部队,每百万人中有570人自杀,而法国部队只有280人,军队是自杀的温床,一经风吹草动,自杀风气便马上蔓延开来,就像已点着的火药线那样在那些随时准备自杀的人中间蔓延,我以为“英雄主义”不仅是自杀理论的翻版,还是自杀最逼真的表现形式,在一个利他主义占上风的环境里,人们总是随时准备放弃自己的生命。”郝来宝老师说:“工业、金融、移民都可以使自杀率提高,但我以为鳏寡危机会对生存者产生极大影响,使他(她)不能适应变化了的生活,从而无力抵抗自杀的诱惑。白个白的妻子靳绮神来喜城一周后投井自尽,死因迄今不明,在坐的诸位都吃过靳绮神塞在我们手中的栗羊羹、杂拌儿糖、果丹皮和北京果脯,都夸过靳绮神两个又深又圆的酒窝,都赞美白个白好福气。如今,白个白以伊壁鸠鲁式的死亡超出了世俗的追求,让我们这些蜉蝣朝露就更为他的杰出而汗颜。生的权利从逻辑上讲就包含有死的权利,所以,我劝在坐的诸位换一个角度去思考问题,退一万步说,就算白个白死于自杀,难道不比武斗杀戮,流血牺牲要好得多吗?”

江远澜此前一直抱着郭局长还给他的小本子流丽畅达地去做自己的学问,简直就是失而复得的学问。他的冷漠、沉默被同事们熟悉,认可,他不发言是因为石雕像也不发言,列席参加此会的郭局长见大家都能说三道四,就指名要江远澜说几句。“言者无罪,说几句说几句。”张菊花主任帮腔催促着。“嘿,说你呢,”韦荷马老师又捅了捅江远澜,江远澜才醒过神来。

会场的寂静无声使江远澜由紧张胆怯引起的呼吸越来越粗重,江远澜抬起求救的目光,发现所有人与他的目光相同,甚至更具有求救的色彩。他甩掉烫手的烟头,用与己无关的口吻说:“开学不久,我去白先生家换大米,我给了他十斤玉米面,他给了我十斤大米,条件是我把全国通用粮票换给他十斤,我给了他,他给了我这个月山西省粮票十斤。我去他家时,他从一箱子烂鞋中挑尚好的穿,他让我帮他鉴别,我摇头不予鉴别,现在想起,对不住他。白先生有郁闷时拍桌角的毛病,桌角被他拍薄了一公分余,我劝他别练铁砂掌,他敏感地指着一箱子烂鞋说:‘踢鞋他是舍不得的。’白先生那一次还问我:‘你是哪只手拿教案上课?’我说右手。不日,他买回来一副白线手套,给我一只右手的。他向我要一毛五分钱,说一副手套三毛一,我占他一分便宜。我把手套扔给他,很不高兴。白先生戴着左手套,右手插在裤兜,在我面前走过来神气,走过去更神气。他说:‘我要去辟谷喽,我已经学会了餐风吸露,能够餐风吸露,便可以轻举,可以长生不死,做一个快乐逍遥的活神仙。’我说你既然都要辟谷了,不如把那十斤玉米还给我,我好再去换大米。如今,”江远澜说到这儿叹了口气,说话的节奏慢了下来:“白先生彻底辟谷去了,用太阳漱口,用月亮洗脚,用泥土当床,用岁月当梦,我们都不是白先生的对手。”

“我也赞同江远澜的观点!”接下来说的是穿着一件沉甸甸的制式长大衣的韦荷马:“此刻,江远澜尊称白个白为先生,我感同深受,某一日,我与他沿城墙散步,忽然,头上浇下来一片黄雨,我抹脸仰头,见一群顽劣学生端着小鸡鸡朝我们撒尿,‘何人掷汁?’白兄轻声提问,吓坏了学生,我以为此后学校绝迹学生欺负老师现象,与白个白特殊教化不无关系。斯文到了极端便衍变成最具威慑力的武器,何人掷汁?多么斯文!现在,我们通过对死者的回忆,是为悲切虚荣?还是为同情做戏?事实上,我们的语言非但不能给死者以安慰,还加重了死者的不幸,我们如果不是对死亡恐惧的话,我们何必说三道四?”

