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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节(第2351-2400行) (48/99)

自此,连妈妈也没有了。

妈妈被人自绳套解下来,身体已冷。像哪天酷寒,她的手没遇上得胜哥的手之前,那么冷。

宙言不能说话,书也读不上。三年纪停学大半年,成绩差,留级重读。

夜里,听到爸爸号哭,一头四十五岁受伤的狗。

同村单眼叔来劝慰。单眼叔患白内障,他常说自己心水清,一目了然,是个占卜师,混口饭吃。

他道:“老梁,你一生种桃花,难道你不明白桃花吗?你娶兰香时,大她足足十六岁,我也预告你,桃花有正有邪,”墙里桃花“自然夫妻恩爱,”墙外桃花“也禁不住人家攀折。”沐浴桃花“有赤裸之象,”滚浪桃花“、”遍地桃花“、”泛水桃花“、”逆插桃花“——,轻者劫,重者杀。这是天意,不关你的事——”爸爸仍是很内疚,无法复原。

小桃问:“而你是怎么复原的呢?”宙言说:“因为主。”宙言的小学、中学阶段,都是整个新界最沉默自闭的学生,不喜欢同人交往,不提家事。天天回去种花,耗尽他的心思。

是教会的义工启导他读经,听道、信主。重拾自信,重新做人。

他们围了一个大圆圈。“围契”,大团圆似地。本来抗拒的他坐下来,仍然紧闭着嘴巴。

但不说话,便唱诗歌吧;不唱,也可以听,欣赏。他们唱着,发出谦卑轻柔的歌声。他们祈祷。没有人逼任何人把心中的痛楚说出来,但总有一双暖手把伤痕抚慰,令他很舒畅,和安全。

有两个义工很有默契地,让他明白:“若有人在基督里,他就是新造的人。旧事已过,都变成新的了。”他们都是不动声色的医生。他重生了。主有一百只羊,自己是离群的那只,即使九十九只羊都回到身边,主非要找到他!——终于,宙言忠诚地,跟随主的脚踪。

前所未有的平安。

他仍然寂寞,但不孤单。

“寂寞”跟“孤单”是不同的。他知道。

(我靠着那加给我力量的,凡事都能做。)

宙言忽然悲从中来。

他望着小桃苍白中一点绯红的脸,眼皮深摺隐着一点媚态的眼睛。小桃是他生命中不速之客,带来阵阵叫人舒适放恣的香,不是妈妈的兰香,是桃香。

“我不能背叛我信奉的主。”小桃在被窝中紧搂着他,伏在他胸前,吻着他。他体内有激烈的膨胀,有生命跃动。他闷哼一声,如同失去语言的能力。如在情海漂流,登陆无望,前所未有的畏惧和欢乐交织。他的渴想、迷失,都无力自控,不能自拔——

(你要在言语、行为、爱心、信心、清洁上,都作信徒的榜样)

小桃在他耳畔,发出低吟:“我也懂圣经。”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不是嫉妒,不自夸,不张狂,不作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是盼望,凡事忍耐——“——爱就是爱,是莫名其妙,不可理喻的。”

(你不可像同女子交合那样地,同一个男人交合。却是邪恶,应被处死,与谋杀、巫术同罪。)

宙言在挣扎。心灵坚固,肉体软弱。

“小桃,为什么你是男子?为什么你是一个妖精?为什么你要害我陷入邪道?——”小桃听得宙言这样说,心中一阵委屈:“难道不能说是你害我,叫我修不成正果吗?”小桃并没有隐瞒他的身份。——他不是人。

“你不要害怕,我实在是一个桃花精。”那天,当宙言得悉真相,骇然退后:“我是基督徒,你不要来魅惑我!”小桃不语。

“为什么桃花精不是女子?竟然是男子?太奇怪了!”小桃失笑:“桃树有雌雄,正如人分了男女。——根据人类的或然率,你遇上雄的桃花精,同遇上雌的,机会是一半一半。在人世间,同你有缘的人,男女也是一半一半,这有什么好奇怪的?真有分别吗?”是怎么遇上的呢?每年农历十二月,是种花人最忙的时候。大家都来新界挑拣年花。过年是大日子,去年好运,今年一定再买株桃花添运;去年倒霉的,则求转运。

宙言中学毕业后,继承了父业。一来不乐意到市区混在人群中打工,二来,妈妈上吊的事让爸爸一直内疚,这些年来,有十六年了,他酗酒、意兴阑珊。每当桃花盛开的时候,他在夜里哀哭。——有人说,那是兰香亡魂作祟。还不到三十的女人,也算是青春少亡。

爸爸提早衰老了,宙言是家中唯一的男孩子。他成了支柱。

他离哪个受惊的小男孩很远了。

是的,有一回,依稀见过得胜哥。

——在见过之前,听闻过。

得胜哥也没什么地方可去了。新界之大,难道容不下他吗?他的脑部受过重击震荡,手术后仍有积淤未清。他没有“追究”。但是,右手不大灵光。看不出来。可力气不够左手大,而左手的力气也不算大。

得胜哥当过搬运工人、看更。他高大健硕,中看不中用。他不能“得胜”,输给了小毛贼。——也许是当年“监守自盗”的报应。

每年年底,已经有不少善信和好奇的男女,到大埔林村许愿树和天后庙还神、祁福、许愿——。

他们先跟小贩买份金银衣纸和香烛,然后围绕大树干烧香,许下心愿,化掉衣纸。每人预备一份包括“百解”、“贵人衣”、“腰带”、“金帽”和“姻缘符”的“样样齐”宝碟,用绳子绑好一个橙,把所有的东西卷起来,成为一个“愿望”,便向大树上抛。

一、二、三,用力一抛!

如果能挂在树上,不跌下来,或悬在别人的绳上,也算许愿成功,有贵人扶助。——每人有三次机会。

三次不中,另买一份,再抛。希望在人间。

宙言在许愿树下见到一个似曾相识的,儿时的英雄大力士。

他不是来许愿。——他或许没有这力气了。

“得胜叔,你卖五元一份,”顶烂市“,我们怎么做生意?”一个阿婶向这个男人发出怨言。

另一个道:“你不赚也不要贱卖,破坏规矩呀!”“挨食——艰难——啊!”“你不卖回十元,我们商量过不准你来摆档的!”“算啦算啦,”有小贩过来做好做歹:“让他挣碗饭吃。”宙言见到“得胜叔”(他已经不再是“得胜哥”了)半边不大平衡的身子,左右不大对称的粗大的手。他说话也不流利(宙言自己甚至不能言语),嘴角挂着口水。

他回头见到宙言,好似忘记,原来“记得”。

他喊:“小——少爷?宙言——?”他变成这样,是爸爸的错?抑或他自己的错?抑或女人的错?大半生过去了。

他眼中没有爱恨,也没有前尘。

——多么幸福原来他是“选择性”的记得某些人脸,却忘掉其他。如同已失去的雄风,一年一年的,他活着。似乎活的还可以,因为一年一年的,都有来许愿的人,树不死,他们就可以生。

除非政府立例驱赶,禁止摆卖。砸掉他们饭碗。

宙言回家了。

冬天是魔季。

桃花便是晕淡在半空的血色,但又永远褪不掉。

宙言属兔,他二十四了。五尺十。沉默、扎实。人们发觉他没怎么交女朋友。邻村的女孩都听过这个全新界最年轻的话望的故事,借故来看他的花。自己家都种花,怎么会是顾客?所以多半是来看人。顺便请教栽花的心得。宙言不多言,没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