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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第151-200行) (4/25)

于晶横穿马路向公园走来。小杨叫于晶,她看见我们,不自然地笑笑。

“干吗去?”

“没事,到公园转转。”

“衣服取回来了吗?”小杨问她。

“没有,袖口样式做错了,让她们重改呢。”

“我走了。”我跟小杨说。

“吃完饭再走嘛,省得回去还得抓阄。”

她笑起来,于晶也看着我笑,我们仨人一起往学院走。小杨步子快,走到前面。我同于晶并排。我看看她,她正好也看我。

“晚上还去取什么?”

“什么也不取了。嗯,”她问我,“去游泳?”

我忍不住一笑,默契地点点头,赶上小杨,“真的不吃了,我晚上还有事,走了。”

“你去哪儿?”小杨问于晶。

“我姨妈家,嗯,她叫我今晚去一趟。”

那天后来的事我记得不太连贯。只记得我换好游泳裤赤脚跑到柳岸下,看到满湖金水中有一条船静静泊在浅滩,一个穿天蓝游泳衣的姑娘垂头坐在夺目的光晕中。我把衣服掷上船,趟水过去,猛地推了一下船。然后劈波斩浪追逐那条流矢般飞快滑行的船。我们像两只鸭子,一前一后伸着颈在温暖的水中快活地游着,柔软的水草抚摸着我们的腿。船载着我们的衣服越飘越远,横在荒草萋萋的野堤旁,两桨搭没在水中。我们坐在船头一只接一只吃着冻得硬邦邦、带着冰渣的果料酸奶,凉得牙齿得得抖。后来,我们好像还坐上最后一圈观览车,缓缓地被举上夜空,默默好奇地看着月光下粼粼的湖泊,黑黝黝的郁郁葱葱林带;星海似的市区一点点呈露、聚缩、袒现出完整的全景。

后来,我们站在地铁旁,兴致勃勃地海聊,谁也不往那个明亮的通往地下的玻璃门里走。昏黄的路灯下,赤膊的人们围着西瓜小贩的平板车吃西瓜,遍地瓜皮。等我们跑下地铁时,末班车已隆隆驶过。我们轻松地笑个不停,满不在乎地沿着夜阑人静、灯火辉煌的大街中心线往城里走。一个晚宴归来的外宾车队从我们身边风驰电掣驶去,在大街尽头久久留下一串红色的尾灯。洒水车丁丁当当开过,马路变得湿淋淋、黑油油。

我们好像互相说了很多热情幼稚的话,记不清了。

电话铃把我吵醒,我仍沉溺在梦中纷乱的情节中。电话铃不厌其烦地响着,我埋在枕头里,直到电话铃不响了,才起床下地。拉开窗帘,玻璃窗刺目地透明了。窗外,浅色的楼群矗立在耀眼的阳光中,桔红色的公共汽车在白色的水泥马路上蜿蜒爬行,道旁绿地散落着蚁状奔跑的儿童。

我到图书馆去翻旧报刊,找到于晶当年获奖时几份报纸的报道文章。上面讲了一些她的情况。她小学毕业即进入外省一所艺术学校学习舞蹈,经过几年艰苦甚至是残酷的练功,在当地有了一些小名气。十几岁便连连获奖,名噪一时。人们对她寄予极大希望——从报上的奉承恭维中可以看出。报纸的报道是大量、广泛的,在一份销路很广的刊物封面上我还看到于晶的整幅剧照,以致我很有些惊奇,怎么我从没注意到。我动手撕那幅剧照时,有昨日明星之感。

我把图书管理员叫过来,对他说:“这个杂志的封面不知叫谁撕了。”

“我小时候,腰腿长得别提多科学,人都说我是舞蹈苗子。”我手揣着裤兜和于晶在大街上边走边笑着说,“经常手举着树枝跳到半空中,像洪常青在娘子军女战士面前舞大刀一样。”

“后来呢?”

“后来,功废了,只剩下个嘴。”

我引她走进一家有抽象派壁画、银闪闪餐具的法式餐厅,打着黑领结的侍者迎上来,安排我们就座,递上精美的大菜单。我随便浏览一遍,点了两份特菜和两瓶啤酒,继续跟于晶说:

“我很遗憾,要不我们没准认识得早些,双人舞。”

“也没什么可遗憾的。”于晶看着侍者把酒分别倒进我们的杯子。等侍者走开,端起酒杯说,“你要学了舞蹈会更遗憾。”

“为什么?”

“跳给谁看?连那种风流自赏的人都只看马戏,不看舞蹈。”

“我空肚喝酒,一喝脸就红,得垫巴垫巴。”我跟于晶说,一边把纸餐巾扔到一边,抓起桌上的烤面包往嘴里塞。

“我不是指你。”于晶笑着说。

“没关系。”我说,“尽管说,我不在乎。我是爱看马戏,还是鼓掌喝彩最起劲的一个。”

侍者送上冷盆,我挥舞刀叉,大吃大嚼,风卷残云,又端起酒杯咕嘟咕嘟喝得喘不上气。

“你吃东西真香。”

我停下来,乜眼看她,她笑眯眯的,手把着酒杯玩。

“你是不是觉得我有点低级趣味?我们劳动人民,不能比你们搞艺术的。”

“要说劳动人民,”于晶说,“我才是劳动人民,光会跳舞,没什么文化。”

“怎么着,大相国寺的水浇了菜园子,贵贱一码平了。”

侍者送上煎好的牛排,我吩咐过他,煎得老点,切开时,里面还是红红的血丝。于晶尝了一口,便放下刀叉,我吃了一块,也很不对口,只是这块牛排太昂贵,不吃掉实在叫人心疼,我抱怨着,还是都填下肚。

付了帐出来走在大街上,我对于晶说:“不行,我得去喝点冰水,有点恶心。”

我们站在一个冰柜前喝冻柠檬水,于晶又要了块紫雪糕。前面十字路口刚出了一起交通事故,围起一堆看热闹的闲人,警车、救护车呼啸而至。

我和于晶也跑过去看,只看到撞瘪的汽车和一摊血迹,又走回来喝冷饮。

“上个月撞死三十七个人。”我看着路口竖立的交通事故公告牌说。

“跟我说说你好吗?我还几乎一点不了解你呢。”我扭头看于晶,她的眼睛在桔红的路灯下又黑又亮,露出那么点饶有兴味的神气。

“你想听什么?”

“你为什么退职?我们都猜你是被开除的。”

“这可是凭空诬人清白。我,”我说实话,说实话就有些艰难。我咽口唾沫:

“想发财——”

于晶笑,看来她又以为我在信口开河。

“真的,”我诚恳地说,“怎么说我跟你也不一样,浑浑噩噩小三十年,身无一技之长,再没钱,将来谁待见?我过去那个单位,终日无所事事,薪水菲薄,饿不死也吃不饱,难受坏了,毁我青春。”

“那你退职后,比过去好点了?”

“常饿肚子,真惭愧。可我不怨别人,机会有,全看自己。另外。”我笑着说,“也不是没有挥霍的时候,我不共人家的产,也不喜欢别人和我共产。”