韦荷马说到最后,表情丰富,这让会场的气氛一下活跃起来,有的说白个白身上总带着一支自来水笔,一把牙刷,一盒火柴,对突发事件有很充分的思想准备。有的说白个白的闲章有半抽屉,尽管也有萝卜章、山药蛋章,但是其中有“学生满,天下反”“衣冠齐楚”“大翼垂天四万里,长松拔地三千年”“一半书生一半瘪三”“码格里西还”等等,他的做法非常人所为。郭局长问道:码格里西还是什么意思?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了,还是韦荷马破题,说码格里西还就是马革裹尸还的意思。“你怎么知道的?”方向明警觉地问。“汉字谐音的常识你难道不懂?”韦荷马讥笑道。“我懂,我更懂有人回到家是名符其实的受气包,双膝跪在床沿下,头顶着尿盆背家法,三年里吃不着雌舌头,五年来老枪靠手擦!”

“太不像话!”“太不像话!”女老师们马上提出抗议,说:“方向明无聊之极。韦荷马笑吟吟,毫不生气,说:“方向明呀方向明,你妈真给你起了个好名字!凶妇不败家其一,悍婆疼汉子其二,河东狮吼的女人不给男人戴绿帽子其三,你回家问问你老婆,冬天给你戴绿毡帽,夏天给你戴绿凉帽,秋天给你戴绿草帽,春天给你戴绿皮帽,你绿毛王八,王八绿毛,天罚地惩,女人反,你家的红杏不仅出墙,还出院、出街、出村、出到口外的二连浩特,现在就等出国了!”

方向明骂韦荷马灰皮,提起拳头要揍人,被张菊花拦住了。她香粉袭人,神色恭谨地说:“明月飘浮在小河上,人间有味是偷欢,谁能犯作风问题谁就占了大便宜。”张菊花是兵站站长夫人,她的私人生活是军事禁区,她的言论让教师们想起她那首著名的爱情诗《深誓》……

列席此会的郭局长脸色比远处丰稔山尖的黛色还黛色,他说:“在坐的诸位可以婆婆妈妈,不可以婆婆妈妈气。可以下千言笔,不可离万里题,今天的会议是讨论白个白死亡的性质问题。譬如:白个白不来南坳,有没有酒喝?”“不可能!”抢先说话的张菊花非常干脆:“他生活困难极了,爹瘫在床上不算,还有个疯二姨,疯小姨要养。”“譬如:白个白不来南坳,不被毕号奇去找赤脚医生,不和贫下中农打成一片,同吃炒豆同喝酒,能暴死他乡吗?”贾校长摇摇头,所有在场的人也跟着摇头。郭局长说:“试问,白个白有过反党、反社会主义的言论吗?”庄老师说白个白最喜欢的一句诗是:“为什么我眼睛里总饱含着泪水,是因为我爱喜城爱得深沉。”郝老师说:“白个白对古代金丹术史及炼金术有浓厚的兴趣,他说中国炼丹流行了两千年,汉武帝时都能煎泥成金、凝铅成银、水炼八石,我也要造出社会主义新时代的能洗筋伐髓、寿与天齐的新型“哲人石”,献给毛主席。”“噢,对了,”没容郝老师说完,叶老师补充说:“白老师说他平生最喜欢的四个字是“点石成金”,昨天傍晚一道埋死羊时他还说全世界专利发明中化学占了20%,我总得搞出点名堂来。”“没错,”教化学的张红梅老师也抢过话头说:“白老师从饮牛沟的汉墓搞到了一鼎‘大丰炉’,说此物是富贵荣身,济人利物的丹鼎,等到完成他那点石成金的心愿之后就送到喜城文化局去。”另外,张红梅眼睛红了,她说:“白个白胃溃疡的老毛病又犯了,来南坳之前大便潜血一直四个加号。”张红梅还说:“白个白自妻子死后他一直酗酒,但神志清醒,意志坚强。”

“白个白能是自杀吗?”郭局长摊开双手,面色潮红问大家,大家说:“不是。”“那么,白个白是不是因公殉职的呢?”郭局长大声再问,全场的人都明白了,异口同声地说:“是!”百分之百的是!

