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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第351-400行) (8/289)

秦郁道:“我们之后再谈此事,现在是生死存亡之际,得先说这熔炼的流程。”

毐便一直立着。

秦郁吃下最后一口冰,觉得暑气散得差不多,让阿莆把运回的木炭拉了出来。

“这就是草虫炭。”

甘棠捡起一两块,放在鼻子前闻。石狐子这才敢上前,也抓起粉末,嗅了嗅。

这一刻,众弟子等候已久。木炭倾倒进炉坑的哗哗声,像刀片刮在骨头上,令他们浑身酥麻。谁都知道这物质金贵,可遍观中原,唯秦郁敢把它用于铸剑。

此炭,性格诡异。

它的着火点高,需用黑炭辅佐,再鼓风小半时辰才能开始稳定燃烧;它的内部层次分明,不同阶段又表现出不同的特性,时而猛烈,时而舒缓,极难揣测。

秦郁的主见是,此炭的燃烧过程和合金熔炼过程有契合之处,他要驾驭此炭。

是毒,却异常甘甜,让人上瘾。

“甘棠,我打算更改程式。”秦郁说道,“一遍熔炼,一遍浇铸,一日完成。”

宁婴笑道:“我没听错?”

姒妤道:“一日,就是一日。”

姒妤发话,其余人也就不再质疑了。

“我亲自做风火令,把控火候。”秦郁看着甘棠,“但,一百个炉子,我只能盯其中一个,我需要你把每个炉子的温度控制在相同的范围,这样才能同步。”

甘棠点了点头。他是哑人,为生活方便,行事自有一套规范。他的手下有一批经验丰富的工师,莫说坩埚,就是窑炉,都能让那火焰的颜色形状一模一样。

秦郁道:“辛苦了。”

会议伴随着各坊主、监工的表态而终结。四日后,范坊按时加工出一百组剑范,直到连接榫头时,冶署的工人才反应过来,如此制范,是磨刀不误砍柴工。

绝在三点。一来,剑胚表面的做工是分区处理,如此,范师只要用均匀统一的方法就能成范;二来,范片的数量和形状规划简洁,榫头的很多细节上,比官府的标准件都更易用;三来就是成效了,不过是普通的回马泥,烧制出来之后,形状依然清晰,尺寸依然精确,省去了不知多少要重新雕刻,打磨或回炉的功夫。

如是,大家心中添了一分底气。

第九日傍晚,炼坊开工。

垣城上方的天空被冶署炼坊的预胚炉子的火光映成一片赤红,远山上挂着的两片云霞,就像神鸟朱雀睁开了两只狭长的眼睛,俯瞰着这群不甘命言的人们。

一列马车在这个时刻向垣城驶来。

门楼之上,冰镇着一坛接风的酒。

===申俞===

“申郡守,这是魏国上下工府桃氏总师,魏国士师,雀门青宫掌门荆如风的牒符,因河西战事不利,王上心急如焚,荆士师奉尹大夫令,特来垣郡监铸剑器。”

申俞身着正红色深衣,捏着小吏送到案头的铜牒,眉间微蹙,神情有些困惑。他一向是讲究礼的,在破庙之前,仍然严格地恪守着数百年前三拜九叩的仪式。

他愿为城中一个寻常老人离世而流泪三日,却不知在这士师面前如何自处。

小吏抬起头:“郡守大人?这是魏国上下工府桃氏总师,魏国士师,雀门……”

申俞起身,整理一下衣袍:“不如说得直接些,荆如风是上大夫尹昭养的狗。”

小吏道:“这……”

申俞又笑了:“这也没什么,如今世道,哪个不得哄着?我连冶署的一个破罐子都不敢得罪,岂能怠慢荆士师?快请他上来,就说,我在此恭候一日了。”

小吏奉命而去。

申俞站在墙垛前,看着美丽的夕阳一点一点陷入那座矿井的血盆大口之中,觉得自己就像一只深陷泥沼的困兽,眼睁睁看着灾难即将发生,却无能为力。

问题当然不仅是一千长剑能否铸成。

问题的本质,是黑金采冶之权。

申俞算得很清楚,为开凿城西破庙旁的矿井,光是上半年,垣郡已耗费一万的劳工,二成的上计,然而,就在不久前,魏国邦府下令,将垣郡黑金矿的采权开放于豪民,如此,一夜之间就吸引来了或远或近,无数想要从中谋取暴利的人。

远的,譬如雀门。

雀门是靠冶铁起家的帮派,为魏国上大夫尹昭创立,十年内,凭为三晋府库以及南北数十雇佣军提供剑器制造方案,揽尽战争横财,已将七座矿产收入囊中。

近的,譬如西门氏。

西门氏是魏国辅国旧族,其封邑就像垣郡周围一块癣,随着滥铸货币和兼并田地而越长越大,过去五年,封邑已将城东万顷良田全部吞噬,而今,还在增长。

垣郡矿藏丰富,坐拥黑金、铜、锡、铁,早晚会成为虎狼的目标,在劫难逃。

一千把长剑,便是上大夫尹昭率先动用政令,为夺取冶权而发动的一次攻击。

如果垣郡没有按时铸成,那么根据国法,郡守就要受到责罚,甚至因此撤职。

申俞不能忍。

他自信比魏国大多数政客都看得清楚,冶业同样是重要的生产力,若哪天,魏国大大小小的冶署全被蛀虫啃噬,那么,这个昔日雄霸天下的国家就彻底完了。

为守护世代居住的家园,实现仁政的抱负,他决心用自己的方式对抗虎狼。

那列马车终究还是通过了门闸,在门楼院子里停下。一位玉面男子踩着奴隶的脊背登下车来,他帛衣带钩,腰悬的剑鞘之上栖息着一只细银丝镶成的朱雀。

他叫荆如风,曾经也是奴隶。

行过礼数后,申俞领着荆如风在城墙转了一圈,聊了一番,两个人坐下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