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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8节(第20351-20400行) (408/421)
更令人玩味的是,苏潋也不遮遮掩掩,只要有人问起,她就大大方方地自报家门,说自己是千虹赌坊那位大当家的未婚妻,消息传到任随云耳中时,他差点将饮下的一口茶喷出来。
赌坊里的兄弟们起先还想去医馆起哄捣乱,后来却发现苏潋不仅脾气耐心好,医术更是一流,许多兄弟的旧伤顽疾都被她一手治愈好,她有恩于众人,却毫不揽功,还是照样分文不收,只是偶尔会让赌坊的兄弟帮忙看火煎药,做些琐碎的小事来回报。
在赌坊里浸淫了小半辈子的一群人,放下骰子,拿起药罐,帮着跑腿打杂,治病救人,久而久之,竟然也乐在其中,没想到这番滋味也还不赖?
苏潋的好名声也传了出去,周围的老百姓纷纷赞她菩萨心肠,还给她取了个「药仙娘娘」的雅号。
日子长了,不知不觉间,连千虹赌坊都有大半人被苏潋「收服」,相熟之后,甚至还会有人大着胆子开玩笑调侃,叫她一声「小嫂子」。
这般情势下,即便任随云再不想见到苏潋,也不得不「出面」了。
他在一个寻常的黄昏踏入了药馆的后院,彼时苏潋正在院里晒着草药,金色的夕阳笼罩着她清隽纤秀的身影,晚风拂起她的衣袂发梢,那场面似极了一副温柔静好的画卷。
任随云站在斜阳中,竟有一瞬间的恍惚,好像透过缱绻浮动的微光,依稀间又看到了当年淮城里,那个成天跟在他身后,浅笑倩兮的小姑娘。
漫漫岁月里,好像什么都改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变。
或许因为她站在那,才让他觉得,这一刻,他还真真切切活在这个世上,还能触摸到一线明亮柔和的天光——
还能给他一丝错觉,他也还是当年淮城街头,那个光芒耀眼,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琢玉郎」。
「随云哥哥!」
少女惊喜的一声唤回了任随云的心神,暮色四合下,两人衣袂翩飞,遥遥相望,天地间好像刹那静止了一般。
任随云不知沉默了多久,才沙哑着喉头低沉道:「不要再做这些徒劳无功的蠢事了,我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你趁早离开这里吧,否则再纠缠下去,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说完,他拖着一瘸一拐的腿,转身就想要离去,却又被身后那个执拗的声音叫住了,「我不会走的,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你,我哪儿也不去!」
任随云深吸口气,回过头,对上了那双倔强的眼眸,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真当自己是『药仙娘娘』了?想用那可笑无比的善心,来感化我们这些无恶不作的坏人吗?」
「你不是坏人,你是我的……」
「不,我是!包括你救的那些老赖赌徒,还有上回那个出老千的小子,通通都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任随云厉声打断了苏潋,他目光灼灼,在风中冷笑道:「你知不知道,那人家中只有一个年迈多病的奶奶了,他把老人最后的救命药钱都拿来赌了,这样的人根本六亲不认,毫无人性了,不值得你同情,你懂不懂?」
「还有我……」任随云握住了手心,直视着苏潋缓缓道:「我现在叫厉云,是千虹赌坊的大当家,是比那些赌棍还要坏上百倍的恶人,你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根本不值得!」
他昂起头,试图让眼前天真的少女看得清清楚楚,那张曾经丰神俊秀的脸上,如今贯穿着一道长长的疤痕,在夕阳的笼罩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峻沧桑。
可这却丝毫没有吓退苏潋,反而令她眸中波光闪烁,一步步走近,心疼地喃喃道:「随云哥哥,你一定吃了很多苦……」
她身子颤抖着,水雾弥漫了眼眶,每个字都敲击在任随云心头:「虽然我不知道当年淮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不管你变成什么模样,你在我心底,都永远是淮城里那个心地善良,救我于危难中,教我读书写字,给了我一段新人生的随云哥哥。」
「我绝不会离开这,离开你,我要一直陪在你身边,我还要治好你脸上的疤痕,治好你受伤的那条腿,你就让我试一试……」
「够了!」任随云一声喝住了苏潋,他胸膛起伏着,眼眶也遽然泛红,却仍是在风中狠狠道:「收收你泛滥过头的善心吧!你可知我手上沾了多少鲜血,连我这样的大恶人都想要救赎,你怎配做一个医者?」
苏潋停在了任随云身前几步之处,晚风扬起她的长发裙角,她目光温柔地注视着任随云,一字一句坚定地回荡在天地间——
「行医问药,先为人,再为医者,先医所爱之人,才能医天下之人。」
(五)
长痛不如短痛,就在任随云狠下心来,想直接粗暴地赶走苏潋时,小医馆里却引来了一场无妄之灾!