郭局长和贾校长交换了一下眼色,宣布白个白同志不幸以身殉职。同时指出要以白为鉴,小心活着。第一个鼓掌的是石磊磊,大家边鼓掌边泪汪汪——恰在这时,南坳村党支部和南坳公社党委也派人来了,表情悲伤地将一幅“生为上公,死为贵神”的锦旗送到贾校长手里,一个自称是南坳公社党委副书记姓吕的黑脸汉子说:“拜托先生们赶紧领着娃娃们回学校去哇,你们来的这几天受苦受大了,没吃一顿硬肉菜,没见一块黄米糕,听说有的老师把羊粪蛋当黑枣吃,羊猝狙不咋,人要是猝狙起来可是妨大祖的大事,小小个南坳咋能承担下这么多的贵人哎。”

——

“京籽儿萝卜(喜城称指心里美萝卜。)再见!”再等贾校长领着学校队伍回喜城时,南坳的男女老幼都统一口径欢送:“京籽儿萝卜再见!”魏丰燕见我和小程老师一前一后坐在一辆木轮铁瓦大车上,连郭局长、贾校长都步行,就气嘟嘟地追着车轱辘说:“坐在车上,命运就是公正!”我闷着不语,就把魏丰燕的气性给激出来了,她说:“小侉子你的脸和腚啥时调换的?你不要脸哎!”我看到她一身葱白肉携肥拖胖走得吃力,思想了一会儿,继续闷着不语。

前世前有前世,后世后有后世,无耻山寡廉洞两样你随便挑!魏丰燕碎嘴唠叨还白晃晃如一盏“歧路灯”烦我,我就跳下车来,且不说伤口震得钻心疼,汗珠冷过水银珠子。魏丰燕狗熊般颟顸爬上车后,朝小程老师浅笑盈盈,小程老师朝我坏笑,我前观后望,黄尘滚滚中的队伍盘带懒懒软软,个个都灰眉土脸,就没敢交底,偏魏丰燕带肉涡的胖手不拾闲,翻开了盖在白个白尸体上的羊毛薄毡,见到了白个白铅灰色的死脸——“啊!”魏丰燕尖叫着滚下车,像跳大神的跑掉了。

指派我护送灵车的主意是江远澜提议的,他说我和死人有内在的优越的逻辑关系。

一问三不知的傻蛋都是无神论者,我的自嘲让小程老师不自觉地与我构成了一种类比;他认定白个白是战死在沙场并成为他的理想主义腐化的产品,他把一张保留十余年相当珍贵的军用明信片放在了白个白的腋窝处做为商标;黄褐色的军用明信片上有三条鱼扛着枪的邮票,还有炮筒口上站着一只红脚隼的插图。开始,我还以为那是一张纸牌,“当革命实现了议会化,战不战争的就都扯淡了!”小程老师感叹地说完,还问我闻没闻到尸体正散发着一股硝芒、引信的味道。我说能闻到吗?对方捣了我一拳,我明白了彼此心中啮噬着的东西。

“国外有星探子,国内有尸探子,小侉子行,有你的!”小程老师一如赞扬骷髅中盛开着米兰般赞扬我时,天空高处有灰色的云絮发亮,仿佛铺上了一层金色的羊皮。我的目光紧随一只暮归的马雕掠过古河道旁苔草、地榆、紫花、棘豆、野菊同生,同茂盛的草甸,我说:“我的伤口又有脓血流出,身上烫得难受。”

我患上了败血症。昏迷之前,我谵妄地看到白个白的额头上罕见地、奇怪地刺着“倒霉”两个字!我觉得自己的体温比白个白尸体的体温还低,就扯过尸毡盖在了自己的身上。白个白僵冷的臂膀碰到我出现瘀点的臂膀,便不再提出我要不要死亡的庇护,放任鸡屎味的尸体气息走进我的衣衫和凌乱的朝天鬏,还建议我的瞳孔可大可小,请进来走出去。

