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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节(第7801-7850行) (157/169)
君臣二人亦是多年未见,
光是讲凉州的发展大计就有源源不断的话题,
文照说到了西海制盐厂、大凉州酒厂以及正在兴建的凉州各郡小学,
姜望听得很是兴致勃勃,不过他最感兴趣的,
还是文照用走私分裂北戎,最终逼杀檀述耶的谋划。
“想不到,
只是把货物卖给北戎,竟能达到如此奇效。”姜望原本黯淡的眼瞳此刻隐隐亮起,
“既然我大宁产物广受欢迎,如今北戎平定,岂非能继续西进,仿旧朝事宜,将货物销往西域列国?”
“微臣正有此意。”文照道:“臣曾询问凉州本地的耄耋老人,北戎往西,便是贵霜帝国,贵霜帝国之侧,则是安息国,而再向西一路西进,有一大国,以大海为国之内湖,其国名为大秦。大秦国富饶异常,若能与彼通商,其收益或不下于精盐。”
一听到能赚大钱,姜望顿时兴起,他正欲开口细问,内里却又涌起一阵不适,再度剧烈咳嗽起来,一时咳得连肺腑都隐隐作痛。虞泽无声叹息,又是近上前去一顿服侍,待咳声平复,先前的兴致也已荡然无存,姜望恹恹一瞥下首文照担忧关切的神情,勉强笑了一笑,“这京中百官、满朝文武,也就只有长明懂朕的心意……只可惜陈近此番平定了太行山匪之乱,朕不好再问责于他,否则这大将军之位,朕其实属意于你。”
因大将军之位过于位高权重,本朝一直多由外戚担任,文照一时吃不准姜望是在试探还是画饼,但无论如何,谦虚与推却都是必要的环节。她立即俯首,恳切道:“臣终究年轻而少历练,陈大将军身为皇后兄长、皇长子亲舅,此前曾总揽凉州之战,大将军一职是当之无愧的。”
姜望却神情复杂,他欲言又止了很久,终于还是叹道:“你一向谨小慎微,从不与人争锋,有的人虚长你许多岁,却不懂得这个道理。”
文照还当是陈近在姜望面前告了自己的黑状,没曾想姜望竟恨恨地继续说:“你尚未回京时,陈近竟私下向朕进言,说皇长子已年过十三,为保国本,应立皇长子姜原为太子。更可恨的是,今文经学派一系的官员竟也集体上书,共推立太子一事……你说他们这是什么意思,盼着朕早日驾崩么?!”
其实若是对于一个正常皇帝而言,陈近和今文经学派的操作也算理所应当。大宁朝讲究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姜望和陈皇后无子,这立长的名分阖该落在大儿姜原头上。
但可惜,皇帝这种生物冷酷而自私,高高在上且目下无尘。一百个当皇帝的人里有九十九个多少沾点变态,剩下一个特别变态。
而姜望就是其中的大多数。
他虽宠爱陈贵人母子,但这种宠爱轻蔑而又浅薄,他最爱的其实只有他自己。
加之太子又是一个太为特殊的职业,他的未来看似有无限可能,但这种未来却建立在他君父的死亡之上。一旦太子确立,他的身边会迅速自动建立起一批效忠的太子党,而太子党们最期盼的会是什么呢——还不是盼着霸占皇位不肯放松的那个老登早日归西嘛!
姜望自觉春秋鼎盛,一旦修仙成功,说不定就能千秋万代,他岂能容忍自己的儿子拉拢着一群人日夜咒着自己早死呢?
文照太了解自己这位大领导的心思,好听话立即像流水一样脱口而出,“真是荒谬!陛下正值壮年,且如今凉、并二州皆定,北戎俯首,天下归心,国本如此稳定,何需着急立太子?出此言者必定心怀叵测!”
