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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节(第3601-3650行) (73/197)
斑驳生锈的黑色铁门,贴着大红褪成暗粉的春联。
上联:事事如意大吉祥,下联:家家顺心永安康。
横批:家和万事兴。
撕开这幅寓意着家庭美好的对联,后面却是一起骇人听闻的命案。
张书秀今年四十三岁,十五岁时以三尿素袋苞米和一桶菜籽油,还有五百块钱人民币,被男人娶回家。听当地村民叙述,男人还有个弟弟,长得有几分像。兄弟两人穷,本来是打算合买一个媳妇。后来弟弟因合伙抢劫,过失杀人“进去”了,还在监狱服刑。
自此,她挨了近三十年的打,从不反抗,直到这一次。
三十七刀,刀刀致命。
一个连名字都不会写的农村妇女,用一把缺了口的菜刀,把丈夫的脖子砍得只剩层皮,连着摇摇欲坠的头。
我问她怕不怕。
她说不怕。
我问她刀起刀落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她苦笑着说,砍下去的时候,溅了满身热腾腾的血,恍惚间以为杀的是头羊。等看到他的脸,就觉得下一秒要活过来,头砍断了,也觉得他没死。
我问她,为什么这次没忍下去。
她低下头,沉默片刻,说:为了我的孩子。
孩子并不是张书秀的亲生孩子,是村里一户人家的遗子,一个乖巧懂事的男孩,张书秀收养了他。
据老师描述,他长得瘦小,很安静,不喜欢与人讲话,学习成绩很好,喜欢画画。
两年前,儿童基金会组织了一次乡村儿童健康体检活动,对这些生活在偏远农村的孩子,进行全方位身体检查。
当医生检查到男孩时,脸色一变。将情况如实告诉了男孩的班主任,是位年轻的驻村女教师。
女教师沿着山路走了半小时,一推开门,就见张书秀正被光膀的男人押在枣树上,皮带挥在她身上。
男人见有人来,松了手,笑呵呵地,“我教育我老婆呢,她不听话。”
张书秀将乱糟糟的头发扎好,粗布袖子抹了下流着血的嘴角。赶紧支了马扎,让老师坐。
女教师回头看了眼坐在门口喝酒,往她胸脯上瞅的男人,问张书秀能不能出去说。
张书秀领着女教师去了村后的湾边,听她说男孩病了,又听她讲了许多自己完全听不懂的词。
女教师顿了顿,换了种说法。
张书秀脸“唰”地苍白,终于懂了老师嘴中说的是“脏病”,急哭了问孩子怎么会染上“脏病”。
女教师让她注意孩子身边有什么人,特别注意她的丈夫,她先让孩子去自己的宿舍住。
张书秀嘴唇咬得发白,攥紧了生着疮的手。
女教师走后,张书秀从羊圈石头缝里,翻出藏了几年的八百块钱,又东凑西凑了二百块钱。包好一千块钱,缝在衣服里,领着十一岁的男孩,去了县城的医院。
县城的皮肤科医生能力有限,建议让他去市区的医院。
市医院的医生告诉张书秀,这种程度的伤害,至少已经持续三年。
张书秀哭了,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引得周围人频频注目。
男孩伸手抹去她脸上的泪,小声说:“大娘,别哭,我不疼的。”
医生见她经济条件有限,向医院争取了最大的优惠,做了激光烧灼。又给配了药方,让她照着单子去卫生院拿药输液。
治疗持续了一年的时间。
男孩不曾哭一声。
张书秀说,杀他没有做任何准备,拿起菜刀挥向他的上一秒,她还在给刚生产完的母羊熬南瓜粥。
我问她,是什么决定要杀了他的。
张书秀又不说话了。
我以为采访告一段落的时候,她“哇”的一声捂着眼哭了,泪水溢出粗糙的手的指缝。
她说她半夜喂完羊回来,看见男人颤着满身肥肉,进了男孩的屋子。
从监狱出来,我们又去了张书秀的家。
想见一见孩子。
张书秀入狱后,男孩送往当地的福利院,由原来那位女教师照顾。
女教师摇摇头,说他不会接受采访,还是请回吧。
我点点头,但没有急着走,有件张书秀拜托我们的事还没去做。
我和摄影老师去了村口的小卖铺,花了一块五买了瓶奶。本来想多买些,可老板娘说只剩下这一瓶。
我把它交给女教师,说这是张书秀托我们买给他的。
采访结束,我对着阳光伸了个懒腰。忽地嗅见一股清香,甚是好闻。
摄影老师将镜头对准村口旁那棵高大的树。
风吹过,白花像铃铛似的坠着,花瓣却不掉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