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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7节(第44801-44850行) (897/898)

当年渡江的,未能渡江的,今日都来了。

鼓吹乐队,幡阵旗阵,仪仗威仪浩荡地上了南街之后,古水县百姓才见到了凤銮车驾。

凤车赤木镶翠,顶有金凤,两壁雕画日月神祗、凤凰于飞,谓之神女降世、有凤来仪。车驾四檐坠玉,帘绣云凤,霞旗秀木,威仪万千。凤车由礼官驾驭,八十驾士簇拥,宦官宫娥相随,神甲军护驾。

神甲军乃皇后亲卫军,虽仅千余众,却披戴神甲,身藏神兵,刀枪不入,削铁如泥。神甲之貌神秘,世人鲜见,而今为送皇后出嫁,侍卫军驾御骏马,尽戴神甲,伴驾左右,凤车仿佛行于在万丈金辉之中,威仪之盛,千古难见。

凤銮车驾后,扇麾仪仗壮势,属车八十一乘,备车千乘,送嫁仪仗足有八万余人!

待凤车驶过,百姓们数着属车后的嫁物,花瓶、花烛、香球、百结、交椅、青凉伞、画彩钱果、五男二女花扇等象征着百年好合、七子团圆等民间嫁娶吉件皆有,却不见妆合、照台、奁具、裙箱、衣匣、洗项、珠宝首饰、绫罗锦缎、金银宝器等嫁妆。

皇后并非未备嫁妆,而是那嫁妆仪仗抬不起——皇后的嫁妆乃鄂族四州八十五县城池!

去年大图皇帝退位献降,因降书上未盖鄂族神官大印,故而所献之地实为五州,而非九州。后来,圣上下旨受降,朝廷发兵平定五州,纳五州而建大齐,鄂族仍由皇后执政。今日,帝后大婚,大齐与鄂族结为一家,从今往后,四州依旧由皇后执政,但归入大齐帝国版图。从今往后,皇后掌大齐狱事,执鄂族之政,与圣上共治天下。

这是从古水县走出的女子,走出家乡近十载,归来身负四海名。

她脱胎官奴,生入贱籍,承事贱役,遭人忌避。一朝被迫离乡,从军西北,破奇案、救新军、战马匪、闯敌营。破地宫机关杀阵,立军功金殿受封,军中练兵,京城破案,智揭阴谋,替父报仇。南渡之后,授业传道,提点刑狱,问政淮州,定赈贷奇策,平岭南割据。后又潜入鄂族,闯天选大阵,复大图国业,化神女尊身,执鄂族之政。执政三载,废旧俗,立新法,兴农桑,开商道,建城郭,安民生,政绩斐然。她从一介民间仵作到大兴英睿都督,从南兴皇后到大图神官,一路行来,步步传奇。

而今,天下大定,帝后大婚,她自家乡出嫁,喜毯从后柴巷暮家小院儿的门口一路铺向汴都——圣上以百十里红妆、八万人仪仗相迎,这一场盛世大婚冠绝古今,后世怕也难以企及。

这世间只怕不会再有如此帝后了。

这天,晨阳照在城楼上的时候,古水县百姓山呼贺喜,跪送着凤驾仪仗行出了城门,沿着铺着红毯的官道向汴都古城行去。

这天,天下大赦,汴都城中百花盈道,万民夹迎,宫娥手执盛着五谷、福钱和宫果的花斗从宫门外一路排到了城门口。城门口,礼象披锦,武将护旗,禁宫十二卫自城门一路迎至三十里外,文臣穿戴朝服伴着天子卤簿候在飞桥上,听着御林卫一个时辰一报,直至傍晚,方才望见了凤驾仪仗。

漫天晚霞照着古道城郭,凤銮车驾在徐徐夏风里与天子玉辂相会于虹桥之上,礼象齐鸣,鼓乐大奏,文武朝拜,将士齐贺,宫娥向长街两旁洒下花斗里的五谷、福钱和宫果,孩童争拾,百姓欢呼,龙凤宝车在兵卫仪仗的护送下浩浩荡荡地驶向了宫门。

酉时二刻,吉时到来,天子玉辂迎凤銮车驾自正东午门而入,经崇文门、崇武门、崇华门,过中路六殿三门而至家庙,先告祭祖宗,而后至金銮殿举行成婚大典。

钟鼓大奏,天子在礼官的唱报声中落驾,亲手将皇后扶下凤车,帝后执同心牵巾两头,共登玉阶,同入金殿,在文武百官的见证之下叩拜天地,遥拜祖宗,行交拜大礼。

殿内张灯铺锦,帝后立在龙凤好合、琴瑟和鸣的五色织锦喜毯两侧,听着礼唱,三叩三起,博袖佩带在雕梁玉柱上交织出如梦似幻的画影。天子大婚冕冠上的垂旒在步惜欢的眉宇间碰撞出几分恍惚神色,鼓乐礼唱声仿佛从耳畔远去,眼前浮光掠影,晃过当年戏里的嫁衣、提笔写下的婚书和那落款上的日子——元隆十九年三月十六。

多少年了?