白个白埋葬的翌日我出院了。

一路上,魏丰燕向我汇报了在我住院的两周内,学校发生的三件大事:第一,化学老师张红梅做为援藏教师去墨脱领了五百元补助,一分钱都没留,都给了白个白亲属,大方得让人心领神会。第二,学校盖了六座鸽塔,把刚盖好的羊厩都拆了,倒不是担心羊疫,而是担心南坳疫区的死羊齐刷刷再活了,在学校安营扎寨,因为有一只黑眼圈儿的山羊玄妙地跟着贾校长回来了,它寸步不离贾校长,还招徕了成帮结伙的绿头苍蝇,吓得贾校长逢人就说:我正领着一只老狼散步。第三,江远澜自打从南坳回来后声称脑袋抽筋,一上数学课就命令女生们到操场自由活动,还说女人的脑子永远在空转!数学不是女人的圣餐,三天下来,惊动了县妇联,被抓去办学习班了。

“抓他无期才好呢!”我听了相当振奋。“听说县妇联主席用回形针弯成12345678910,串成一副耳环,要给江远澜耳朵打洞,以示惩戒!”魏丰燕说到这儿,目光射向迎暄门出口右侧一小贩的一篮子炸馓子。我的身子一直靠着她的身子,搀扶是要付出代价的,我不知道她从我裤兜摸走一毛还是两毛,当她抓着两个巴掌大的馓子,嚼得满嘴金灿灿时,“后来呢?”我问她,目光中的东街一景一物都在霞光中轻盈起舞,一只小鸟眨巴着缟玛瑙般的眼睛,站在卖麻铺的幌子上,她的身子反倒靠在我的身上,她吃相馋人,呜哝不清地说:“你问杨美人去哇。我不了解,”魏丰燕告诉我县妇联主席是杨美人二姨。

我拧了魏丰燕的肉脸蛋子,她也要拧我,正打闹着,突然觉得不太对劲儿,我的目光转向卖麻铺斜对面的“泉瀛茶馆”:靛蓝的旗帘挑起银色的“茶”字,犹如桃树在苍天展开了剔透的扇子,结缡沁香。而门首侧墙上画着一个笨乎乎的茶杯,冒着热气,江老师站在茶杯把儿旁,挡住了一半儿热气,他那绞架高的身子又吸走了另一半儿的热气,就让彼此的目光不得不对上了,他满脸痛楚地扭歪着嘴唇,面带苦笑而又安静地问我:“干嘛站在这里?”那一刻,就让我恼杨美人的二姨,怎么能把他放了呢!

……江远澜斜穿过青石板街,一辆驴车与他擦身而过时,驴突然剧烈地抖起了耳朵,像吓着了。他来到我们身边,用敌对的职业口气问:“干嘛不回教室?”“我刚把她从医院里接出来。”魏丰燕急忙咽下食品回答。

我注意到江远澜的右耳垂确实有一粒芸豆大的血痂疤。“还不快回教室!”江远澜的声音透出他的心烦意乱和少有的粗暴,恰在这时,一只独角的山羊出现了,它走过了命蹇多舛的生活道路之后,气质变得开阔而苍凉,它默默地为江远澜引路,但走到一半,便被一只圆成球的绵羊勾引走了,江远澜对不完全是修女也不完全是荡妇的绵羊好奇得目不转睛,若有所想,我估计杨美人二姨把他关到特别部落特别处理是真有其事了。我和魏丰燕二话不说,转身就走。“站住!”令人生畏的人都有如此低沉的声音,江远澜命令道:“去给我找点酒精棉球,还有,通知方向明到我家来一趟。”

江老师细弱的身影先消失在羊巷,后消失的是站在路当间一只罕见的喜玛拉雅麦穗色猫,它屏息,后腰上提,颈毛开,狗一样挡住道路。江老师肚皮紧贴着墙皮绕过去时,它大叫噢——霍地蹿上铁灰色的房角,它在蒿草中穿梭的声使我注意到它瓦蓝的眼睛孤高冷漠,它突然出现又突然地走掉时,我以为是心造的或者是那只独角山羊制造的幻像,至少是江远澜的同党。

“你说,江远澜这号人是从哪块石头底下蹦出来的?”我望着完全被蒿草湮没瓦当的一排灰门楼问魏丰燕。

“你觉得哪块石头是,你就把哪块石头的肚子劐开问它好了。”魏丰燕回答完馓子也吃完了,她先用舌尖舔舔油手,然后把双手的油噌噌噌地擦在头发上。

“你说,小侉子你咋栽在江远澜的手里呢,你欺负我时是母豹子,见了江远澜是蔫耗子。”魏丰燕细声细气,碎步迈得差点把自己绊倒,她扭头,将一张红润健康的云盘大脸端给我看——显然是气我的。她还折腾出刻苦钻研的神情,怎么想也想不通地问我:“天敌是什么东西?你怎么一见到江老师,脸色就白啦?你怎么一见到江老师,就不牛皮哄哄闪金光啦?”

