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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节(第6501-6550行) (131/421)

千岫赶去时,残阳如血,草木肃杀,风中都飘着血腥的味道,顾衡深头破血流地倒在地上。

千岫的泪水瞬时夺眶而出,她一路飞奔而来,脸上的面纱早就被风吹去,她却根本无暇顾及这么多了,眼中只能望见那身染血的白衣。

她一下扑到他身旁,颤抖着手将他抱入怀中:「公子,公子……」

泪水滑过那张清丽的脸庞,千岫自己都没有发现,她露出的一张脸,一丝粗陋的疤痕都没有了,白皙如雪,光滑无暇,就像一块散发着温润光芒的美玉般。

顾衡深在半昏半醒间,听见有人唤他,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看见一张绝美动人的面容,他嘴唇翕动着,下意识想叫出那个名字:「千岫?」

只是他没能喊出来,身子便再也支撑不住,头一偏,倒在了那个柔软的怀中。

「公子!」

千岫泪眼朦胧,再不迟疑,手心散发出碧绿的幽光,抵住顾衡深的胸口,将暖意源源不断地传入他体内。

日头一点点落下,她灵秀绝美的一张脸,在风中慢慢又浮出了坑坑洼洼的疤痕,像癞蛤蟆的皮一样,手臂与背上也隐隐作疼,现出丑陋的原形,千岫清晰地看见自己可怖的变化,呼吸一窒。

那么多时日的修炼,那么久的期盼,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她手心颤动不已,却依旧散发着碧绿的光芒,没有停止过那股暖意的输送,她抱紧着怀中的白衣,贴着他的脸颊,呢喃道:「小公子,只要你没事,只要你没事就好……」

哪怕耗尽她一身功力,她也不在乎,只要能救回她的公子,让她付出一切,她都甘之如饴。

一波波的输送下,顾衡深的身子渐渐暖了过来,气息也平稳均匀起来,千岫手心微颤,碧光慢慢淡去,松了口气,自己眼前却模糊起来……

远处有人影靠近,一个小丫鬟惊声道:「小姐,快看,地上躺了一个人!」

一道倩影如清风徐来,雪肤墨发,美丽动人,声音更是温柔如水:「快将他扶起,他似乎受了不小的伤……」

主仆二人全身心都放在了昏迷的顾衡深身上,丝毫没有注意到,他身旁草丛间,还伏着一只虚弱的小青蛙,周身散发着淡淡的碧光。

像是回到五年前的那场渡劫,全身锥心刺骨的疼痛,眼睛都睁不开,只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如困梦魇。

梦里没有光,没有暖意,没有那道白衣,天大地大,只剩她孤零零的一人。

「小公子,小公子……」

寂寂的山野之中,无人听到那弱小生灵心底的呼唤,夜冷月寒,风一吹,草丛中碧光茫茫,孤影伶仃。

(五)

世间之事,总是无巧不成书,将顾衡深救回去的那位千金小姐,名唤徐婧瑶,竟然正是城里徐老板的掌上明珠。

她随父亲常年游历在外,恰逢母亲祭日才回到家乡悼念,没想到就这样在西郊处,因缘巧合地救下了顾衡深。

而更巧的地方在于,顾衡深与徐婧瑶都不会想到,她的模样身形竟与千岫有八分相似,尤其是那张白皙如雪,清婉柔美的面容。

顾衡深醒来后,徐婧瑶正坐在床头,端着药碗准备喂他,他望着她,想起昏迷前最后望见的那张脸,不由有些怔忪:「救我的人……是你?」

徐婧瑶抿嘴而笑,声音温柔:「还好顺路,顾公子无碍就好,我已经派人通知了顾府,他们稍晚一些便会来接顾公子。」

徐府的小丫鬟正好踏门进来,俏生生打趣道:「还接什么,在我们小姐这把伤养好了再走也不迟呀……」

徐婧瑶脸上一红,忙道:「顾公子别听她瞎说。」

顾衡深望着那张羞赧的清美面容,微微一笑:「多谢小姐相救。」

徐婧瑶脸上的红晕更深了,即便极力掩饰,但女儿家的心事却仍是展露无遗。

顾衡深靠在床头,盯着她的模样,那一颦一笑似乎与另一张脸重叠了起来,他一时有些恍惚,脑中隐隐约约有个声音盘桓着:「小公子,小公子……」

那双浅碧色的眼眸渐渐在心头浮现出来,泛着莹莹泪光,挥之不去。

顾衡深握紧了双手,从没有一刻这么迫切地想要见到千岫。

回到顾府后,他却才知道,千岫不见了。

整个人像凭空消失了般,等到他料理完了西郊遭人暗算的事情后,她也没有出现,倒是那几日,徐婧瑶来得勤快,每天黄昏时都会提着自己亲手炖的补汤登门,守在顾衡深旁边,看着他一口口喝下去,对他关心得无微不至。

终于,在又一个暮色四合的黄昏,千岫回来了。

那天顾衡深在玉行处理账本到了深夜,回府时才知道这个消息,他心中激动难言,所有疲倦一扫而光,喜出望外地便朝千岫房中奔去。

他一颗心狂跳不止,也顾不上礼节了,只一把推开了房门:「千岫,千岫你去哪了?担心死我了,那天在西郊是不是你……」

声音戛然而止,屏风后的那道纤秀身影慌乱不已,想要遮掩住身子却已经来不及了。

房里水雾缭绕,木桶中的人若隐若现,幽绿的温水包裹住那具粗陋不堪的身体,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她坑坑洼洼的一张脸完全藏不住,就这样第一次暴露在了那身白衣面前——

「这,这是什么?」

顾衡深全身颤抖着,脸色煞白,难以置信,水中的千岫猛地低下头,紧紧抱住身子,带着慌乱的哭腔道:「别,别看我,求求你别看我……」

那大块大块的癞蛤蟆皮,诡异骇人的绿色光芒,强烈地冲击着顾衡深的眼眸,他终于忍不住,几步踉跄奔了出去,扶着门边,剧烈地呕吐了起来。

屋里热气缭绕的木桶中,千岫的双手一颤,身子在水中陡然一僵,像冰封住的一座雕像,久久未动。

明明热水温暖地包裹住她全身,她却只觉得冷,一阵发自心底,遍布四肢,深入骨髓的冷。

泪水滑过粗陋不平的一张脸,轻轻地坠入木桶中,在水面上无声地漾开一圈又一圈。

(六)

顾衡深对千岫的态度,一夕之间,陡然改变。

他望着那对浅碧色的眼眸,无论如何也叫不出那声「小青蛙」,只是隔着屏风,对千岫道:「小时候的事情,已经过去了,相伴之情也好,救命之恩也罢,你都不用太记在心上了……」

顿了顿,一字一句,极轻极缓:「人与妖,终归是殊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