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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节(第2501-2550行) (51/81)
“想?”他自己都能听出话语的锐利。安德罗米达在阿坎姆斯的目光下不禁退缩,却看到后者摇了摇头,绷紧下颚。“挖出来就是了,”他说,屏幕上的赫拉库洛抽搐颤抖,扬声器继而传来一阵呜咽,“全都挖出来。”
卫队长转身离去。
阿米娜·菲尔正在监牢外等待,一旁是所塔罗小队的两名站岗卫兵。卫士们接到的命令是禁止任何人入内,并即刻驱离接近的无关人等,但他们没有为难泰拉禁卫本人的星语者。后者未经允许便从山阵而来,踏上不破真理号。这也不足为奇。阳光之下,罕有其他生灵能像这位女士一般触及如此之多的秘密。阿米娜·菲尔拄着一根黑银二色的长杖,站在阿坎姆斯眼前。
“女士。”他低头致意。
“哈斯卡尔之主。”她敬称回礼,话音由于年龄和疲惫嘶哑低喑。星语者昂起头颅,白发飘动有如被一股虚无之风扬起。“你申请觐见原体,我会带你去见他。”
“前往山阵?”
她点了点头,驼背走过廊道,长杖敲打甲板击出缓慢节奏。他们穿过护卫舰,穿过对接通道,登上山阵后又走了一个小时。舱室绵延,或挂满旌旗,或摆放石雕,早已逝去的英雄们投来沉默的注视。阿坎姆斯认识他们所有人,他见证了他们生活、奋战和牺牲的往事。骤然间卫队长感到莫名的孤独——他是一件遗物,遗自以石镌刻的逝者们的时代。
“你比我大一个多世纪。”阿米娜开口。同行之人数小时来的第一句话令阿坎姆斯惊讶不已,只能眨眼回应,而她继续说着,“我出生时,你已是领军的战士。当你高举军团的旗帜,我不过是个小女孩,在阿契美尼德帝国曾经的尘土中玩耍。等到我的视线被帝皇取走,我还是个姑娘,而你却已为帝国效力了一个多世纪。现在我们并肩而行——年长的战士,衰朽的老妪。”
“你在窥探我的思想。”他低吼道。
“是,”她坦承,“至少我看到了表层。”
“为什么?”
“睁着眼睛,自然会看到周围的世界。”阿米娜的叹息溢满疲惫。
“你从观察中得出了什么结论吗?”他问。
“年龄并非时间,而是侍奉的标志。”
“如你所言。”他答道。
他们又在沉默中缓行,二人的脚步和着阿米娜·菲尔的长杖。
多恩在主战略厅旁的一间小规划室里等着他们。阿坎姆斯注意到把守各处入口的哈斯卡尔卫士在让开通路前都等待着星语者的示意,而非他的。
我已非他们的一员,他意识到,一阵寒意攀上烧伤的脊背。本应如此,但感受却不如事实单纯。这就像……一道判决。
阿坎姆斯迈步而入,原体并未抬头。圆桌上的羊皮卷和数据板堆成整齐的岛屿。多恩身着盔甲,唯独卸下手铠,他右手拿着一套多脚卡尺,左手握着一支黄铜钢笔。原体的话语也投向了阿米娜·菲尔,而非卫队长。
“法厄同?”他开口,仿佛在阿坎姆斯唐突插入的讨论中自然抛出下一个问题。阿米娜·菲尔摇了摇头。
“没有消息,虽然这背后并无意义。”
“沉默总归意味着什么。”
“我们通过位于阿希拉的中继站联系法厄同,如果那处中继站出了问题……”
“无论是铸造世界沦陷,还是敌人占领了阿希拉中继站以蒙蔽我们,都很难不做最坏的推测。”
“我们会继续努力的,大人。”菲尔低头致意,随即拖着脚步离开舱室。多恩注视着笔尖下的羊皮纸,阿坎姆斯静静等待,感到时间随线条和数字的划动流逝。
“你损失了多少人?”多恩终于开口,抬头看向阿坎姆斯。
“四个。”阿坎姆斯回答,无须提问他便明白原体所指。突袭赫拉库洛庄园的任务已经过去了数个小时,但军团的一举一动皆在多恩的注视之下。“因炮艇坠毁损失三人,地面行动损失一人。”
“为了一个凡人,这代价真是沉重。”
“这项任务的计划和执行都有缺陷,过于仓促,未能考虑到针对突发可能的应变策略。”
“突击的目标呢?”多恩的声音冰冷而无情,转而埋首继续在羊皮纸上书写勾画。
“被关押于不破真理号,他……他正被审讯。”
“他给你答案了吗?”
“还没有,我主,但……”阿坎姆斯感到出口的话语已然枯竭。
多恩停笔,对上阿坎姆斯的目光,“那你到这来做什么?”
“这项任务,我主,它……它与我们的天性不符,它……它既不是我们训练预备的目标,也不是我们应当涉足的战争。”
多恩放下钢笔,站起身来。
“必要之举。”他说。
“这不是我们的使命,我们是征服者,我们是建设者,我们——”
“我们是抵御黑暗的最后防线。黑暗,阿坎姆斯,不是失败,而是吞噬所有过去和一切未来的黑暗。我们不能失败。”
“而我们眼下的必要之举……”
“卑鄙,可怕,”多恩松开卡尺,阿坎姆斯仿佛在原体眼中瞥见一瞬疲惫,“不可避免。”
“我主,这难道不是阿尔法军团才会说的话吗?胜利的结果比取胜的手段重要?这场战争有太多事情生于黑暗,我们能听到回声,看到地平线上的火光,可我们永远也不知道自己已经赢得或失去了什么。诚然,未知的一切中,砝码已然摆上灾难或生存的天平。胜败取决于此,但过程仍由我们掌握。帝国长存,可前提是我们做出了纯洁的选择。”
多恩紧盯阿坎姆斯,漆黑双眼久久注视,面无表情。
他想起了那名阿尔法军团战士投来的死者目光。我们了解你,我们了解你们所有人……
阿坎姆斯摇了摇头。
“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做?诸多针对我们的威胁之中,为何唯独这个需要如此关注保密?我越是推演任务本身,越是思考已经发生的事,就越找不到意义所在。一队阿尔法军团,十人,百人,他们能真正做到些什么?马卡多亲选的特工更擅长对付这些家伙。”
“因为我信任你,”多恩说道,“而我不需要理解。”
阿坎姆斯眨了眨眼,垂下脑袋。
“如您所愿。”他半转过身,离去之前又停下脚步。百年前原体提出的老问题升到嘴边。“您在害怕什么,我主?”
多恩沉默片刻,阿坎姆斯仿佛窥见原体面庞后的庞大思想震颤起来。他强行站定,稳住目光,即便跪下请求宽恕的本能正拉扯着他年迈的身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