“去!”我把魏丰燕凑过来的脸打到一边去时,还用踢毽时的大跨动作踢了魏丰燕的屁股蛋子。“你是不是发愁补课的事?”魏丰燕哪壶不开提哪壶,“烦人,你还嫌我活得不够痛快是不是?”我拉下脸来,脸对脸盯着她说:“记住,少和我提补课的事,哼,这事都是让你给妨的!”

魏丰燕给我背着行囊,还有扣在行囊上的洗脸盆和洗嗽用具,她说我的行囊有一股辛辣的马合烟味,她犯坏地颠着脚尖走,身子乱晃,奶子乱顶,喀啷喀啷声就告诉我她生气了。可问题是她不生气谁生气?我?几个肩上扛着大镰刀的老乡与我擦身而过,这个时令能有什么好收割的呢,胡麻刚刚开花,莜麦还没有抽穗。遥远的田畴有火把忽闪,交接树林的小路有人吹笛……我对魏丰燕说:“回到寝室我休息,你去把江老师交代的事办了,务必把方向明叫到江老师家。”“凭什么让我去?”魏丰燕愁眉苦脸更生气地问我,我说:“大懒支小懒,小懒干瞪眼。”

回到学校,我便和魏丰燕分了手。住院期间,我帮石磊磊钩了一块窗帘,帮叶老师钩了一方一长两块台布,还帮刘主任的两个女儿织了两件套头毛衣,逐一送去,虽然站在门口就把事情办妥了,但欲罢不能地欢喜对方的笑脸,绵善的声音,我就把自己打扮成一条适应各种调味汁的鱼,在老师宿舍之间游来游去。其间,石老师问我:“小侉子你这么能干,心灵手巧,干嘛不好好学习?”叶老师问我:“小侉子为什么你的语文能考第一名,数学也能考倒数第一名?”刘主任感叹道:“小侉子呀小侉子,你聪明起来吓人,你笨起来也吓人,你能不能不吓人?”面对老师们的殷切关怀,我一个劲儿点头道:“我错了。我吓着老师了,我改,我改。”再等回到寝室,魏丰燕靠在我的行李卷上睡着了,我欲睡,江远澜的脸老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唉,我摇醒了她。“不尿,不尿,”她以为我又是找她上厕所,咕哝着,我问她方向明去没去找,江远澜的口信送没送到,忘了,魏丰燕说完,又闭眼睡了。

我先查看了一下日历,今天恰好是星期天,难怪寝室空无一人,她们都回村去了。一想到别人能够回村,我回不去,回不到我的兔子、猪、松鼠、大白猫的身边,气不打一处来,便揭开地炕的挡板,恶狠狠地尿了一泡。我刚刚尿完了,魏丰燕也如魇得醒,一轱辘翻身下了炕,褪下裤子,她的屁股和灶炕一般大,便有了浊浪崩云的气势,翻肠倒肚尿得睥睨啸傲。她闭着小眼,脬深尿长,稀眉毛还蹙个不停,逗得我哏哏笑起来。再等魏丰燕提起裤子,胡乱系一气,拽过北窗一枕,放倒自己,鼾声再起时,我让自己用一种比较宽容的态度对待她,没捏她扁趴趴的肉鼻子。

我突然想喝一瓶北冰洋汽水,用滚过蜡的麦秆吮吸,一口气喝下去整瓶。

走出寝室,钻天杨的叶子已涨成巴掌,风挥露,争比翠绿。它和它,它们和它们洒下一地清阴,深深浅浅,又有彩蝶升落飘逸,就感到天气热了,蝉鸣的声音嫩得像老树上的新芽,娇黄柔青。尽管是去方向明家传话,活计苦涩,但总比躺在医院的白床上做能言善道的墓碑强。