抢在前头拉踩完陈近,文照又忙不迭地表忠心,“立太子一事虽是国事,但亦是陛下家事。臣子们或可建议,却不能越俎代庖,否则便是失了臣子的本分。微臣只知效忠陛下,日后无论陛下立谁为太子,臣必定一力支持。”
还得是跟文照说话,姜望顿时就感觉舒服了许多,“长明的忠心朕一向了解,待你凉州刺史的任期一满,再回京城时,朕自有重赏。”
文照自然口呼万岁再三谢恩。
但其实,朝局发展到如今的地步,一时的高位与官职都不再是那么重要,洛京城中山雨欲来,所有的有心之人,都在暗自等到最终那一刻的到来。
而风暴的中心,南阳周氏长公子周梧的府邸,此刻却是风平浪静。
庭院中,丝竹袅袅,美姬们随着乐声翩然起舞,今日周梧做东,为得胜归来的陈近接风洗尘。他高抬贵手,亲自为陈近斟酒,“大将军,请。”
陈近心头压着沉甸甸的心事,并顾不上与周梧你来我往,兀自拿起酒盏就一饮而尽,惹得周梧暗自不快。但他到底是个敏锐之人,陈近虽什么都没说,但他还是察觉到,此番从并州回来之后,这个原本庸庸碌碌的大将军,好似有哪里变得不一样了。
到底是哪里不一样呢?
周梧之前曾召来曹栋细问,谁知曹栋那厮竟支支吾吾地说不明白,气得他赏了他两个耳光,今日又主动邀请陈近赴宴。
按照陈近往日的乡巴佬表现,他对于周梧的邀约本该感恩戴德,再一路大赞宴席之精致,舞姬姿色之绝伦,可出乎意料的,陈近今日异常沉默,除了必要的寒暄并未同周梧多言半句,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
难道是自以为在朝中站稳了脚跟,这就飘了?
周梧捏着酒盏,暗暗打量神情阴鸷的陈近。
不得不承认,如今周梧和陈近的地位有所变换,周梧仍是南阳周氏长公子,陈近仍是大将军,可周梧失了太常的官位,地位早已大不如前。面对面色不善的陈近,他也不得不放软了身段,温言道:“大将军此番彻底平定并州叛贼,有功于国,饶是那文照作尽跳梁小丑之态,也未能动摇大将军分毫,大将军实在不必为其忧心。”
“我并不是因为文照而忧心。”
陈近放下酒盏,冷不丁地开口:“我是在担忧我自己。”不待周梧追问,他便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向陛下进言立原儿为太子时,陛下勃然大怒,此事显然并不好做。”
“我已命今文经学派众员集体上书,”周梧道:“立皇长子为太子,名正言顺,纵使陛下不愿,也没有拒绝的理由。大将军再请陈贵人也出一把力,我有把握在文照卸任回京前,将此事敲定,只要……”
“我等不到那会儿了。”
陈近仰头猛喝一口酒,末了将酒盏用力掷于地上,砰的一声响,惊得众舞姬花容失色,舞步顿时凌乱。
周梧微微蹙眉,一摆手,庭院中乐师、舞姬顿时匆匆退去,散了个一干二净,只剩下周、陈二人。
“大将军,”周梧自幼被众星捧月长大,纵然为时局所迫不得不作出些小意姿态,但几次三番被下了面子,他终于也隐隐恼怒起来,“你此言何意?明明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为何就忽然按耐不住了?”
按照周梧的既定计划,是一面掏空皇帝的身子,一面稳住陈近的位置,再趁机推皇长子为太子。最好是太子刚立,皇帝就咔嚓驾崩,如果文照个搞事精那会儿正好还在凉州,就更是绝妙。
而眼下,根据宫里传出来的消息,姜望的身子已是一日不如一日,而陈近又立下并州战功,文照目前人虽在京城,但众人皆知她刺史任期未满,要不了多久还得回凉州。
天时地利人和皆有,如今正是立太子的好时机。只要太子一立,他再着人使些法子迅速掏空姜望仅剩下的那点底子,届时新帝登基,什么文照陆陵,统统都可以滚一边去,这天下终究还是捏在他们南阳周氏、他们今文经学派的手心里!
这计划如此完美,可陈近这个乡巴佬却突然说什么……什么等不到了?
真是晦气!
面对周梧赤裸裸的不满情绪,陈近却“咕叽”一声古怪地笑了,他扭过头静静地看着周梧,眼神分明很平静,周梧却感觉自己好似在被一只阴狠的猛兽于暗处窥伺,他渐渐的感到毛骨悚然,先前的恼怒也为惊惧所驱散。
“长公子此前有一句话说得不对。”陈近嘴角的弧度渐渐扩大,他凑到周梧的耳边低声道:“我并未平定并州叛贼。”
“那上千颗所谓山匪的脑袋,其实全都是问并州的黎庶们借用的。”
第116章
第一百一十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