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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第351-400行) (8/421)

第三条,卫华泽一开始并没有告诉阿沁,但很快,阿沁就在撕心裂肺的痛苦中知道了。

那时她和卫华泽刚举行完大婚,一夜缠绵后,卫华泽抱着她说了好多好多的话,外头冷风轻拍窗棂,屋内暖烟缭绕,他们心跳挨着心跳,感受着彼此的气息。

「阿苏,我觉得我们现在终于有了家,以后家里还会有我们的孩子,孩子一多,那样家就更像家了,你说是不是?」

阿沁依偎在卫华泽怀里,手指缠绕着发丝,声音轻轻,却又满怀憧憬,憧憬得眼角眉梢都藏不住笑意。

卫华泽没吭声,只是搂紧她,重重地点头,却有什么落在她耳后,温热了她一下,她抬头望去,沉沉黑暗中看不清卫华泽的脸,只能感受到他氤氲的呼吸。

「阿苏。」

她有些慌乱地叫他,伸手想抚向他,却被他凌空捉住了手,他将她的手贴在唇边,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吻着。

他说,声音低沉模糊,像从天边传来:「嗯,我们会有家的,安心睡吧,会有家的……」

后来阿沁在一遍遍的回想中,暮然明白,那落在她耳后的应该是泪,滚烫而无声的泪。

她的美梦只做了一夜,当天方既白时,宫人送来了一碗药,一碗黑如墨汁的药。

她从没有那么绝望害怕过,她拼命地挣扎,拼命地哭喊,她不顾一切地求他:「我不想喝,阿苏我不想喝,我想要孩子,我想要家……」

可卫华泽毫无所动,他只是紧紧捏住她的下巴,眼含泪光,强行将那碗药全部灌入了她嘴里。

啪的一声,空空的药碗被砸了出去,一地碎瓷,她也跌落在床,像个再也不会动的木偶娃娃。

她终于知道第三个交换的条件是什么了。

她再也无法生育,她终生都失去了做母亲的能力,她这辈子也不可能拥有一个完整的家了。

卫华泽在身后拥住她,泪流不止,痛彻心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那老贼太精明,他说绝不允许一个小乞儿生下龙裔,太子只能由他归家真正的孙女诞下,我不想失去你,我别无办法,阿沁你别怪我……」

(四)

「这个男人太自私了。」

韦子七当时听得直摇头,坐在轮椅上的归长乐却笑了笑:「是,他是很自私,但我没有怪过他,因为我知道,我的阿苏也很可怜。」

是啊,堂堂七尺男儿哭得像个孩子,抱住她怎么也不肯撒手。

「你打我吧,你骂我吧,可我真的不想失去你,我从小到大经历得太多,我如履薄冰走到今天这一步,我已经没有亲人,我谁也不相信,谁也不在乎,只有你,唯一能给我温暖的就只有你了,这深宫太可怕,你别扔下我一个人,你等等我,等我强大起来,我会给你一个真正的家的……」

月影摇曳,风吹庭院,韦子七在归长乐的回忆中无限唏嘘,却忽然像想起什么,紧盯住她的双腿,神情古怪:

「你别跟我说这双腿也是他打断的?为了防止你逃跑?」

归长乐脸色苍白,发丝在风中飞扬,她摇了摇头,握紧轮椅幽幽开口:「不,这双腿是我自己造成的,因为我后来的确逃了,但没逃掉,代价便是付出一双腿。」

丰德二十九年,皇家狩猎场上,阿沁想要逃走。

她已经忍受不住了,皇宫就像个困住她的大铁笼,她处处受到束缚,受到暗害,那个她名义上的「妹妹」柔妃,更是天天巴不得她死掉,她常常从噩梦中惊醒,再没睡过一天好觉。

而她曾经相依为命的阿苏也仿佛渐行渐远,他不再是破庙里的小乞儿,他是东穆天子卫华泽,他要做的事情有太多了,他要暗中培养势力,要丰满羽翼,要斗倒丞相归汝荣,他要再不受人牵制,要做到真正的君临天下。

但这些,通通不是阿沁想要的,她怀念曾经与阿苏待过七年的那个破庙,但阿苏已经变成卫帝了,他给她送金银首饰,送绫罗绸缎,可他根本不知道她到底想要什么,他只是一味地将她捆绑在他身边,丝毫不顾忌她的感受。

自由,阿沁想要自由,她怀念宫墙外无拘无束的风,她要逃。

终于,丰德二十九年,在那次狩猎场上,她找到了机会,她半夜偷偷出了帷帐,骑上了暗中备好的马匹。

可天意弄人,那是匹疯马,不仅没带她逃出去,反而横冲直撞,惊动了所有人。

最可怕是柔妃先发现了她,她命侍卫将她团团围住,狠厉一笑,竟是要趁卫华泽还未赶来,将错就错,将她当作刺客当场射杀。

她受惊之中摔下了马,摔断了一双腿,却捡回了一条命,躲过了致命的一箭。

后来的记忆就变得模糊了,整个世界都是血淋淋的,她被人抱起,昏沉中只听到卫华泽的嘶声凄唤:「让开,全部给朕让开!太医,太医在哪里……」

她勾住他的脖颈,人像沉在海水里,浑身没有一处不在痛,衣裳都湿透,却一时分不清是自己的血,还是他的泪。

回宫后,卫华泽替她请了最好的名医,用了最昂贵的药材,养伤的日子里,柔妃一反常态,许是心虚,竟然天天来看她。

但她的腿时好时坏,反反复复,一直没能痊愈,直到查来查去,终于查到了根源——

居然是柔妃每天佩戴的香囊,那里面装着南疆奇香,有安神之效,但如果人身上有伤口,那香便是致命毒药,它能使患处一直溃烂,伤口反反复复,怎样也无法愈合!

多么毒辣的招数,阿沁简直想都不敢想,彻底崩溃中才霍然明白,为什么柔妃会一反常态,每天都过来看她,那哪里是什么好意,她不过是在一天天毒害她!

可是等到发现时已经晚了,她一双腿彻底废掉了,她在卫华泽怀里哭得几近昏厥,她不停地喊他:「阿苏,阿苏……」

但卫华泽唯一能做的只有抱紧她,再抱紧她,像以往无数次一样,无论柔妃对她做了什么,他都无能为力,只能将恨与泪水吞进肚里,一次次咬牙哽咽地对她道:

「等等朕,你再等等朕,等朕再强大一些,朕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她不知道那一天何时会到来,但她从来没有怪过他,即使怎样痛不欲生,怎样想要逃离,因为她知道,她的阿苏太苦了,他的痛苦一点也不比她少。

坐上轮椅后,她心如死灰,也不再想逃了,每天如行尸走肉般活着。

所幸在不久后,她渐渐找到了得以寄托余生的爱好——

酿酒。

对,远离纷争,在皇宫深处,卫华泽为她建的小小酒庄里,独自酿制各种各样的美酒,享受一个人的宁静。

她的性子也渐渐变了,或者说是曾经的阿沁已经死去,留下的只有那个不会笑,不会说话,目光幽幽,心如枯槁的皇后归长乐。

既然逃不出困住她的牢笼,那么余生,她只想与酒打交道,再不问世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