方向明家在学校西边靠北的小院内,为了进出方便,学校和小院之间开了一个拱形的偏门,小院内的老师都是带长的,都懂得利用学校的湖水放鸭子。我抄近道,和一群嘎嘎乱叫的鸭子在门洞见面了,鸭子们关心花鸟鱼虫,意趣豆棚菜圃,更有一只领头的绿头鸭告诉我它最爱看鱼儿跳波,虾子闲逛,鳖子慵懒不搭理人类。人不如禽,我目送鸭子们屁股摇摇,摇摇屁股,扑棱棱下湖划水,恭祝它们胃口好,忘老、忘倦、忘归,玩死拉倒!

方向明正在家中刷咸菜缸中泛起的白沫子,他捋着袖子,满脸是汗。这种活计都干,他在家金贵不到哪里。方向明抓住竹皮刷,听我交代完了,一脸的若梦若醒。我招手让他跟我走,他说:“不是闲人闲不得,闲人不是等闲人。”说罢,摘下乌麻麻的围裙,出门,随手掷在了插槿做篱的围栏上。这时,从西厢房追出一个满脸云片糕的徐娘,“喂,你去哪儿?”“我快去快回。”两人谁也不看谁的对话我挺满意,我还满意方向明的老婆脸上有云片糕般的雀斑做伴。

一路上,没注意到白马牙的男人领着五六个青皮后生就走在我们身后,一路打听是谁欺了他的女人,他的女人被谁欺,一路走得烟尘滚滚。

“江老师,我把方校长请来了!”快到江远澜家时我喊了起来。江老师把我让进屋,把方向明堵在了门外,表情平静地向方向明讨要三十六斤大米。

方向明急了,顶着一块比蓝玻璃还要透亮的天空,以为自己礼贤下士,能够把横亘在彼此间误会的沟壑填平,谁料江远澜如此无礼。“我明明给过你三十六斤大米了,难道你忘了吗?”“记得一丝不苟。”江远澜说。“那你为什么一要再要?”方向明恼了,“你不是说过如果我赔你三十六斤大米,你可以既往不咎的话吗?”

江远澜拿出一副收贷人的嘴脸:“此话不假,言之凿凿,但仁兄还要我提醒吗,班固《西都赋》有言:离宫别馆,三十六所。李白《元丹邱歌》有诗:暮还蒿岑之紫烟,三十六峰常周旋。《后汉书钒喑写酚惺罚呵笆酪钦呓栽蝗∪盼闲倥冶邸t诿窦溆腥六雨象征风调雨顺,三十六天罡。中景帝的“取苑马”也附会成三十六苑,综上所述,三十六大都为虚指,不过是约言其多而已,通常实数可稽,虚数不可执。再有,世传少林拳法有三十六跌打,嵩山有三十六峰,包括我国古代兵家谋略法典的三十六计,盖都是奇特神秘的相关成数,系虚拟之词,不必确求其数。我要你赔三十六斤大米,微言大义,想必仁兄心里明白了吧。”

“你还要多少?”方向明想到自己不仅以江远澜的名字欠花账,还以江远澜的名义四处和嫖客借钱物,包括春药、邪片膏、碗坨茶、牛羊鞭若干,花中行乐月中眠,情不知所起,义不知所去,做下的那些事没脸没皮,也想有个解脱,更何况总务处处长是连襟的小舅子,他请江远澜黄茅白苇一次说准了,要完这三十六斤大米能不能就利落了。

“我不会再要三十六斤大米了。”江远澜说得红口白牙。

方向明当下写给江远澜三十六斤大米的欠条,反身欲走,谁知竟和白马牙丈夫一行人撞上了。

白马牙的丈夫是我们村民兵营长胡香炭的大兄弟胡泥糕,他到大同矿上当矿工十余载,终年挖着黑黑硬硬的煤,自然金贵白白肉肉的妻;白马牙为生产队的油坊卖肉艺,大公无私是可以的,但你狗日的方向明拿着生产队长不当干部,拿着豆包不当干粮,拿着酸榴榴不当水果,拿着甘草不当中药,拿着白马牙的丈夫——煤矿工人不当男人,胡泥糕想到这儿,手一挥,花黑花黑一班青皮后生就把江远澜和方向明分别给围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