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节（第3901-3950行） (79/117)

“我只是吃醋。”林橙瞥了他一眼，竟承认了。

“你吃我的醋？可、可是——”他不明所以：“我有什么好羡慕的？你一直和姥姥在一起，我却连见姥姥一面都难！”

林橙讥讽道：“你说的没错。”

他说话一点逻辑都没有，上一刻说得有板有眼，下一刻就好像推翻结论，萧王子觉得他有病，可电光石火间，又好像明白了什么。

胸腔里翻涌着波澜，他忽然很想见姥姥。

姥姥已经提前出发去参加比赛了。马拉松比赛何其多，选手何其多，漫无目的绝不可能找到。他纠结时，沈闻知恨铁不成钢地说：“你是不是傻啊！你不是有她微信吗？直接去问啊！”

萧王子：是的，我真傻。

直接去问啊，如果姥姥愿意见他，就会告诉他答案，如果姥姥不愿意见他，那么他就算找到答案，也毫无用处。

庆幸的是，姥姥愿意见他。

不幸的是，因为过度兴奋，他晚上失眠了，抱着大狗抱枕，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遇到姥姥后要说的话，越想越兴奋，结果早上晚起，错过了和姥姥的赛前寒暄。

等他一路狂奔来到现场，只看到乌压压的人群挤在开端的道路上，却不知道姥姥跑的是第几枪。

比赛采取分枪起跑，一场比赛多次发令，而每次发令都有一群人起跑。这么多人奔跑在道路上，错过最初的确认，再想找到一个人实在太难。

萧王子试着跟跑，把姥姥从人群中扒出来。可没跑多久他就放弃了。

两腿战战，实在是跑不动，他只能拖着疲惫的步伐，直接等在终点。

按马拉松的要求，从起点到终点需要在六小时内完成。他相信姥姥能够在六小时内完赛，就算姥姥超过六小时，他也会等下去的！

萧王子充满斗志地想。

然而，不仅李恣，李执锐也是个有追求的人。从最开始，她就抱着全力以赴的念头。按照计划，试图以400的成绩完赛，前半程的速度需要更快。比赛按照不同配速安排了很多领跑员，俗称“兔子”，李执锐打定主意前半程跟住330的兔子，也就是维持每公里五分钟的配速。但刚出发，就被堵在了路上。

人实在是太多了，排成几排出发，发令枪响后，前排的先起步，后排的人慢吞吞地挪腿，根本不是跑出去的，而是蹭出去的，直到开头一公里，大家都在互相挤着跑，速度完全由队伍决定，哪里谈得上提速。

好不容易冲出人群，再去找330的兔子，人家已经跑远了。一同参赛的李恣，乃至起跑时排在身边的熟悉面孔，都在拥挤后分散，再找不到。

马拉松是一个人的旅途。

李执锐迈开步伐，保持匀速，寻找前方的兔子，偶尔和路过的选手打声招呼。

和很多人的猜测不同，马拉松选手的构成以中年人为主，职场人士居多。学生党行动不够自由，而退休后的人往往伴随着退休而失去斗志，对后者，李执锐深有感触。身在职场时，可能因为劳累而抵抗力低下，盼望着退休后的生活能够清闲而健康，然而事实是，生命在于运动，扛着生活压力的人能够硬撑过去，可退休老人们的身体却会因为骤然放松而迅速地垮下去。刚退休那阵，是李执锐身体素质下降得最厉害的阶段，不断为自己设置目标，也是为了让自己的生活更有动力。一旦放弃追求，人就会迅速衰老，身体不能继续支撑马拉松的消耗，就造成了马拉松比赛以中年为主的年龄结构。

四十岁的人，摆脱了初入职场的忙乱，度过了初为母父的慌张，事业即将走向巅峰，又未面临退休的诱惑。

像李执锐这样的退休选手在少数，但放在马拉松的参赛基数中，总有那么一些。其她选手们总会在她们身上投注更多关注，路过的时候彼此打个招呼是常见的事，有时候还会闲聊几句，然后再擦肩而过。

人人都是过客。

前面二十公里，李执锐跑得很轻松。在新的城市，有新的风景，还有周围一起奔跑的陌生人，足够多的景色供她游览，经过补给点的时候还有心情看一眼有什么样的特色小吃，再抓几个能量胶备用。

到三十公里上，李执锐渐渐觉得吃力，两条腿灌了铅似的，速度开始下降，330的兔子早已不见踪影，即使补充能量后速度稍有提升，仍有力不从心之感。这感觉在三十五公里时达到巅峰。什么美食，什么美景，什么陌生人，眼睛睁着，但已经不会看了，两条腿抡着，但已经不会跑了，只有大脑依然呆板地运行着，围绕着两个念头打转。

跑下去。

跑不动了。

在意志放弃之前，双腿率先罢工。李执锐察觉时，她已经停了下来，于是，所有的感官都回来了，她开始回忆十年前是不是也有这样的瞬间。

她撞墙了。

可大脑转得太慢，李执锐一时竟想不起曾经，只有眼前五公里，脑中一边叫嚣着“居然还有五公里”，一边又立刻反驳说：“只有最后五公里。”

可脚步却再迈不开了。一旦停下来，所有不适都涌上来。腋下在无数次摩擦中产生火辣辣的疼痛；两条腿泛着酸，充血令肌肉肿胀起来；脚底板磨得厉害，似乎起了水泡。身体发出警告的信号，即使努力倒腾两条腿，用了最快的速度走，在旁人眼里也像是磨蹭。

曾经被她超越的，如今慢慢超越了她。

她看着400的兔子匀速地离她远去，而前方的路仍看不到终点。

那个想法可耻地冒了出来。

你是个老人。即使做得不如旁人，也那么理所当然，何况你已经跑出这么远，即使走到终点，也超过绝大多数年轻人。

心里这样想着，可两条腿却顽强地执行着她的意志。

——不要停。

你的身体可以老，但心态不可以。你不能承认自己不行，如果承认了，那就真的老了。

一个又一个人从她身边跑过，一个又一个人在她身边停下，但没有人放弃。

脚下每一步都像从泥沼中拔出，而头上还顶着逐渐炽热的太阳。李执锐已经口干舌燥，但距离下一个补给点还有一些距离。

旁边忽然递来一根能量胶：“你需要吗？”

李执锐扭头，还没有说话，能量胶就递到了手上。

旁边的人停下步伐和她一起走，又递来一瓶水，问：“你撞墙了？”

李执锐点点头，收起能量胶，喝了口水，说：“你看起来还好。”

“我跑的次数多嘛。”对方说：“你看起来是个新手。”

李执锐笑了下：“怎么看出来的？”

“老手的话，不会撞得这么猛。”她说：“我刚开始跑的时候也是这样，一顿猛跑，就想要个好成绩。后来跑的次数多了，完赛的意义对我也不大了。我现在更喜欢跑步的过程。”她拍拍自己的腰包，笑道：“比如补给点的各种美食。”

李执锐由衷羡慕说：“你看起来很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