确切地说,是任随云的仇家寻上门了,想拿苏潋要挟他,毕竟在外头流传的风言风语里,苏潋可是千虹赌坊大当家的「未婚妻」!
所幸任随云眼线遍布,领着赌坊一帮兄弟及时赶来,在院中拦下了那伙恶徒,两帮人剑拔弩张,新仇旧恨一起算,打得不可开交。
苏潋何曾见过这样的江湖场面,一片混乱中,她不及躲避,迎面只对上一把寒光凛冽的长刀,身后是任随云划破半空的一声:「阿潋闪开!」
大风猎猎,热血飞溅,苏潋甚至都还未看清那道袭来的刀光时,整个人就已经被卷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任随云将她护得严严实实,自己却闷哼一声,生生用后背替她挡下了这一刀!
「随云哥哥!」
苏潋浑身剧颤,只摸到一手粘稠的血液,任随云漆黑的眸中映出她慌乱的一张脸,他呼吸灼热,抬起手似乎想要安抚她,却最终煞白着脸倒在她肩头,只来得及在她耳边说了最后一句话:「阿潋,别怕,我在……」
苏潋心头大震,泪水夺眶而出,刹那间似乎又回到了当年淮城,那么多个雷声轰鸣的夜晚,她害怕得睡不着,赤着脚瑟瑟发抖地去敲他的房门,每回他都会为她披上自己的衣裳,温柔地安抚她,告诉她,阿潋,别怕,有他在。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再次听到这熟悉的称呼和安抚,感受到这久违的温暖怀抱,苏潋终于再也忍不住,泪如雨下,搂紧了怀中昏迷的任随云——
她永远不要再松开手,永远不要再失去他!
一场意外的血战,令任随云重伤在床,却所幸没有性命之忧,在苏潋与赌坊众人的坚持下,他不得不暂时在医馆住了下来,养伤恢复身体。
那帮寻仇的恶徒被尽数收拾,医馆外也多了层层看守,绝不会再让类似的事情发生,苏潋每日唯一要做的,就是好好安心照顾任随云,让他快点痊愈起来。
或许也算「因祸得福」,若非这次受伤,苏潋也没办法守在任随云床边,再次这样近地触摸到他。
她喂他喝药,忽然轻轻开口:「那天你唤我『阿潋』了。」
任随云一怔,长长的睫毛颤了颤,苏潋抿起唇,眼里漾出柔软的笑意:「还不承认你是我的随云哥哥吗?」
她话中透着一股小姑娘的俏皮和得意,任随云却默然许久,偏过头去,好半晌才闷闷地哼出一句:「药太苦,我不喝了。」
他难得露出这副模样,就像个受了欺负,同苏潋闹别扭的孩童般,逗得苏潋忍俊不禁:「行行行,我不提就是了,你快把药喝了吧,厉大当家!」
日子一天天过去,除了任随云背后的刀伤之外,苏潋还开始为他医治脸上的伤疤和腿伤,任随云起初百般拒绝,却因身子虚弱无力「反抗」苏潋,赌坊的兄弟们也使唤不动,个个装作听不见他的命令,反而热心地帮苏潋看火煎药,忙上忙下。
任随云躺在床上,终是认了命,正所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只能任苏潋摆布了。
脸上的伤疤和腿伤都是陈年旧伤了,即便苏潋医术出神入化,治起来也颇为棘手,但她却毫不气馁,一次次在床边坚定道:「随云哥哥,你信我,我一定能将你医好!」
对于这些旧伤的由来,以及当年淮城那段往事,苏潋怎么也问不出来,她索性也不再探究了,只要任随云还好好地活在她眼前,过去的都不重要了。
她只是会在他伤势一天天好起来时,轻抚着他渐渐恢复如初的脸庞,在他床边小声地开口:「随云哥哥,等治好了你的伤,你就跟我成亲好不好?」
说这话时,苏潋一双眼眸亮晶晶的,没有丝毫羞赧和胆怯,任随云却是红了半边脸,又扭过了头去:「不害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