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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节(第6001-6050行) (121/421)
她长睫微颤,第一反应是去查看背上的包袱,确认无事后,才抿了抿唇,望了护卫许久,拍拍身上的雪,一句话也未多说,抱着包袱站到一旁,开始漫长的等待。
包袱里是父亲的骨灰坛,以及关闭武馆剩下的所有积蓄,她抬头望着浩浩长空,只将手中的檀木扇握得紧紧的。
那扇柄泛黄,轮廓古旧典雅,根根扇骨都透着斑驳的年头。
她跋山涉水,千里迢迢而来,只为扇面上的八个字——
崇西宣仪,琴瑟永鸣。
崇西,许崇西,许家最小的儿子。
三个月前,她父亲叫日本人活活打死,她受父遗命,来到川城这许公馆,只为投奔她的夫家,找到她那从未谋过面的未婚夫。
许崇西。
纪左扬撑伞出来之时,恰好撞见门外那一派喧闹的场景。
几个平日里跟着许崇西厮混的公子哥儿,笑得唯恐天下不乱,团团包围中只听到许崇西那拔高八度的声音。
「疯婆子想嫁人想疯了吧?谁和你定亲了,也不拿块镜子照照,少在这胡搅蛮缠,别耽误小爷去听戏!」
一片推搡中,忽地响起瓷罐坠地的声音,紧接着是许崇西气急败坏,甩首跺脚「呸呸呸」的骂声。
「这什么玩意儿,弄小爷一身……」
雪地中央,衣裳单薄的少女慌乱地拢起碎瓷,扭头间血红了双眼:「你,你把我爹的骨灰坛砸碎了!」
「骨灰!」许崇西瞪大眼,往身上拍得更使劲了:「这流年不利的,死人的骨灰弄一身,太他奶奶的晦气了,哥几个赶紧的,咱一起去澡堂里泡泡,顺便把凤仙楼里那唱曲的头牌也叫来……」
他骂骂咧咧着,在一群公子哥的簇拥下,头也不回地远去,只留下原地手忙脚乱的少女,跪在大雪中收拢着骨灰,满脸泪痕地生怕被寒风吹走。
那恐怕是孟宣仪一生之中最狼狈无助的时刻,她从小习武,被当成男孩子来教养,极少落泪,可短短三个月里,天翻地覆,家破人亡,她不仅奈何不了日本豺狼,竟连父亲的骨灰也保全不住。
茫茫世间,冷风寒雪,没有光没有希望,只有透入骨髓的凉。
就在满腔绝望,悲愤至极时,一把伞罩过她头顶,遮住了漫天风雪。
她抬首,只对上一双清冽至极的眸,雪花落在他长睫,画面宛如定格,她在他漆黑的瞳孔中望见了怔然的自己。
一瞬间,天地无声,飞絮寂寂,只有寒风掠过耳畔,拂动衣袂发梢。
少年蹲下,脱下披风,一把捞起雪地里那碎掉的骨灰坛,递到她怀里,温柔了眉眼。
他开口,逐字逐句:「姑娘可是孟家故人,宣仪小妹?」
(二)
后来纪左扬告诉孟宣仪,许孟两家还在京城里当差时,他曾抱她在手里过,那时他也还是个小小孩童,抱着襁褓中的她犹如抱个玩具般,满眼的新奇。
等到清朝覆灭,他随许家搬离京城时,她尚未及他腰间,咿咿呀呀的话都说不全,却知道扭着小屁股跟在马车后头哭,哭得他连连回头,都不忍心离去了。
只是这些泛黄片段尘封在岁月中,太过于久远,孟宣仪大概自己都忘记了。
「你是我的……左扬哥哥?」
许公馆里,灯火通明,洗净一身狼狈的孟宣仪,披散着长发,抓住纪左扬的一双手颤抖起来,在得到他又一次点头肯定后,她终于红了双眼,一把扑入他怀里,泪水夺眶而出。
「左扬哥哥,我还以为,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多年之后,故人重逢,有什么比这个还要来得更激动欣喜的呢?
孟宣仪紧紧抱住纪左扬,身子颤抖间,终是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温暖。
人世一番打转,至亲离逝,家族凋零,她孑然一人,孤苦伶仃,还以为天地间一无所有之际,她的左扬哥哥居然又会出现在她眼前,让她有种如遇亲人,再也不愿松开双手之感。
「我爹,我爹被日本人害死了,武馆也被那群豺狼砸了,他们索要拳法不成,便恼羞成怒……」
有太多的悲愤想要诉之于口,但就在孟宣仪泣不成声时,门口不知站了多久的许崇西,双手抚掌,一步步走了进来。
「哟,好精彩的苦情戏……这就抱上了,纪副官魅力不浅呀?」
他笑得无赖,在孟宣仪赶紧抹泪分开后,上下打量了她好几圈,啧啧地得出结论:「姿色平平,没胸没屁股,也没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想来纪副官的要求也不高嘛,放着大鱼大肉不要,居然好这种萝卜青菜?」
孟宣仪泪眼一瞪:「你胡说些什么……」
许崇西却理也不理她,手一挥,只望着纪左扬冷笑:
「只是小爷丑话说在前头,故人也好,情妹妹也罢,你纪副官怜香惜玉我管不着,可现下老爷子不在馆中,你私自作主,把这种不三不四,来历不明的人随意带进公馆,若出了什么差子,你区区一个副官担得起吗?」
他话音还未落,孟宣仪已然怒了:「满嘴放屁,我明明是来找你的,我有信物!」
许崇西好笑地一哼:「就那把破扇子?少来糊弄小爷了!」
孟宣仪愈怒,还待再理论,纪左扬已经拉住她,将她护在了身后。
他面向许崇西,微微颔首,不卑不亢。
「担得起担不起,等大帅回来了,六弟自然就会知道了。」
这声「六弟」一出口,许崇西便像被踩着尾巴的猫一般,恶狠狠地道:「谁是你六弟?别以为父亲认了你做义子,你还真就蹬鼻子上脸,能在小爷面前拿腔作势,充什么哥哥的架子了!」
他恨恨一哼:「我呸,你纪左扬何德何能,充其量也就是我许公馆里养的一条狗!」
一番羞辱听得纪左扬还未怎么样,孟宣仪已是脸色煞白,怒不可遏地捏住拳头就想上前,却被纪左扬一抬手拦了下来。
他淡淡地掀了掀眼帘,若无其事般,对着许崇西微扬了唇角。
「六少说的是,大帅戎马一生,按理说虎父当无犬子,可见左扬与六少都何其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