今日终如当年所愿,莫不是一场好梦吧?

“礼成——”礼官的一声高唱将步惜欢恍惚的心神拽了回来,而后便见礼官呈上了机杼。

步惜欢接过机杼,欲挑盖头,竟觉手颤,不由失笑。他这心这手,博弈天下未怯过,指点江山未颤过,今日此时竟患得患失起来了。

金殿四角立着龙凤灯台,兰烛高照,微香暗侵,盖头被缓缓挑起的一刻,日月龙凤仿佛乘着人间灯火而去,天上阆苑,人间美殿,驰隙流年,一瞬千古。

当步惜欢望见那盖头下的晕晕娇靥,流年霎时倒转,恍若回到当年——薄施粉,淡晕妆,远山眉,点朱唇,一片花钿吹眉心,朱砂描画定其心……这是当年成婚时他为她描的妆。

不论几度寒暑,她与他一样记得那年。

步惜欢望着暮青吟吟一笑,垂旒上的七宝玉珠流光绚影,眸中仿佛映入了一天星河,烂漫醉人。

随即,二人携手登上御阶,同坐于金殿御座之上,接受百官朝贺。金殿外,迎亲送嫁的将士们立在殿前广场和四门甬道中,放眼望去人潮如浪,贺喜之音如擂天鼓。

这场盛事,此时不过刚刚开始……

礼毕,礼官宣旨,赐殿外将士御筵九盏,步惜欢留在殿内大宴群臣,暮青则先还寝宫坐帐。

乾方宫中张灯挂彩,比起金銮殿内的富丽堂皇,承乾殿里处处是旧时记忆。门窗上贴的喜联、窗花皆是当年马车上贴过的,窗上甚至还贴着几对他们在星罗和关州逛庙市时买的窗花,虽不应时节,却令人心暖。

殿内摆着的瓷瓶宝器、百宝如意、玉杯玉盘皆是将作监按当年马车里摆过的器样烧制的,连牡丹花卉、香果糕点都与当年一样不差。

殿内唯有一样摆设换了——龙床。

黄花梨,一丈宽,当年拌嘴时的一句玩笑话,他一直记着,早在她与大图定下三年之约时,这床就雕磨好了。

当时,朝中有谏越制之声,因皇后屡建奇功且帝后正因安定家国而受着夫妻分离之苦,故而言官们口下留了情。如今大婚,这龙床摆入寝宫,言官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聋作哑,算是默许了——开国帝后,越制就越制吧。

龙床上叠有喜被,双喜四福,龙凤呈祥,明黄朱绣,寓意吉庆。被上摆着龙凤喜枕,枕旁搁着一柄玉如意,结了喜绸,坠了香囊,依旧如同当年。

女官唱着吉词,瑞王府的老王妃高氏和杨氏作为嫂子和娘家人扶着暮青坐入帐中,一坐下,就听见咔嚓一声!

暮青眉头都没动——老花样儿了。

高氏和杨氏却喜上眉梢,二人恭请暮青起身,伴着女官“天上长生果,地上落花参,见了新人开口笑,儿孙满堂,福多寿长”的唱喝声,从喜被下摸出一只破了壳的花生,打开一数,里头躺着两颗小果,粉白圆胖。

高氏和杨氏互看一眼,意味深长地打了个眼底官司。

“洞房花烛夜,新人共枕眠,今夜榻上行春雨,来年屋里听娃儿笑。”女官边唱贺词边恭恭敬敬地接过两颗花生果,包入喜帕内,搁在了龙凤枕下。

暮青愣着神儿,心道:这一双的数儿怎么也跟当年一样?

直到女官复请坐帐,暮青才回过神来,不由笑自己,莫不是被凤冠压蠢了,不然怎么也信这些了?不过是风俗罢了。

坐了一日的车马,暮青还真乏了,此时若能摘了凤冠,她怕是能倒头就睡,但大婚之禧,步惜欢盼了多年,纵是再累,她也会等着。

步惜欢比意料中回来得早,约莫二更时分,范通的唱报声就传入了承乾殿。

高氏、杨氏及宫人们急忙见礼,步惜欢身后跟着一众宫人,捧着文房四宝、绫罗贡锦、金银美器、脂粉首饰、美酒福果等物,一进殿,步惜欢就下旨厚赏宗亲诰命、阖宫侍从。

高氏、杨氏、女官、小安子及彩娥等人大喜,纷纷谢恩告贺。

步惜欢道:“时辰不早了,都告安吧。”

众人一听就愣了,女官道:“启奏陛下,尚有撒帐、合卺诸礼未行……”

步惜欢望着暮青道:“皇后乏了,那些礼数朕跟皇后关起门来自个儿行一行便罢了,告安吧。”

女官讶然,高氏和杨氏都是过来人了,见帝驾自打进了殿,目光就未从皇后身上移开过,不由露出羡慕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